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安愉,有时候犹如砒霜外附着糖衣,稍微松懈,必有蚀骨之痛。
郁岚岫的身躯在白光笼罩下,慢慢萦上一圈幽蓝的光晕。河水激荡咆哮的声音逐渐清晰,她们都忘了,这是在济灵河畔,天然镇压郁氏血脉的地方。郁岚岫拼尽全力,暂时稳住河中阵法,划出一小方天地交代后事。
六年前,郁岚雾一身戾气徘徊于济灵河畔,惹得阵法神器出现异样。郁岚岫作为烟重崖年轻一代里被寄予厚望的人,深谙族中命数,背负族长期许来到天恒宗拜入其掌门座下,只为从中探得破解之法。千年之期将至,若无法破除族中困顿,郁氏恐将就此悄无声息消失在天地间。
十余年,郁岚岫在天恒宗学艺十余年,明辨是非,斩妖除魔,深得人心。她有天下第一的师尊,有浩如烟海的术法典籍,有取之不尽的灵丹妙药,更有并肩作战、情同手足的同门伙伴。如此美好惬意的生活让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来天恒宗的目的是什么了。此外,她的心里还一直空落落的,明明存有那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与心事,却仍旧填不满。这股莫名的空虚伴了她十六年。
每当她沉溺在簇拥与称道中,这份空虚就愈发明显,一般这个时候,她就会去济灵河畔待着,感受修为的被压制和更加强烈的修为流逝。只有这样,似乎才能转移注意力并彻底清醒过来。
寻常人只道郁岚岫不喜众人围绕,有林下之风,不为俗名所扰,一心向道,来日必是能够飞升上界的英才。殊不知其背后总是哀凉一片。
幸而江渡云看得清,人群纷扰时,江渡云总有办法替她觅得僻静天地。多年岁月里,只有江渡云对她说过,“不想去就不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姐喜静,又那么厉害,干嘛要强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不想……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可以不去,那么不想做的事是不是也可以选择……郁岚岫黯然的心底,燃起一簇小火苗。
她真的真的很喜欢她的云儿师妹,因此将其看做亲妹妹对待,好似这样就能报答江渡云予她的温暖,填补心里的那处空缺。
其实,五岁那年,郁岚岫在和母亲玩乐之时便已瞥见林中那道瘦小的黑影。奈何匆匆一瞥,未见全貌,只以为是玩儿累了看走眼之故,便没怎么放在心上。
十六岁那年,郁岚岫除妖误入迷阵,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年的黑影。若说心魔,她最大的心魔该是郁氏族人身上斩不断的宿命。再者凭她修为,岂会无端受妖魔入侵心智? 心底疑窦丛生,既斩妖魔,下一步就要好好查查那道黑影了。
其后两年,郁岚岫四处调查,一无所获。她带着满心疑惑坐在济灵河畔,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恍惚间,她听到河底有声音说:“我族血脉,快快拯救族人于苦海……”她第一次听清了来自河底的声音。
济灵河底,如何会有郁氏族人?
她带着太多疑惑和不解,直奔烟重崖。族长不在,郁岚岫就先问母亲妹妹的事。华容三缄其口,支支吾吾地说定是她看错了。华容并非郁氏族人,她不知郁氏族人受天道责罚,血脉凋零,反倒促使血脉相连的族人之间感应更甚。况且,她们本是双生子。
郁岚岫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同时找不到郁灵谙。她怀着沉重的心情去了无极之渊,想求命师为她算上一卦。若非无路可走,郁岚岫断不会去卜卦问道,追寻虚无缥缈的天命。
本是逆天而修,何须再问天道?
或许顾忌门派关系,或许身份有别,替她占卜的人是无极之渊的祭司。
祭司踏星辰而来,身穿斗篷,黑纱覆面,神秘高远,不容近身。
见到祭司的一瞬,郁岚岫忽然不想卜卦了。她身为天恒宗的大师姐,焉能如此妄为?
大抵是族长了解到后生困顿,传信于她,命其回到烟重崖。
郁灵谙背对着郁岚岫,朱唇轻启:“找本座何事?”
郁岚岫上前半步,道:“晚辈有一事不明,还望族长大人解惑。”
“何事?”
“族长大人,多年前您说派晚辈前往天恒宗拜师学艺,寻求解决族人命数之法。可晚辈阅遍古籍,甚至旁敲侧击问过师尊,都未曾找到任何关于解除我族诅咒的方法。您也并未言明,让晚辈如何寻找,怎么寻找?我知族人随年岁增长修为会日渐跌落,修为越高跌落越快。可族长大人,晚辈实在不明白,郁氏族人为何会背负此等命数?”凡事有因必有果,郁岚岫在天恒宗悄然行事多年,一门心思扑在找到破解之法上,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郁灵谙千叮咛万嘱咐济灵河是破局的关键,但没事不要太过靠近济灵河;也从来没思考过世间修仙宗族庞杂,独郁氏像是作茧自缚似的走向消亡;郁灵谙已是仙神之躯,缘何无力千载?
为何……郁灵谙遥望天际,长叹一口气,她也答不上来。
向来乖巧勤奋的孩子,这次选择直言不讳,想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郁灵谙不忍瞒她,但真相她又不敢言说。活了千年,依旧会心生胆怯。
“千年前神魔之战,郁氏无辜牵扯其中,承担了本不该承担的因果。”郁灵谙缓缓说出那套陈旧的说辞。
郁岚岫微一蹙眉,眼底染上些许怒意,“族长大人,晚辈敬您,知晓您为郁氏殚精竭虑之苦,但还请您切勿诓骗晚辈。”
郁灵谙侧身,眸光掠过郁岚岫,“这就是事实。”
“那您可否解释济灵河底为何会有我郁氏族人?”郁岚岫情绪激动,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提起这儿,郁灵谙同样恼火,到底还是保持镇定,搪塞说:“神魔之战就在济灵河,有我郁氏族人不足为奇。”
“是只有郁氏族人。”郁岚岫不依不饶道。
“荒唐。”郁灵谙甩袖,声音未曾拔高。
郁岚岫深知自己失言,向郁灵谙下跪,声泪俱下,委屈道:“您也要瞒着我吗?”
郁灵谙上前扶起她,又掏出一块儿帕子给她擦拭眼泪,轻声安抚道:“一切有我,你们都会好好活着的。你只需要待在天恒宗修炼,待时机成熟,依我计划行事即可。”
郁岚岫天资聪颖,是近百年来最早觉察族中异样的人,又勤奋好学。是以郁灵谙遣她前往天恒宗,待时而动。
郁岚岫也正是清楚这个道理,才刻苦钻研,惟盼自身可尽绵薄之力。
此番争执过后,郁岚岫回到天恒宗。不知为何,自那次听见郁氏族人的声音之后,她竟时常深陷梦魇之中。
周围刀山火海,红光翻腾沸涌,哀嚎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隐隐伴着打磨兵器的声音。
梦醒后,她惊出一身冷汗。撩撩沾在额间脖颈的发丝,喝上一口冷茶,将这些通通归结为修为跌落引起的反噬之故。
济灵河底的郁氏族人因族长之话可以暂时搁置一边,双生妹妹的事则需尽快查明。不然两样事情交替叠加折磨着她,不谈修仙,心境和灵魂就要被最先撕裂了。
那两年,郁岚岫不放过任何有血脉感应的时候,一有动静就到处去查。
等到郁岚雾从首领底下逃脱,和阮洵一同来到济灵河畔时,郁岚岫受血脉之力牵引,加上郁岚雾与之共感,明白了过往一切,最终决定以她一命换郁岚雾好好活着。
她要让妹妹也能正常行于世间,但不是以打开济灵河的阵法为代价。阮洵此人,定有不轨图谋。
天意弄人,计划来的总是不如变化快。
那群人很快追寻到郁岚雾的踪迹,一路迫近。阮洵在这紧急关头玩起失踪,就留下两个死人炼制的傀儡和事先布置好的阵法。郁岚雾为躲避追捕,无奈施法操控傀儡,想像二人先前制定的计划一般,将水搅浑,趁乱保命。
所以六年前,她与郁岚岫再见之时,强行冲进郁岚岫的识海,控制住那副身躯,在济灵河畔制造了那起祸端。杀了天恒宗弟子,伤了江渡云。
垂天印一方神器离开阵法,本来不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可郁岚雾戾气深重,是阵法启动的引子。
郁岚岫要救她,更要守宗门,护苍生。追捕郁岚雾的贼人同样不敢靠近济灵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郁岚雾在他们面前逃走。
阵法凌空,盘旋于天,映照黑夜。
郁岚岫心怀绝望,跳入阵中,以身祭阵。加上郁岚雾没入江渡云体内,阵法逐渐平息。
惶惶六载,郁岚岫的身躯沉寂在河底阵内,没有受到丝毫损坏。
先祖会永远庇佑后世子弟,郁岚岫不仅有郁氏先祖,还有师门先祖。
白光渐趋消散,郁岚岫的元神还未卷入济灵河,就被震碎在茫茫雪夜。
星星点点的元神碎片随光芒一同消逝,偶有几片元神轻轻拂过江渡云的肩,像在诉说最后的别离。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郁岚雾睁眼,同江渡云两相对视,其间情绪不相上下,总的来说都觉得对方不该活着。只是郁岚雾眼里掺杂些许得意,仿佛在无声炫耀郁岚岫更重亲缘,愿意为了自己去死,即便江渡云与之相伴成长十数载。江渡云则流露出更多的挣扎与思量,她微微抿唇,终是未曾说出一个字。在面前之人看来,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怨怼。
阵法,业火,将众人的身影照得影影绰绰。等看清江渡云身前之人时,无不感到震惊。此时赶来的雁无暇、俞灼瑾二人亦觉惶惑。
雁无暇敛眸,唇瓣翕动,低声吐出几个字,“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