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所以本宫想先下手。”彩妃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将门之女的风范展现,稳得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本宫要派人手,趁夜搜查右丞相府邸。只要找到他图谋不轨的证据,本宫就能在皇上面前洗清嫌疑,也能除了这个祸害。”
多多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彩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像赌徒把最后一枚铜板拍上赌桌时的神情。这种神情多多见过,在黄河里,那些走投无路的小鱼小虾面对天敌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明知道胜算不大,却还是要亮出牙齿。
“娘娘有没有想过,跟皇上谈一谈?”多多说。
彩妃摇头,摇得很慢,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皇上一直不相信本宫。太子薨逝,皇后殉葬,几天内痛失两位亲人,皇上觉得这些都是本宫娘家的手笔。本宫解释过,皇上不听。现在,皇上连面都不肯见本宫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可此刻那双手正微微颤抖着,蔻丹在烛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血痕。
“本宫亲手做了糕点,送到乾清宫去。太监传话说皇上忙着批折子,没空见本宫。糕点收了,人没让进去。”彩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本宫在宫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站到腿发麻才走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乾清宫的灯亮着,窗户上有个人影,一直低着头写字。”
她抬起头来看着多多,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本宫怕。怕再拖下去,贼人先害死了皇上,再来害本宫和逍遥王。到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彩妃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响,“本宫求求你,帮帮本宫。哪怕你去皇上面前说句话也好。”
她说着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多多伸手去扶,彩妃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扶,就这么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烛光把彩妃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颧骨上有一道被泪水冲过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多多看了她三息的时间。
“妾身可以帮忙。”多多收回手,靠回椅背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要收好处。”
彩妃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地追问:“你要什么?本宫有的都给你。”
多多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只铜胎掐丝珐琅的花瓶上,又移开了。她似乎在盘算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娘娘宫里有什么宝贝?”多多问。
彩妃跪在地上想了想:“本宫有一块白水晶,是从昆仑山上采下来的。雕琢成了洞窟的形状,说是对道士和尚修行有助益。当年本宫的父亲为了保佑本宫得子,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多多的眼睛忽然亮了,像是一扇紧闭的窗户忽然推开了一条缝,有光从缝里泄了出来。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水晶洞?”多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克制不住的急切,“有多大?”
彩妃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圈出一个西瓜大小的形状。多多的眼睛又亮了几分,那种亮度已经没法用“微妙”来形容了,简直像是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只要娘娘把水晶洞给妾身,”多多立马变的好说话起来,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妾身明天就去见皇上,替娘娘说好话。”
彩妃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清楚似的眨了眨眼。她来之前准备了好些说辞,甚至连自己压箱底的几件首饰都盘算好了,想着多多可能要地契、要铺面、要庄子。
但有和青禾交好的宫女说,明妃娘娘只爱宝物,皇后赏的昆仑玉玦和夜明珠,彩妃赏的玛瑙梳子,还有皇上封妃时赏的红珊瑚树,能让明妃娘娘高兴的跳起舞来。所以,刚刚她犹豫了一刻,提到了那块昆仑山白水晶。
没想到,这就成了!
“就这个?”彩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就这个。”多多斩钉截铁。
“等着!本宫这就给你拿来!”彩妃果然是将门虎女,说干就干。她立马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形,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出了多多的寝殿。出门时,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站稳了,头都没回,一溜烟的走了。
多多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想到自己即将到手的白色水晶洞,高兴的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彩妃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只紫檀木的箱子,箱子不大,两个人抬着却显得格外小心,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彩妃亲自打开箱盖,掀开里面层层叠叠的丝绒衬布,一块白水晶雕琢而成的洞窟形状的摆件露了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块水晶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把一捧星光揉碎了洒在上面。洞窟的雕工极精,入口处刻着两尊护法神像,眉眼俱全,衣袂飘飘。往里看,洞中有洞,曲折幽深,最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尊坐佛的轮廓。整块水晶足有海碗大小,质地纯净得不像人间之物。
多多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水晶表面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不是冬天的寒冷那种凉,而是深山古潭的那种凉——清冽、沉静、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物件。”多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她将水晶洞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盖上丝绒,合上箱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彩妃。
“娘娘放心,妾身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彩妃郑重点了点头,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多多已经摆了摆手,示意青禾送客。彩妃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多多正站在紫檀木箱子旁边,一只手搭在箱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彩妃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欢喜,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像是一个河滩上干涸了太久的鱼终于找到了水源。
被局势逼得日夜难安的彩妃突然笑了一下。这下,她可算知道了:明妃娘娘只爱宝物的传言,是真的。
彩妃走了以后,多多没有片刻耽搁。她换了一身衣裳,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看起来素净又不失体面。青禾在一旁替她整理衣领,手指碰到她后颈时,触到一片微凉的薄汗。
“娘娘这就去?”青禾问。
“夜长梦多。”多多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对着铜镜照了照,转身往外走。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窗紧闭,炭盆里添了新炭,烧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左相坐在下首的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被朱笔圈了出来。
“接连三起,”皇帝将折子丢到案上,纸页滑出去,摊开在桌面上,“死法一模一样。都是夜里闭门不出,天亮后发现倒在卧房里,周身没有伤口,面色如常,仵作验不出死因。”
左相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将三起案子的细节又过了一遍。第一起是吏部侍郎周鹤年,第二起是太常寺少卿范明义,第三起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孙德茂。三个人分属不同衙门,平日没有来往,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曾在朝堂上公开反对过立逍遥王为太子。
“臣以为,”左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桩案子并非人力所为。”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左相往前倾了倾身子:“周鹤年府上的家丁说,案发当夜听见院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范明义的夫人说,她丈夫死前一夜忽然说屋子里有腥味,让人点了三盆熏香。孙德茂的贴身小厮说,他睡前在窗台上看到过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
“蛇。”皇帝吐出一个字。
左相点头:“臣也这么想。但京城地界,寒冬腊月,蛇虫鼠蚁都蛰伏了,哪来的蛇?”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炭盆里的炭火崩了一下,溅出一粒火星,落在砖面上很快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