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骨 第15章 焱燚

话刚落，房外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渐微——”

夏奚石冲杜渐微做了个“嘘”的手势。

“房里还有其他人吗？我刚听见好像有声音。”她的话里透着担忧。

杜渐微的目光扫过夏奚石和纪鹤秋，从容地对答：“没人，是我在用不同的语气读一本外国经典小说，加深印象。”

房外沉默了片刻，夏奚石以为人走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了。

“今晚你不用去餐厅用饭了，我给你送。”

这意味着夏奚石和纪鹤秋的计划泡汤。

杜渐微舒口气，回旋道：“妈，不用了。”

“这是你爸的意思。”

“哦。”

母亲听出儿子的兴致不高，便隔着门窗安抚他的情绪。

再正常的人，常年被关在一个黑黢黢的、不见外人的房子里都会闷出病来。

“我知道了。”杜渐微还是服从了命令。

从跟着母亲嫁进杜家起，他就时刻被杜笙那双无形的双手控制，除了接受安排，别无选择。

“我会求你父亲，让他放你离开的。”母亲哽咽了，她何尝不心疼她唯一的儿子，“你也向你父亲服个软，去公司给你哥打下手，试着体谅他，好不好？”

杜渐微擦了擦盘旋在眼眶的泪，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藏匿在案几下的拳头紧攥，指甲快插进肉里，强忍着不说话。

“我……知道了。”母亲放弃了劝说。

杜渐微抬起头，恢复了往常的冷漠：“妈，家里游泳池建了有段时间，我还没试过，今天我爸出门，我想去游泳。”

门外的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倔驴一般的儿子居然在求她。

迟迟没得到回复，杜渐微绝望地叹了口气：“不行的话，就算了……”

“没有没有！”母亲擦去眼角欣喜的泪水，“这还是进杜家以来你第一次求我，我有点出乎意料……”

“妈妈，这件事……”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哥和你爸。家里除了我，没人会知道这件事。”母亲说，“你等着，妈妈给你准备泳衣。”

“不用了……”杜渐微说，“你帮我支开狗獾，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呆久了，习惯了。”

“诶……”

脚步声渐远。

房内的门窗啪嗒一声解锁，黑窗帘被自动卷起，恢复了光明。

夏奚石注意到，阳光下的杜渐微一身浅色衣服，阳光碎钻般散落在他身上，搭配着他脸上的冷漠，莫名有种破碎的美感。

他的眼睛因为长期囚禁在昏暗环境，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幽暗的色泽。

夏奚石多看了他几眼。

杜渐微确保母亲走远了，才探出脑袋。

在书房外巡逻的狗獾们穿过了石桥，从一个凿了洞的栏板下钻进了桥底的拱券中。

石桥拱券侧方还开凿了地下通道。

狗獾都进了洞，杜渐微才领着夏奚石和纪鹤秋快速穿过了石桥和月洞门。

去泳池得经过一条南北走向的狭长水廊，颇有移步换景，别有洞天之感。

“拱券侧边有地下室，狗獾们会在里面中途休息。”说罢，杜渐微领着他们穿过了水榭，推开了一座内院的小门。

院子两侧种了湘妃竹，沿着青石板小路走两步就能看到露天泳池。

逼近黄昏，泳池上还氤氲着热气。

杜渐微从口袋掏出纸笔，画了杜宅的平面图，他指着纸上两处南北相对的庭院说：“这两处以东，狗獾都在休息，这一片区域是安全的。”

夏奚石接过地图，这地图对他们来说，很关键。

“放心，我妈妈做事很周全，既然她调走了狗獾，这一片区域的监控肯定也暂时关闭了。在我游泳这段时间，你们绝对安全。”

纪鹤秋突然想起什么，从地图上撕下一片纸，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

“暂且信你一回，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我和我师傅会相机行事的。”

杜渐微喃喃地点头，说了声保重，便脱下衣服，钻入泳池。

夏奚石和纪鹤秋也不耽误时间，顺着地图上标识的安全范围继续找换命阵。

夏奚石指着地图：“我虽然不太了解换命阵的原理，但只要涉及阵法，就离不开五行八卦之术。地下暗河横穿杜宅，院内随处可见各类大小的人工河和人工湖，甚至还设了一个巨大的温泉泳池，说明杜宅主人五行缺水。水为坎，位北。若选择换命阵法，定会取位南的离，取相生相克之意。”

“离位……”纪鹤秋手指顺着方位一指，“师傅，这里有个焱燚轩！”

“去看看！”

焱燚轩是一个杂物间，钻窗而入的时候，灰尘飞扬，呛得夏奚石忙捂住口鼻。

“这么多积灰，显然很多年没人来过，阵法真的会设在这里么？”虽然是八卦推演后的结果，可实地勘察后，纪鹤秋还是难以置信。

“杜笙的宅子是找风水先生布置的，不会出错。”夏奚石顺着墙角一路敲打，“焱燚轩应该是阵法入口之一，有入口就有机关，仔细找找。”

纪鹤秋刚答应，脚下突然一轻，好像踩了个什么物件。

地猛地轰隆一沉，飞尘漫天。

焱燚轩里墙中开，露出一条幽暗地下暗道，也不知通往何处。

人一进去，只觉气温骤降，毛骨悚然。

纪鹤秋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来了个微信申请，是杜渐微。

通过申请后，杜渐微发来微信。

【我游泳完了，你们找到地方了没？】

纪鹤秋不知道这里算不算是目的地，就糊弄他。

【可能吧。】

【进了房里就不要外出，如果有事，给我发消息，我尽量帮你们。】

纪鹤秋笑出声，不得不说，杜家小少爷还真是人美心善啊，也不问他们是什么人，居然这么热情地给他们在自己家指点迷津。

地下暗道的旋转楼梯蜿蜒而下，像一个巨大的响螺。

纪鹤秋生怕地下暗道里有其他人，便把手电开最小档，摸着石墙，拾级而下。

纪鹤秋嘀咕：“师傅，杜渐微是真傻还是装傻？一个杜家人，居然帮外人偷自己的家。”

“他跟杜家人的关系应该不好。”

“关系不好也不至于帮外人吧？他这放以前，算内奸。”

夏奚石小声说：“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他想起在书房里，杜渐微跟他说的话。

“算是偷么？不管是偷东西，还是偷别的什么。”

纪鹤秋突然拽紧夏奚石的胳膊，一惊一乍地吼：“他不会骗我们吧？看着小白兔一样，其实就是用表象蒙蔽我们，故意引我们进陷阱，好把我们一网打尽！”

夏奚石深吸一口气，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纪鹤秋捂着嘴，知错了：“我不说话。”

“不至于。”夏奚石分析道，“他要是骗我们，就不会放我们从书房离开，还给我们指点安全范围，他应该真的想帮我们。”

“可是为什么呢？我没想通。”

没想通的还有夏奚石。

两人不知道沿着旋梯走了多久，走到后半段，空气潮湿起来，墙面结了水珠，手一摸全是水。

脚底的水泥地也变得坑坑洼洼，不少凹地处还积了从顶上渗下来的水。

纪鹤秋有苦难言，又不敢多嘴，只能走的时候，格外小心。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了微弱的荧光。

夏奚石目光示意纪鹤秋熄灭手电，两人放轻脚步，挪近光源点。

光是从一扇玻璃窗户中射出来的，玻璃里面包裹着一个巨大的空间。

空间的内部密密麻麻贴满了用人血画的符，各类法器整齐摆放在四周，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心那块冰蓝色的玉石，足足有数米之长。

照明就是来自于玉石发出的光。

细看能发现玉石上被篆刻着奇异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夏奚石看得入了迷，总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纪鹤秋道：“师傅，我们好像找到换命的阵法了。”

光线开始晃动，侧面的石门位置处显出了四个人影。

这四人都被蒙着眼，却能清楚地辨别方位，四人分别抬着四肢，把一个面容安详的人放置在蓝玉上。

“杜渐微？！”

纪鹤秋捂着嘴：“他不是刚游泳去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的杜渐微换了身纯白的衣服，双眼紧闭。

上衣的扣子被解开，露出了胸口因为常年缺乏光照而充满病态的白皙的肌肤。

夏奚石注意到，杜渐微的额头和心脏的位置被人用金色颜料画了一个图腾。

人放上蓝玉的瞬间，篆刻的奇异文字像被激活了一般漂浮在虚空，发出幽蓝的微光。这些文字与杜渐微身上的两个图腾形成了呼应。

两者呼吸一般，一闪一烁。

“这是……”纪鹤秋瞪大眼睛望着诡异的一幕。

夏奚石咬牙切齿道：“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