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灼瑾是跟着胥予泽一行人回来的,这两日都是住在山脚村镇。
闲来无事,他便四处转悠。济灵河畔灵气充足,到处都涌动着氤氲的灵力。
白日里,风光秀丽,闲看渔樵耕读,乐望云间飞鸟逍遥。夜晚则绮丽静谧,可见济灵河中灵力似溪水潺潺,自高峰流入凡尘,散入每一寸山河土地,蕴养众生。
船桨荡碎流金,飞鸟掠过云间。一切秩序井然,和乐安宁。
便就这般恬淡惬意的生活,竟也未能引得长于此地的人们追寻长生。
初时不解此中深意,但听得白发老翁独钓嗟叹:“四时顺遂,清闲自在,已是人生最大福分,何以苛求长生?知足常乐,知足常乐啊……”俞灼瑾便明白了原因为何。
遥想昔年俞氏,也曾有过短暂的团圆美满。不甘于现状不是错,只是世道大都奉行适者生存的策略,而修仙界里,强者为尊。一着不慎,殃及池鱼。
幸得一袭赤衣,满腔热血,一如当年。
天际拂晓,打坐了小半夜的江渡云猛然睁眼,把静立一旁的鹤语剑收回腕间,离开屋内。
陶千玦四处闲逛,瞧见远处高楼窗框里,一人红衣似火,与周围碧水烟寒,山高凝翠的环境格格不入,尤为扎眼。
于是打算去寻江渡云一番,了解一下实事。赶巧的是,江渡云也下山了。二人便在山间环绕的石阶碰面。
江渡云看见陶千玦,上前微微躬身致意,“师兄。”说完便就继续下山。
陶千玦拦住江渡云,说:“等一等,小云儿。”
江渡云停下脚步,道:“嗯?”
陶千玦忙下了几阶到江渡云身畔,指着远处窗子里的人,饶有兴致地说:“小云儿,你看。”
江渡云略略望了望陶千玦指的方向,山、树、房子、水……旋即回过头问:“什么?”
陶千玦急切道:“那个那个,那栋屋子里穿红衣服的人。”面上满是期待。
江渡云这回仔细瞧了一遍,看出那人是俞灼瑾。便道:“外来的修仙之人客居此地,不足为奇。”
陶千玦急的一拍大腿,说:“哎呀,我当然知道他修仙啊,我是想说,小云儿,你前往庐郡查案时,和大师兄协助俞氏清除积弊。听闻俞氏新任族长俞灼瑾大义灭亲,匡扶正道,年少有为。就算是俞氏的案子和清风剑派有些牵扯,但到底不深,他又何必亲自来这儿一趟呢?而且,他可是和你们一起回来的。”陶千玦欲言又止,意味不明。
江渡云眨了下眼,并不清楚陶千玦的意思,接着问:“所以……怎么了?”
陶千玦急得语无伦次,干脆直截了当的问:“既然不是因为清风剑派,那他何故来此?”
江渡云愈发糊涂了,说:“大抵是出来散心?”
陶千玦顿感语塞,嫌弃地抿起嘴唇,脑袋往后退去几分,而后才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渡云觉得陶千玦简直是无理取闹,没事找事,旋即道:“我看你是闲的。”
“我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着想。”陶千玦道。面上一副仿佛不是你,我才懒得管的神情。
江渡云泄气一笑,“什么终身大事,你在说什么有的没的?来到宗门山下的修仙之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就算我与他相识,难不成就非得生出其他感情来吗?”
陶千玦杵着下巴看着俞灼瑾,思考道:“我都观察他好几天了,他整天除了坐那儿喝茶就是坐那儿发呆。如果不是为了你,他干嘛整天待在那儿?况且我试过了,那个位置刚好正对着我们宗门,只要有人上山下山,视野都是极佳的。”
江渡云反问:“那我要从后山走呢?”
陶千玦滞住片刻,佯装未曾听到,说:“反正他肯定是追你来的。”
江渡云轻轻摇头,懒得继续理会他,本想趁他沉思时悄悄离去,末了还是补了一句,“没事儿少监视别人。”
陶千玦霎时眉飞色舞,两只手不停指着江渡云,语气轻快,“被我说猜了吧,你护他,小云儿,你和他才认识多久,都没共患难过……”
江渡云罕见的掀了个白眼,兀自离开。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衣服长长的拖尾漫过台阶,清风扬起衣衫,翻飞悬停于空中。
除幼时习剑曾穿过劲装外,江渡云从来都是大袖长衣。因为她本就纤瘦,若是再穿劲装,没有层层叠叠的衣裳,将会更显单薄。何况,衣饰并非难以施展身手的借口。江渡云喜欢什么,便穿什么,只要得体、舒适即可。
呜咽山,山如其名,朽木枯折,遍地荒芜。每走过一段路,都能看见一具两具动物的尸体。风吹过树洞时,发出窸窸窣窣地声响,若人声呜咽,阴森可怖。不时随风飘来的血腥气亦是令人作呕。偶有几只乌鸦飞过,平添不详。总之到处弥漫着恐惧和死亡的气息。要是晚上来到此地,配上乌鸦啄食腐肉的场景,只恐心惊胆战,停滞不前。
江渡云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天空。邪修所在,连天都是赤黄色的。旋即回正脑袋看向前方,心中暗道: 与其说是邪修驻地,不若直接说乱葬岗来得更实在些。
云水一般的蓝色身影在毫无生气的山中行走,委实不相宜。
翻过这座山头,就到了泣血殿。
温真人坐在殿中,摩挲手指,早在江渡云行至山脚时,他便从乌鸦的瞳孔中看见了她。一路未曾设伏阻拦,也是因其另有打算。
他知道江渡云为何而来,白澄若的弟子自投罗网,他倒是很感兴趣。若是手里有她,便能与那幕后之人谈判,介时,攥着这个筹码,不怕他们不答应自己的条件。
思量过后,温真人斜睨一眼血池里的残魂,已经想好如何拿捏江渡云了。继而轻轻挥手,底下的人得到命令,出了殿门,大声宣告:“真人有令,活捉此女。”
通往泣血殿台阶旁的弟子纷纷自两侧向中间靠拢,连同江渡云后面也出现了一波不少的人。前后夹击,渐成包围之势。
江渡云并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说着,“真人何以不敢露面?我下手不分轻重,若是真人座下信徒死绝,可如何是好?”
温真人坐在椅子上,向外传音道:“年纪尚轻,口气却不小。想要见我,须得拿出诚意来。”
江渡云冷笑一声,手腕微动,鹤语便幻化于手。她提剑向前,眸光冷冽,昔年围剿天恒宗弟子的呜咽山邪修,不该继续活着。
剑光流转间,江渡云飞上石阶。最外围的呜咽山信徒试图结阵以困住江渡云,江渡云蓄力一剑将众人横扫在地。那些蛇、蝎、老虎、飞蛾……同样尽数身死。而后泣血殿原本的阵法被迫启动,江渡云于半空中旋身一剑,再次劈开。
魔障迷雾,自当一剑斩之。如果不行,就两剑。
修仙问道的近乎十八年的光阴里,江渡云还未展现过自己真正的实力。
要藏锋,要避免招致怨恨。
数不清的剑刃环绕在空中,江渡云破开重重阻碍,直奔泣血殿门。
信徒被打倒在地,离得近的一命呜呼,离得远的尚存一口气。
温真人见此情景,稍稍正色,他根本没想到江渡云会如此迅速的破开这些关卡。于是挥手把血池上方飘动的血雾引至殿外,幕后之人告诉他,江渡云不惧幻术。
但温真人不信这个邪,还是想试试。
幻境里,易君绾挡在江渡云身前,挨了沉重一击。接着画面一转,江渡云便看见易君绾的元神在血池里痛苦挣扎的模样。
耳边还有一句又一句的“救我,救我……”
江渡云心痛闭眼一瞬,再度挥剑,顷刻间,血雾被剑气涤荡干净,泣血殿的殿门也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温真人起身道:“呵!有些本事,不愧是白澄若的弟子。可是小姑娘,我温焕纵横修仙界百年,多少修仙之人乃至名门正派都想杀我,但我依旧好好活着,是为什么?”
散修杀不了温焕,诚然有寡不敌众之嫌,隐士高人大多不愿牵扯是非,但名门正派,谁都不愿派出弟子出战,担忧损失过大,受益寥寥。即便百年间也曾结过同盟,最终都宣告失败。
各怀心思的结盟,有几分真几分假,怕是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又想挣个好名头,又不肯出力,能成大事才怪。
至于宗门,江渡云知晓其中思量,留一个温焕,专门修习人与妖兽结契的邪法,能少很多此类邪法的分支。
而温焕恰恰也知道这个点,因此肆无忌惮的踩在天恒宗的底线上行事。
近年呜咽山行事愈发猖狂,无法无天,是以几年前宗门调派弟子清除四处作乱的呜咽山信徒,为的是给一个警告。其后几年直至今日,呜咽山的确有所收敛,宗门目的达成,便也不再追究。
这并非白澄若一贯的作风,许是担任掌门,行事便不能再似孑然一人时随心而行了。
但这种让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修行之路,到底恶心,且对修炼之人的体魄有一定要求。故而呜咽山人兽结契的修士,至多半数。
所以,江渡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