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千山渡 第48章 怨无止

密室阴暗无光，钟娴醒来后，依旧躺倒在地，动弹不得。冥冥中，她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阿娴，阿娴，阿娴……”

钟娴感受到那炙热的目光，挣扎着起身，然后转过去。抬眼便见她的师兄闻溪手脚被铁链拴住，浑身血污，轻声唤她。

闻溪看见钟娴醒来，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些。

钟娴感到自身修为被封，踉跄跑到闻溪面前，泣不成声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会？师尊他……”钟娴不敢碰闻溪，怕碰到他的伤口弄疼他。

闻溪强怕钟娴担心，强撑着笑意说：“不怕不怕，师兄没事的。”说着垂下眼帘，“齐妄，已不配再担任清风剑派的掌门，更不配受众人敬仰，也不配成为你我二人的师尊。”闻溪再度抬头，看向钟娴。

钟娴流着眼泪点头，话也说不清，只依稀听得说着“嗯”。

闻溪道：“此间密室，地处清风殿下，周围的岩壁皆刻有阵法符文，压制修为。除了齐妄和他的同伙外，无人可动用法术。”

清风殿，就是清风剑派的正殿。一座代表正道，用于宣讲修仙法门，承载着无数修仙者前赴后继的努力的殿宇，其下竟如此污秽不堪。

钟娴深知此时此刻不应这样，必须想办法逃出去，揭开谎言。于是忙乱地擦擦眼泪，声音颤抖，“师……师兄，我们该怎么办？”

闻溪顿首，眸中怔愣转瞬即逝，快到钟娴根本捕捉不到。闻溪本因钟娴的到来升起一丝光亮，奈何时下危机四伏，更痛苦的折磨恐还等着钟娴。

逃不出去的……阿娴，逃不出去的。闻溪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这句话。

怎么逃出去？就算逃出去，也不过窥得须臾天光。被抓回去之后，只会是更痛苦的，惨无人道的折磨。

还不如死了。

可身在炼狱，就连死也是一种奢望。

阿娴……

闻溪不知何时眸中隐隐漾起一层水光，在昏暗的密室中，受一缕残芒照耀，折射出不属于这等污秽之地的光晕，就像珠宝一样闪烁，显得格外突出、刺眼。

他似乎都能预料到钟娴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可他竟然无力阻止。闻溪在心中自嘲道：呵呵！呵、呵呵！闻溪啊闻溪，你修仙多年，到底都修了些什么啊！护不住师妹，护不住苍生，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所珍视的一切。

闻溪痴痴的看着钟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底的泪光渐渐变得充盈。

我该怎么办啊？闻溪在心底无声质问。既懊悔又愤恨。

钟娴看着闻溪憔悴而浑浊的双目，还有那冉冉泛起的泪花，不知所措。

她竟从他的眼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悲悯。

对她的悲悯。

同门数年，钟娴从未在闻溪的身上感受到闻溪对自己这样的情感。

千言万语，尽是乏力。

闻溪张不了口，钟娴不知该说什么。

此番境地，最忌沉默。

良久，密室深处发出衣物摩挲的声音。钟娴回望，惊觉密室之大，可深处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江渡云也看不见。

钟娴修为被封，一点法术都用不出来。

江渡云处在她的记忆中，或许可以施法拨开迷雾，但最终也是未曾动手。因为她观二人言谈，瞧闻溪身上的伤痕，心中骤然涌现出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是以如此呆滞，一动不动。

正当钟娴茫然时，火光霎时照亮整间密室。

齐妄来了。步履无声，却带给人极致的恐惧。

闻溪眼珠快速转动，回神看着齐妄，带着乞求。纵使知道没有意义，也仍旧想要搏得一丝机会，哪怕一丝。

可惜在绝对的恶意里，从不会有任何例外。只要被盯上了，就永远脱不开身，犹如万蛇缠身，终生都会携带这份恶心透顶的烙印，洗不掉，抹不去，忘不了。

火光照亮整间密室，钟娴才发现刚才衣物摩挲的声响竟是同样伤痕累累的人在扯着身上破烂脏乱的衣服擦拭伤口渗出的血迹。密室里，还躺倒几个跟闻溪一样的人。有男有女，形销骨立。这样子，恍若合欢宗那等邪魔外道利用其他修仙者或者凡人修习采补之术后遗留的痕迹。但又不太像，合欢宗不会把人弄出这么多伤口。钟娴转头，定睛一看，左侧墙壁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银光锃亮，锋利无比。各处墙壁亦如师兄所言，刻满了阵法符文，压制修为，与世隔绝。

可真正的绝望远不止于此。

齐妄走到钟娴面前，蹲下身，捏住钟娴的下巴，迫使钟娴仰头与之对视。

钟娴的恶心之感顿时直冲天灵盖，用力撇过头去。

齐妄阴冷一笑，眸底浸透藐视。悠然道：“乖徒儿。”

钟娴恶心的紧，运起掌力打向齐妄。没有修为，还有武功是不假。但光有武功没有修为，在修仙界里如同蝼蚁。齐妄一挥袖，钟娴轻而易举地就被打到墙上，然后滚落下来，口吐鲜血。

闻溪忙跪着上前，可身缚铁链，他到不了钟娴身前，挡不住这个恶心的人。他只得强行忍下恨意，说：“不要对她……”

齐妄转身看向闻溪，眸中之语不言而喻。意思是不要对她如何。

闻溪睁大眼睛看着齐妄，双唇紧闭却微颤，挣扎片刻后说出，“我愿意。”

愿意什么？钟娴不明白。她茫然的看着闻溪。

齐妄轻笑，流露出玩味之意，旋即起身看向墙角的钟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他靠近闻溪，手掌轻轻抵住闻溪的下颌。

闻溪垂在地下的双手紧紧握住，指节泛白，止不住的摇晃。

然后，齐妄的脸庞咻忽贴近闻溪，双唇轻触，虽然闻溪努力向后退去，不愿与之触碰。但也不能离得太远，否则钟娴……

钟娴瞪大双眼，满眼不可置信，全身上下，震惊不已，连动都动不了一点。浑身麻木，犹陷深渊沼泽，似有千钧重物裹挟。齐妄施法定住钟娴，在法术到来的一瞬间，钟娴紧紧闭住双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了闻溪的欲言又止。

江渡云亦不忍细看。

闭上眼，不仅是对闻溪清白的尊重，更是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悲悯。

齐妄在吸取闻溪的修为与积淀。

可吸取他人修为的方法有千百种，为何偏偏是这样折辱人的法子？

钟娴不明白，江渡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身体虽因外力动弹不得，眼泪却真挚得很。钟娴闭眼的最后一刻瞧见闻溪眼中的示意，可她忍不了，她怎么会忍受得了？师兄受辱，自己苟且偷生吗？

但对于闻溪来讲，自己受辱又有何妨，只要师妹安好即可。哪怕只能是延缓一些时间也好。

闻溪不是没有挣扎逃生过。最初，他想带着这里的人一起离开；后来，自私一点，他想自己先离开，然后搬救兵来救出这里的可怜人；最终，他发现蚍蜉之力，难撼巨木。

有人会助齐妄一臂之力。

说不定齐妄修习的邪法就是他给的。

钟娴强行催动自身修为冲破封印，的确成功了，可惜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甚至伤不到敌人。

钟娴齿间带血，施法向齐妄挥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齐妄。

齐妄瞬移至钟娴身前，低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闻溪拼命向钟娴的方向挣扎，铁链“哗哗”作响，注定六丈之隔。闻溪乞求道：“不要……不要……师妹……求您了，师尊，不要啊……”

泪，终是流了下来。

江渡云额头青筋暴起，恍惚间又回到了六年前。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皮肉。六年前无可奈何，六年后依旧阻止不了眼前发生的事。

此刻，江渡云多希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多希望这就是一个幻境。

她没有看到钟娴受辱的过程，只是耳边的惨叫挥之不去，不停萦绕。她蒙住自己的耳朵，却连掩耳盗铃都做不到。

江渡云觉得这里太窒息了，她遍寻出路而不得。只能走到角落，等它过去。

钟娴面目泛红，挣扎着喊道：“你……出去……”等她再度醒来，衣衫凌乱，很痛。

密室众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律选择默不作声。

闻溪亦不敢轻言。

大家不是没有挣扎过，他们也曾像钟娴一样撕心裂肺的哭喊过。

钟娴缓缓抬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衣裳，一时脱力，脑袋摔了下去，麻木的望着漆黑的石顶。双臂留有齐妄禁锢的青紫痕迹。两行清泪滑落，呕吐恶心的感觉一阵又一阵袭来。她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师尊对自己做下如此不堪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钟娴再流不下一滴眼泪，于是起身晃晃悠悠的闻溪面前，带着哭腔扑到他的怀里，“师兄。”

闻溪有些不知所措，只轻轻唤道：“师妹。”钟娴性子刚烈，断不能忍受此等折辱，闻溪不愿戳人痛处，但又十分担心，遂安慰道：“师妹，别做傻事，会过去的。”

钟娴没有应声，只是紧紧地抱住闻溪。

良久，钟娴仰头，对上闻溪那双黯淡的眸子，语气微颤，“师兄，我们能逃出去吗？”

刚进密室时，闻溪就曾言“逃不出去的”。然此作为师妹活下去的希望，闻溪还是说：“能的，能逃出去的。”

钟娴闻言，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挤出一抹奇怪的笑容，似哭似笑，复又低下头去。

密室里其他人发出苦笑，纷纷摇头。他们知道，过不了多久，钟娴那个可笑的想法就会被无情打破。

这密室的位置，是清风殿下。那可是清风剑派的大殿啊！多少凡人、修仙者心向往之，慕名而来。清风殿，承载了数不尽的先贤宏愿，传承了太多的仙道感悟，历任掌门于此即位，立下誓言，除魔卫道。

可这光明磊落，仙气缭绕的大殿之下，竟窝藏着如此作呕污秽之事。实是洗不净，忘不掉。

当真可笑，当真荒谬！

齐妄一遍遍来，一次次轮番侮辱他人，而后恬不知耻地回寝殿修炼邪法。

阴阳相合，齐妄对自己日渐增长的修为十分满意，却不知自身神貌已悄然发生变化。本该气贯长虹的凛冽剑仙，如今已是眉尾入鬓，眼角柔媚之态。

密室不见天日，众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外面不时会送进人来，里面死的也会被处理干净。

终于有一天，一位浩然仙者执长剑而来。他修为高强，竟能压得密室封印减弱些许，让底下的人感到轻快很多，修仙的人则可感受到自身灵力流动。

头顶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荒唐的想法由此诞生。

江渡云眼帘一动，归鸿长老。

几个月前，江渡云尚在闭关，对许多事知之甚少。听这内容，似乎是关于修仙者以及凡人莫名失踪之事。其中，亦涉及闻溪，恐与其他失踪之人有关。

宗门那时就有察觉了吗？

密室内，未修法术的凡人们拼命呼喊，敲打墙壁，即便血肉模糊也不曾停下。钟娴他们，则将灵力汇于一人之身，找到一处封印最为薄弱的点，一掌击去。众人都是殷切期望的目光，想要试图制造出一点动静，引得仙者注意。

可是密室封印忽然增强，法术回弹，四散打向众人。一时间，哀嚎遍地。

头顶再无一丝声音传来。

原本大家都以为等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纷纷重拾信心，奈何天不遂人愿，归鸿只是侧目一瞥，便被齐妄叫住。

密室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卫千和。

他一袭暗紫色衣衫，腰间别着一柄短刃和一个葫芦，摩挲着手腕走向众人，尤以钟娴为重。

其目光玩味，嘴角擒笑，歪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钟娴，语气轻蔑，“怎么，想逃出去？”

钟娴侧过脑袋，不去看他。

卫千和看着钟娴眼底流露的厌恶和众人眼中的怨恨，未免失笑，“既然到这儿了，除非死了，否则，别想出去。不过，诸位今日倒是给了在下一个惊喜，看来，是得上点手段了。”说着，目光转向闻溪，“你说，是吧？”一阵寒意陡从闻溪的骨间渗出，让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颤动一下。

密室里，活得最久的就是闻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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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怨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