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宣州主城内。
自高楼俯视而下,街市人声喧嚷,不多时,金乌西坠,宣州外城三百坊市店肆林立,皆张灯火,一如满天星光,目光所及尽是一片火树银花。
街边有不少卖灯的在吆喝,叶华予这才想起来,今日已是正月十五,是上元灯节了。
上一次见这样鼎沸人海的上元节,还是在十年前了。而上次来宣州城,也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的宣州城与此时并没有多少变化,而十年前的上元节么……与此时相比,只得叹一句,物是人非。
若那人还在……
那她们现在应该站在那个卖灯的摊贩跟前。那人会拎起那盏画着并蒂莲的八角纸灯,然后转头看向她,笑意盈满眉梢眼角,问她:“师姐……”
“姑娘,您的茶可要再添一些么?”
脑海中的少女话没说完,叶华予的思绪便被店小二的询问声打断了。她虚放的眼神聚焦,再看了一眼那摊上的灯,回头道了句不必,往桌上放下几块碎银便转身下楼去了。
小摊上的灯被挑走好几盏,不过所幸那盏莲灯还在。叶华予正要将那灯取下来,但才刚伸出手去,旁边一人的手就先行抓住了灯的边缘。
是个女子,着一身黑衣,还戴着一顶遮容的帷帽。见自己抢了别人的先,女子顿了一顿,却放开手,另拿了一盏画着白头翁的灯。
叶华予如愿拿到莲灯,结完账,叫住没走开几步的黑衣女子:“多谢姑娘割爱,我请姑娘吃杯茶吧?”
黑衣女子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却像是僵住一样直挺挺地站着,沉默不语,似乎透过纱帐在打量叶华予,半晌方回了一句:“不谢。我不跟陌生人吃茶。”
叶华予莞尔,说道:“今日上元灯节人潮喧闹,多是结伴而行,左右姑娘独身一人,不如与在下同行,总比一人游逛多些乐趣。”
黑衣女子又是沉默良久,才答了一个“好”字。
叶华予于是上前与黑衣女子并肩而行,两人一同走过长街,到尽头放许愿灯的河岸前,叶华予停下了脚步。
“元夕佳节,美景良辰,两位姑娘要放个莲花灯许愿吗?此时可好求个佳缘呐!”
“我要一盏。”叶华予说完转头问旁边的女子,“姑娘也要放一盏么?”
女子暗地里掂了掂自己钱袋,这才答道:“要。”
叶华予买了两盏河灯。
见叶华予付了两盏灯的钱,黑衣女子并无异议,只是走到一旁写许愿便笺。
“碧落黄泉,永世不见”。
匆匆几笔写毕,女子将纸折起,回头见叶华予还在写,便瞄了一眼纸面。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等叶华予写完抬头时,黑衣女子已拿着灯在放灯处候着她了。叶华予走过去接过自己的那盏,将便笺放入,同女子一起小心地把灯放在河面上,看着莲花灯慢慢地从岸边漂得远了,才起身。
“对了,在下姓叶,还没问过姑娘名姓?”
“晏既。河清海晏的晏,既然的既。时辰已晚,仙尊不早些回去歇息吗?”
话锋陡然这么一转,叶华予却好似丝毫没听出话中别的意思。她脸上仍微微笑着,眼眸间的冷冽却一分不少,对上纱帘后的另一双眼睛。
“人群尚且熙攘,不急此一时。晏姑娘可是要回了?不如叶某送姑娘一程。”
“宣州城乃八大宗门之柏苑治下,自是安全得紧。柏苑监视机关日夜游神精巧绝妙,乍一见便令人叹为观止。城内此等警戒程度,仙尊何必多此一举。佳节盛景,我不过来凑个热闹而已,仙尊大可不必如临大敌。”
“今日如此,来日未必。”叶华予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若还想再逛,叶某也可奉陪。不逛的话,我送姑娘出城。”
帷帽下蹦出一声嗤笑:“倒显得我金贵了,何德何能让堂堂一名仙尊陪我逛耍。”
“更何况,阁下还是二十六岁便突破大乘境位列仙尊的灵修顶尖,正道魁首。”
“我说的可有误?昭州叶氏,玉山派掌门人,苍梧仙尊叶华予。”
听到自己身份被道破,叶华予却并不惊讶,只是微微摇头道:“有如此洞察之力,怪不得连隐踪蜂都难寻你的行迹。”
“隐踪蜂好躲,难防某些人不守规矩。我虽不究仙门中事,可也听闻昭州玉山最为重礼,怎的你这个掌门却上来就拿灵识随便扫人?”
晏既双臂交叠,接着道:“你就不怕我当场暴起打杀百姓?”
叶华予轻笑一声,好以整暇:“得不偿失。你在我手下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且柏苑就在宣州内城,那里还有一位仙尊坐镇。你反抗,不过多活一时。我信你是个惜命人。”
“柏苑那个老不死的,已经半截入土了。至于你……”
晏既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贺陵很难缠吧?叶掌门,虚张声势也要有个度。不过卖你个面子不跟你在这里动手,你真想弄死我也还是有些难度的。”
叶华予不置可否:“或许你可以试一试。”
晏既手里缓缓显出一把剑来。
“你想拿走这个,是吗?”
青溟剑。
叶华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开视线,依旧盯着她:“比起它,我现在对你更感兴趣,晏姑娘。”
晏既笑道:“第一我受人之命忠人之事,第二此剑天下闻名,我不过顺手拿走把玩几日。叶掌门还有何疑?”
“血阵。”
“我可是魔修。血气化魔提升修为,有何怪处?”
“对于你们魔修,最理想的修炼环境莫过于魔气充足的阎灵殿内部。血阵炼血化魔效果虽好,但弊端也极大。你放着好好的魔气不用,却用血气?”
“你或许可以说,魔气稀薄,冒险用血气,也说得过去。但是,”
“魔气稀薄,又如何养得出阁下这一身堪比大乘境仙尊的修为?”
叶华予目光如炬,直刺纱帘后的晏既。她看不见晏既的表情,但是从对方缓缓收紧的手心可以看出她似乎有些恼怒了。
“仙尊感兴趣的,未免太多。在下难道要把阎灵殿的一切都向仙尊抖落干净不成?”
“那倒不必。”叶华予依旧咄咄逼人,“毕竟,晏姑娘的修为,也不一定跟整个阎灵殿有关系。”
晏既手里的青溟剑消失不见,她一手拍上叶华予的肩,凑到其耳边:“叶掌门若实在好奇,我也可以说。不过条件是,拿内城那些人的脑袋来跟我换。”
“你倒是会提要求。”
“你还可以选择杀了我再搜魂,这也可行。但你好像现在也没有这等能力吧?”
“我说了,你可以试一试。”
“我不做赔本买卖。这是你们灵修的地盘,我不跟你打。再见,哦不,咱们还是别再见了。先走一步,叶掌门。”
话音未落,有光闪烁一瞬,晏既身影消失在原地。
“转移我注意力趁机布下移位阵么……”
叶华予冷哼一声,随即手中引灵力开始捏诀。
“以我灵力为引,合灵识窥天,追!”
一道黄色光点自她指尖生出,径直向城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