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萧昀霎时气笑了。
她那双素来懒洋洋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弧度,目光如刀般刮向那出声之人。
她胸中一股郁气上涌,正待开口讥讽两句——
然而,屋檐上已传来一道声音。
“好。”
萧昀蓦地转头。
方晦已干脆利落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落地无声。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哪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医女?
萧昀立刻飞身而下,落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火与不解:“你疯了?他们不愿信便不信!哪有行医者反过来求着病人治病的道理?你难道没学过?‘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他们心存如此猜忌,即便用了香,心结不解,药效也要大打折扣!”
方晦脚步未停,侧脸在檐下光影中显得平静而坚定。她低声道:“他们不是‘不许治’,萧昀。他们是‘不敢信’。被‘梦烬’骗得太惨,被这世道伤得太深,以至于任何一点可能的‘好’,都先要视作包裹蜜糖的砒霜。这份谨慎,甚至猜忌,不是他们的错。”她顿了顿,“我理解。”
言罢,方晦已快步走向后院,去唤方蔼与蒋玉珠了。
萧昀站在原地,望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那句“我理解”轻轻回荡在耳边,胸腔里那股愤懑的火焰,却奇异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怔忡,一丝了悟,一丝复杂的感慨。
是了,她总以修士、以局外人的眼光俯瞰,却忘了这些凡人历经的是怎样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凌迟。
他们不是天生多疑,不是本性难移。是被骗怕了,被伤够了,被这吃人的世道一点一点磨去了信任的勇气。
他们的恐惧,根植于血肉记忆,刻进骨髓深处。不是一句“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就能抹去的。
萧昀的神情恢复了一贯冷静,甚至带上点惯常的散漫。可目光却如寒星,缓缓扫过院中那些形色各异的面孔。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方晦消失的方向。
忽然,她一撩衣摆,竟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盘腿坐了下来。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托着下颌,像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
她望着方晦领着人从后院走出。
方蔼明显有些紧张,却努力挺直脊背,如花的脸上带着一股倔强;蒋玉珠则安静得过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紧紧地跟在方晦身后。
三人一步步踏入前院,踏入那“定魂香”袅袅笼罩的范围,与那些百姓站到了一处。
萧昀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骗子……什么医术传家的凡人医女,身手能那般利落?上房揭瓦,如履平地。”
她眼底掠过一丝深究的兴味。随即又懒洋洋地将眼帘合上,仿佛只是在晒太阳。
“罢了。”那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且看看你这‘理解’,能换来几分‘信任’。”
……
袅袅青烟自青铜香炉中升起,在满院夜明珠的映照下,氤氲流转,似山间晨雾,又似一缕缕有了生命的淡青色柔纱,蜿蜒袅婷,丝丝缕缕地攀上屋檐,漫过廊柱,无声无息地充盈着整个院落。
清凉爽利带着几分药草特有的微苦回甘的气息,极有存在感地弥漫开来,一点一点地渗透,一丝一丝地浸润,钻进那些紧张蜷缩的肢体,渗进那些惊魂未定的肺腑。
起初,变化是轻微的。
几个离香炉稍近、又因长期煎熬而神思最为恍惚的百姓,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松弛下来,紧攥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些。
他们心中萦绕不去的焦躁、恐惧与戒惧,在这清凉气息的持续浸润下,仿佛被一双犹如母亲般温柔慈爱的手缓缓抚平。
他们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变得有些飘忽,有些迷离,像是隔着薄薄的水雾看向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的身体轻轻晃动,如同不堪重负的舟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又似疲惫的旅人陡然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只觉周身松快。意识不由自主地向着柔软安宁的深渊滑落……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寂静。
一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忽然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地,双目紧闭,竟似昏厥过去。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尚未被香气影响的几人发出低呼。
蒋玉珠也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嘴唇抿紧,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察觉到周围几道不善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只垂下眼帘,盯着那倒地的人,一言不发。
萧昀眼神一凝,身形已动,瞬息间掠至那人身侧,蹲下身,二指迅疾如电地探向其鼻下。
触感温热,气息均匀悠长,并非断绝之象。
她眉头微蹙,指尖灵力微吐,又在其颈侧脉搏处一触——
心下稍安。
只是沉沉睡去,脉象甚至比之前狂躁不安时平稳了许多。
然而,这好像只是一个开始。
“哎哟……”
“娘……”
接二连三的响动传来。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的麦田,院中那些或多或少吸入了“定魂香”气息的百姓们,开始摇摇晃晃,支撑不住。
有人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头一歪便没了声息;有人直接仰面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有人甚至维持着坐姿,便已垂首陷入了深眠。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还站着、蹲着、惶惶不安的数十人,竟倒下了十之七八,横七竖八地躺卧在院落中,呼吸平稳,面容竟显出难得的平和,与之前疯狂或惊恐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景象过于诡异,剩余几个或因站得远,或因心志格外警惕而吸入较少香气的人,顿时骇得面无人色。
一个年轻汉子猛地跳起来,指着满地“昏厥”的同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他们都……死、死了?!”接着又道:“这香果然有问题!”
方晦眼皮猛地一跳,心中竟难得忐忑起来。她来不及细思,疾步上前,蹲在离她最近的一个老妇人身边。
伸手探其鼻息,又翻开她眼皮查看,最后指下搭脉——
正常。
她不敢放心。
连续又检查了旁边六七人,皆是如此:呼吸匀长,脉搏平稳,体温正常。除了沉睡不醒,并无其他异状。
紧绷的心弦这才“铮”地一声松弛下来,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方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面向那几个惊疑不定,几乎要夺门而逃的幸存者,声音尽量平稳地解释道:“放心,他们都没事,只是睡着了。”
那几人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
方晦没有躲闪,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梦烬’之毒蚀人精气神魂,解毒过程本身便会大量消耗心神体力,令人极度疲惫。这‘定魂香’中亦有安神定志、助益眠息的药材,两相叠加,有此深度沉睡的症状实属正常,无需惊慌。待他们好生睡上一觉,自然醒来,体内浊毒便已祛除大半,身体也会舒坦许多。”
“真、真的只是睡着了?”那年轻汉子仍旧不信,眼神在满地“尸首”般的同伴和方晦平静的面容间来回逡巡,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又退后半步。一副随时准备转身逃跑模样。
方晦不答反问,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你此前,可曾吸食过‘梦烬’?”
汉子一愣,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露出被侮辱般的急切神色:“怎么可能!那害人玩意儿,我又不是傻子,沾都不敢沾!我家隔壁王五就是被那东西害得卖了妻女,最后疯死街头,我看得真真儿的!”
方晦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所以,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并未像他们一样沉睡。”
汉子又是一愣,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只有以前吸食过‘梦烬’的人,闻了这香才会这样睡死过去?没吸过的就没事?”
方晦欣慰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他的推测。
方晦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妹妹,以及不知何时已走回她身侧的萧昀,吩咐道:“稍后,要麻烦你们二人,将这些沉睡的与尚且清醒的分开安置。”
方蔼乖巧地点头。
方晦:“吸食过‘梦烬’的,需安排在通风但安静之处,让他们自然苏醒,期间留意是否有异常梦呓或惊厥。未曾吸食的,也要分开,以免他们心中不安。如此,方便后续照看与进一步医治。”
萧昀微微颔首。
安排妥当,方晦这才直起身,目光落在一旁始终安静得像影子般的蒋玉珠身上。
小女孩仰着脸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专注。
方晦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玉珠,你随我来。”
蒋玉珠没有丝毫犹豫,迈开小小的步子,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如同一个小小沉默的尾巴,同她消失在廊庑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