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骨 第8章 换命

纪鹤秋诧异：“可案件的卷宗上写的很清楚，那天顾仁恩被捅之后，是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抢救无效死的。”

“凶手另有其人。”

夏奚石抚了抚漂浮在虚空的寿灵纹颗粒，像在感受什么：“警察看不到寿灵纹，自然只能通过多年的破案手段来判断命案。一般来说，自然的阳寿损耗，体外浮现出的寿灵纹会在人死之后的几个小时渐渐消失，而人为介入——寿灵纹会因为主人冤死，留存很长一段时间。”

夏奚石打量厕所周遭：“这片区域散布着顾仁恩的部分寿灵纹，七年过去，寿灵纹迟迟不散，说明人不是意外导致的死亡。”

“师傅，你刚说的‘人为介入’是什么意思？”纪鹤秋听得云里雾里，更迷茫了，“是他被我推搡后，意外致死的意思？”

夏奚石摇了摇头：“不管是意外、夭折或自然死亡，寿灵纹会认定主人命数已尽，自然散去。如果人是你杀的，七年之后的厕所里，不可能还残留着顾仁恩的寿灵纹，现在这种情形，就只有一种可能——”

纪鹤秋一下神经紧绷，等待着后话。

一旦夏奚石说出真实的死亡原因，意味着自己不用再为杀人的事而自责。就算七年的牢狱之灾已经降临完毕，得知真相，也还是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寿灵纹只出现在活人的身上，人死，寿灵纹不散，只可能——他被人换命了。”

“换命？！”

夏奚石点了点头：“以命换命，采集别人的阳寿来填补自己的阳寿。”

“这是邪术？！”纪鹤秋高声厉喝，“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不是说人寿天定么？！夺取别人阳寿，岂不是拿人命当草芥！”

“寿灵纹的出现就是为了印证人寿天定。凡是遵循人寿天定法则，人死之后寿灵纹都会消失。可一旦人死后，寿灵纹长期残存……也就违背的这一法则。”

“骗子！骗子！”纪鹤秋的眼泪从眼眶里瞬间漏出来。

既然法则可以违背，寻常人为什么又要死死地遵循“人寿天定”这一法则？

法则不统一，岂不荒唐！

“你觉得天道不公，有人能换命，可你只能活活等死？”夏奚石问。

“难道不是么？！别人可以，为什么我却不能？！天道当真是不公平。”

夏奚石冷笑：“天道于你而言，真的不公么？”

“你……”

纪鹤秋一下噎了嗓子，居然说不出话来。

“你被天道判了脑癌，可遇见了我，涨了阳寿续了命，其他人呢？”夏奚石问，“那些没遇到我的人，除了等死，别无选择。那你说，我帮了你，对其他人公平么？”

“我……”

“当你说天道待你不公的时候，却已经比其他人拥有了更多的特权。”夏奚石冷漠地嘲讽他，“谁都可以说不公，你——不行。”

训斥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纪鹤秋甚至连口都开不了，呼吸都急促了。

两人在厕所僵持不下，外头响起了下课铃。

喧闹声渐起，纪鹤秋才推开门，示意夏奚石先离开。

古城一中附近不远处，有一条当地的小吃街。纪鹤秋上高中时，每周末下午总会来这儿四处转转，就算不买东西，感受烟火气也是顶好的。

纪鹤秋在一个小摊上买了个芒果花。

夏奚石走在前头，也没搭理他，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师傅……”

夏奚石驻足，转身望着身后的纪鹤秋。

纪鹤秋立马站好，恭敬地把芒果花递给夏奚石，嘻嘻笑着：“送给你。”

手臂抬得都发酸了，夏奚石也没接。

他沮丧极了，悔恨自己口无遮拦。

那番话怕是真的伤了夏奚石的心。

忽地，纪鹤秋手臂一轻。

他抬头一看，夏奚石居然夺走了他的芒果花。

吃了东西肯定是原谅了，纪鹤秋激动地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跟上了夏奚石的脚步。

“师傅……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吼你的。”

“我知道。”

夏奚石的语气淡淡，纪鹤秋以为师傅对他彻底失望了，急得面红脖子粗。

“我把你的话当金科玉律，所以当你说‘换命’游离于天道之外，跟之前说的‘人命天定’相违背，一时间急火攻心，才说了没过脑子的话。”

夏奚石脚步没停：“所谓的说话没过脑子，无非是说出了积压在内心许久的愤懑。”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夏奚石突然停下脚步。

没来得及反应，纪鹤秋的脑袋磕到了他的后背，他连忙后退几步，离他一米远，脑袋都不敢抬。

过了繁华的小吃街，两侧都是狭窄的小矮房，两人宽的小路逼仄得让人心情压抑。

夏奚石终于跟他说话了：“方才在厕所、在小吃街，我想了许久。”

纪鹤秋徐徐地抬起头，望着逆光而立的夏奚石。

上午斜射的阳光将轮廓勾勒得高大而立体，仿若有了神性。

“神祇”走近，温润地说：“我活的比任何人都长，超脱了所谓的天道。你今天的话点醒了我，那些在我看来无关痒痛的天道，却关系到了你们的命运。我不该用我的想法来约束你，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些事，有些人能超脱天道，所以换命一事，我也没法给你答案。”

他为什么能活这么长？

为什么他跟小猴子亲密接触后，能给对方续命？

为什么“换命”这一邪术能超脱天道？

这些问题都得夏奚石去摸索，去勘破。

“师傅……”纪鹤秋鼓起勇气，把手搭在夏奚石的肩膀上，“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想知道么？”

面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小猴子，某一瞬间好像成熟了。

“当然想知道。”他长舒一口气，“可我知道，没人能给我答案。”

纪鹤秋喝道：“那我们就自己去找答案！”

“我找了千年，依旧一无所知。”

“说不定我这个案子就是答案的突破口呢！”纪鹤秋元气满满，“我奶奶小时候给我算过命，说我这个人特别旺别人。打牌的时候，我站在哪一方，哪一方就赢钱。这次有我在，你要找的答案，肯定能找到。”

但愿吧，夏奚石心想。

反正人生是无聊且无趣的，找点事来消磨这漫长的时光也挺好。

“你有什么想法？”夏奚石咬了一口芒果花。

酸酸甜甜、咸咸辣辣，味道很独特，但不难吃。

都身为网红食品，明显还是自家的网红烤红薯味道更胜一筹。

师傅终于吃了自己买的食物，纪鹤秋说不出的开心：“师傅，到底什么人才能随便偷别人的命？”

“拥有换命这一邪术的人数量不在少数，追根溯源，他们的祖辈应该是同一批人。我猜测，换命的邪术应该是一种家族传承的秘术，祖祖辈辈世代相传。”

“嘶……”纪鹤秋挠了挠下巴，“那照你这么说，拥有换命这一邪术的人真不少。”

“有一就有二，在大理能被我们撞见，说明换命邪术在全国并不罕见。这种邪术往往不会被人察觉可能就是因为作案手法很娴熟。就像七年前你的案子一样，用意外死亡做隐藏，找人当替罪羊。”

“那得把这群蠹虫都挖出来！”纪鹤秋恶狠狠地骂完，就被现实挫了锐气，“可世界之大，也无法锁定这群人的具体范围。”

夏奚石又说：“换命术肯定不能随意使用，所有与寿命相关的术法，使用者都必须拥有对方的生辰八字。”

“能拥有顾仁恩生辰八字的人……”纪鹤秋惊呼，“熟人作案！”

“有人际交往也有可能。”

“只要有范围了，就能查下去，总比大海捞针强。”纪鹤秋打了个响指，“那就先从顾仁恩的熟人查起。”

回了家，夏奚石也让元宝、纪老太在上班下班途中，找街里街坊多打听。

因为顾仁恩家也住在文笔村附近，这一片的常住人口不多，一来二去这么一问，还真问出了点什么。

一周后，傍晚时分元宝提着一块大的熏五花肉送到了夏奚石的民宿。那会儿，纪鹤秋在炒菜。

正好到了饭点，夏奚石便邀请元宝一起用饭。

元宝边啃骨头边说：“店长，昨天我在隔壁村卖贡菜的刘婶那打听到了点线索。应该是七年前，顾仁恩家来过一群陌生人，穿得人模人样的，一看就挺有钱。”

“哦？”这话引起了纪鹤秋的注意，“消息靠谱么？”

“刘婶说她还去凑热闹了，顾仁恩的父亲难得大方，送了她好些东西。对了，还包了个红包！”元宝不紧不慢地说，“刘婶说她跟顾家打了很多年交道，只知道儿子是个混不吝，老子是个酒蒙子，一家压根没什么有钱的亲戚。”

说到此处，元宝突然神秘地压低了嗓音：“而且，那些人还是晚上来的，因为太古怪了，所以刘婶记得格外清楚！”

“大晚上来这么多陌生人……”夏奚石放下筷子，“确实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