约摸着跑了小半个时辰,江渡云和胥予泽到了遥距无极之渊百里的一处小镇。
细碎的霞光透过窗棂,洒在郁茯雨的脸上。她不适的动了动眼珠,随即翻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江渡云放下帘幕,最后看了她一眼便离开这间客房,下楼同胥予泽汇合。
此时此地,他们已不需要再戴幕篱,只需稍稍施点障眼法就行。
“师兄,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江渡云走到胥予泽对面坐下。
胥予泽选了个不起眼的靠窗位置,给江渡云到了杯茶,笑道:“无事,我没受伤。”
江渡云抿唇一笑,自然而然的饮尽杯中茶水,说:“那就好。”
“师妹给郁茯雨开出了什么条件,或者给了她什么筹码?”胥予泽云淡风轻的问。
“啊?”江渡云先是一愣,转而略带尴尬的说:“这还需要给什么条件吗?吓唬一下就全说了。不过,我也是向她做了保证的。”
江渡云微微倾向前方,整个腰身都压在桌沿,连忙给自己找补。
胥予泽闻言抬眸看向她,暗含笑意的眼睛恰好落入她急切的视线里。
“至少,我们没让她被郁岚……岫捉了去,不是吗?”江渡云险些脱口而出另外一个名字。郁岚雾这三个字只能从郁茯雨的亲口讲述中引出。
胥予泽顿了顿,耳根攀上一抹绯红,随即笑说:“是。”
“看来师妹还是对我心存顾虑。”胥予泽的目光逐渐从江渡云的身上收回,慢慢低头,心间的苦涩正如此刻弥漫在口中的茶水。
江渡云见状,当即调转话锋,对胥予泽说出了她所问到的全部事情。
郁茯雨知道郁岚雾的身份,还是因为族长郁灵谙与之在烟重崖一战时方才得知的。最初,郁岚雾从困住她数十年的那方炼狱里逃脱时,只是一抹虚无缥缈的幽魂,□□全无。她一路逃到烟重崖,躲在繁茂的林间看着郁岚岫和华容母女情深。彼时,恰逢郁岚岫追问华容是否还有一个孪生妹妹的事,母女俩为此大吵一架,纷纷落泪。郁岚雾站的远,把它当做久别重逢后不忍离别的场景,心酸离去。郁岚岫敏锐的洞察到了她的存在,离开烟重崖后苦苦寻觅,终在邪修围杀中救下了伤痕累累的郁岚雾。即便她仅仅是一缕幽魂,身上的疤痕仍清晰可见。出于愧疚,也在于尊重郁岚雾的意愿,郁岚岫把她带到了天恒宗。但不知为何,郁岚雾始终无法越过济灵河,只能终日在山下飘荡徘徊。过了不久,一拨人似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专门抓捕郁岚雾。郁岚岫出剑击退了这群心怀不轨之人,却始终隐隐觉得他们未曾远去,还会再来。令人头疼的是,郁氏族人生来无需修炼便有元神,郁岚雾偏偏是一缕幽魂,若没有□□或离了能够让魂魄存续的东西太久,就会彻底烟消云散。那些时日里,郁岚雾不断朝郁岚岫哭诉她过往的非人经历。郁岚岫答应她,自己愿意把身躯让给她,只愿她以后能好好生活。那时的郁岚岫一心都为弥补对孪生妹妹的亏欠,丝毫未曾注意到郁岚雾眼底闪过的精光。此后,郁岚雾总是央求姐姐给她讲关于天恒宗、关于济灵河的所有事。郁岚岫以为,她想听这些,是因为重拾了对广阔人生的信心。她的妹妹,没有受困于昔年磨难。殊不知,此乃是灾祸的开端。
郁岚雾和阮洵是怎么认识的,郁茯雨并不清楚。总之六年前济灵河事变,他们三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当年的事,江渡云都知道,郁茯雨就未在详述。
不过郁茯雨接下来的话,却着实令江渡云胆战心惊。
她说,三年前是江渡云亲自找到的她,并邀她与之合谋,承诺一定会助她解决困扰郁氏千载的诅咒迷局。江渡云虽为天恒宗弟子,却对郁氏隐秘甚是了解,对烟重崖的一事一物信手拈来。是以,郁茯雨信了当时的江渡云。不巧的是,空桑一劫,江渡云闭关三年,二人的计划由此搁置。眼见着自己的修为年复一年的跌落,郁茯雨再也按捺不住找到破除诅咒之法的心思,正当她冥思苦想,准备兵行险着,一人尝试三年前二人合谋的事的时候,阮洵找到了她。也是那时,郁茯雨才知道江渡云不是真正的江渡云。
盗取垂天印,破开济灵河的阵法,是她与郁岚雾曾经制定的计划。济灵河的阵法一共有五样神器镇压守护,郁岚雾说只要设法拿走其中一件,剩下的郁岚雾自会解决。阮洵笑她们计划太过简陋,郁茯雨不信,阮洵便道等着瞧,郁氏便有了郁茯雨盗走垂天印,江渡云和胥予泽的竹林幻境之行。经历了这件事,郁茯雨后知后觉的明白阮洵笑的不仅是她们计划简陋,更笑她的天真和痴心妄想。神器认主,除天恒宗核心弟子外,无人能发挥其作用。这是天恒宗开宗掌门洛清然千年前下的禁制。
接下来,就是无端城摄灵阵。江渡云赶往鞠陵于天时,因迷路而和阮洵结识。江渡云替他把脉时,曾有一瞬愣神,阮洵借机再与郁岚雾交涉,允诺必将助其突破封印,达成所愿。故而无端城,生灵数万,全做试探,更是阮洵诚意的体现。
至此,江渡云所下封印碎裂大半。
无极之渊占卜测算,得知江渡云体内有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刚好方惊辞与阮洵相识,便也借机两次下手。
而后便到了蜀地抓捕钟娴,郁岚雾说到底还是郁氏族人,幽魂中蕴含的怨煞之气惟郁氏血脉方可压制。所以,钟娴取了郁茯雨的精血注入江渡云体内,作稳定并巩固郁岚雾的魂魄之用。
此后的事情,郁茯雨再没参与。但她亦感受到了其他的额外的势力,似乎一直萦绕在他们身后。庐郡俞氏、清风剑派、呜咽山、鞠陵于天、观雨楼……很多事,并不只有阮洵推波助澜,还有其他人在幕后操盘。而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指向同一个人和同一个地方——郁岚雾和天恒宗。
郁茯雨从前认为,郁岚雾是那个掌握一切的人,可在经历了很多事后,她便不这么认为了。
风卷残云,夕阳西下。两人齐齐望向窗外,看飞鸟盘旋,看山河无恙。
这六年,江渡云但凡查到线索,都会将其一遍遍融进已知,然后不厌其烦的梳理所有事情。
次数多到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想找破绽,寻关键之处,她要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一切,是谁害得她惨淡至此。
是以,她结合一路走来的经历,对胥予泽说出了目前已知的全部事实。
胥予泽在听到江渡云与阮洵的初见时,指节不自觉的用力、泛白。若是当时他跟她一同前往鞠陵于天,是否就不会让阮洵有机可乘?
“师兄,你说我会不会沾染过无辜人的鲜血?”江渡云双目失神,声音微弱,带着试探、颤抖和不易觉察的乞求。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全局,认为自己可以做的天衣无缝。
有时候,就连江渡云也这么骄傲的认为。
奈何现实往往与幻想相悖。
若是郁茯雨不曾说出郁岚雾控制她身体做出的事,江渡云还真会天真的以为凭借一门禁术就能困住郁岚雾。
郁岚雾用她的身躯做的那些事,江渡云不知道啊,江渡云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所谓的争执以及争夺这副身躯的控制权,还有两个人同时能感知到的外界发生的事情,都是郁岚雾一手策划,想让江渡云知道的。
她真的怕。
眼眶长久未曾合上,饶是晚风再怎么温柔,眼眸最后一丝水痕也依旧被无心的带走。
无心往往造就过失。
因为风的本身对于薄薄的水雾来说,就是不相容的。
可偏偏两方都没有错。
又一阵清风拂过,江渡云眼底划过一丝疼痛,泪水瞬间模糊视线。
她强忍着悲痛、感伤、惧怕、惶惑……很幸运,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胥予泽明白江渡云在怕什么,即便伤人的不是她,而是控制她身体的郁岚雾,伤人的终究还是同一副身躯,同一个人。
与生俱来的一切最是相宜。
她依旧会选择悲切和自责;她有想听的诸如“不会的、没有、伤人的不是你、你是被控制了……”之类的答案,但她更明白那是自欺欺人;她更愿意去听真话,可她又分不清、辩不明,他毕竟是她的师兄,字里行间总会掌握好分寸。
她想拥有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生。
不说顺遂,但求没有污点。
窗外的叫卖吆喝、窗内的闲谈议论在此刻似乎被江渡云自动屏蔽了,她什么都听不到,也不清楚胥予泽到底有没有说话,小二从旁经过她亦没有感知。
她是彻彻底底陷入自我静止的空间了。
去问郁岚雾吗?
她敢吗?
万一郁岚雾说假话呢?
她敢信吗?
万一郁岚雾说真话呢?
她敢接受吗?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客栈里,他二人静坐角落,火烛“噼啪”作响,不时溅出热蜡,寒气自下而上侵袭衣衫,浸润肌肤。
胥予泽平静的陪在江渡云身边,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给不出完美的答案,就……顺其自然吧。
修仙之人理应不惧天命,但这是修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