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州把车停进了原本郎夏瑜藏车的地方,里面是空的,直觉告诉寒霜州,车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寒霜州啧了一声,异能随着他心情如洪水般四溢,他身后的楼层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寒霜州走出去时,钢筋被一条条抽出来,楼层彻底坍塌。
他爬上身前大楼的楼梯,停在三层,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他之前就在那里站岗。
他走过去,视线瞟到其中一扇紧闭的房门,门的最下方似乎被什么砸出一块裂痕,门后的人也没有修补。
他们都走了,有什么修补的必要呢?
寒霜州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看了眼角落里的易拉罐,想必那就是砸出裂痕的罪魁祸首。
他想象了下星星皱眉踢罐子的表情,轻笑一下,伸手推开门,如他所料,并没有锁上。
他四处打量片刻,推开了卧室的门,床上留着一些没带走的被褥,想必他们打算轻装上路。
虽然觉得概率为零,但寒霜州还是坐到床上,拉起被子抱在怀里。
……
确实已经没有他的气息了。
寒霜州遗憾起身,被子没放好,不知道本来被塞在哪个角落的小盒子被他带到了地上,滚落一圈便散开,露出纸张的一页。
寒霜州急忙捡回来,也不管脏不脏,跪坐在地上就打开看。
是他朝思暮想、闭上眼睛就知道走向的字迹,与他们曾经写作业的笔迹如出一辙。
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有记录星星说过的每句话,只有一张张面容在他脑海中、回忆里闪过,让寒霜州有一种不真实的、抓都抓不住的虚幻感。
“星星……”
寒霜州把纸张卷好放进盒子,又把盒子收好,才走出门在水池边洗了个手。
似乎料到他会来,水池边有一桶被盖好防止落灰的、清澈的水。
把手指洗得干干净净后,寒霜州才又重新坐在灯下,看逐长星留下的信息。
【我失忆了。】
开头的短短四字就让寒霜州仿佛头部被重击一样快要昏过去,捏着纸张的手都有些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好继续往下看。
【但是正在慢慢恢复,我很快就想起了你,寒霜州。】
还好,他还记得我。
【可能是因为你比较重要。】
他说我重要……
寒霜州眼眶又红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与佐仓一同赶路,我也不想追究,你知道的,我早就想去一区,看看父亲是否在那里,顺便……我也想见见步酌心。】
如他所料……星星是想去一区的。
【来找我吧,寒霜州。】
……
星星果然还是在意三年前自己离开的事。
他读完,目光又移向厨房,桌子上放着食材和厨具。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来一样。
寒霜州看向那页纸。
是,他总是能先看透自己。
就像五年前的那场告白,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这场告白百分百会出现,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
他记得那个灯光下映出的笑,得意、自信、热烈、张扬,反观自己,紧张得满脸通红,心底摇摇欲坠,生怕对方毫不留情地揭穿自己。
当然,他能保证,自己的眼中还有炽烈的、几乎要把星星灼烧的爱。
与他对视的眼睛则与他相反。
一如平日里的淡漠冷静,但寒霜州很高兴,此刻,逐长星的双眼中至少并非嫌恶,而是开心。
但他说,他是恒星,不会为了谁而坠落在地面,如果寒霜州要和他在一起,必须先接受这点。
寒霜州记得,那时自己说,
“只要你愿意照耀我,我会成为与恒星并肩的人。”
他现在已经有资格与恒星并肩了。
但是……
星星,快指引我找到你吧……
我不想再和三年前一样与你分离。
那时他以为自己就要脱离家族的苦痛与泥潭时,更加痛苦的事情迎面而来,如同那辆被醉酒驾驶的车,把他的希望撞得粉碎了一地。
逐长星去楼下对面的超市买零食,寒霜州本想替他去的,但他又拒绝不了对方闪着眼睛说那个零食是新款,他要给自己惊喜。
寒霜州就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离开。
而当他发现有一辆歪歪斜斜的车没有减速就冲来的时候,再提醒已经晚了。
“星星!!小心!!”
他扒开窗户朝逐长星喊,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扯哑了嗓子,也几乎喊破了声。
逐长星听到了,但是没有躲得过去。
寒霜州霎时间感觉自己也被车碾过,耳边全是嗡鸣,他的血液已然凝固,双脚动也动不了,紧紧盯着那片鲜红的、刺伤他眼睛的血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怎么到了医院,怎么坐在外面冰冷的座椅上等,这都是本能驱使他做的事情,直到逐长星的养父从另一个城市赶回,把他从另一个世界打了回来。
“……”
寒霜州的左脸很快肿起来,嘴角也溢出血,逐离江用了很大力气,他的牙齿划破了里面的皮肤。
但他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希望逐离江能把他打晕,希望自己能替代星星承受那些痛苦。
他愣愣地抬起头,目送眼底满是血丝的逐离江去和医生交谈,自己则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脸埋在双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余光瞟见逐离江从病房走出,身体猛地僵直了一瞬,鼓起此生所有的勇气抬头望向了逐离江。
逐离江的脑海中飞过很多念头,后悔、自责……还有自家养子的择偶标准,他说过,喜欢帅的,还得是特别帅的。
很明显,寒霜州符合“特别帅的”这一要求。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逐离江都很后悔,自己没有把长星带走。
“没有生命危险。”他说。
寒霜州终于松了口气,肩头耷拉下去:
“我能去看看他吗?”
“……”
逐离江想说,不能。
你不但现在不能见他,你以后一辈子都别想再见他。
但他无权替长星做决定。
“门就在这,我拦不了你。”
寒霜州点头,踏入门内。
消毒水的味道又厚重了些,长星闭着眼睛,睫毛连偶尔的颤动都没有,银白色的发梢微微蜷曲,发尾分叉毛躁,和少年一样失去生命力般躺在枕头上。
脸颊上几道细碎的擦伤透出浅粉色,肩膀上的伤口贴着绷带,往下露出大片淤青,左腿在空中吊着。
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坠落,顺着输液管没入青色的血线中,医用胶带在他唇角固定着氧气管,透明的内管壁偶尔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
寒霜州几乎失去全身的力气,跪倒在病床旁,小心翼翼捧起少年没被输液的另一只手。
“……星星……”
他习惯性地将那只手包裹在掌心,抵住额头,后怕、自责、恐惧的泪水打湿地面。
“叮咚”
口袋中手机振动,几条短信依次浮到桌面。
[别和家族之外的人交流]
[我警告过你的]
[喜欢我给你准备的惊喜吗,堂弟]
……
寒霜州眼角瞥到那条信息,瞳孔一缩。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脸色铁青,阴沉得像能往下滴水。
行车记录仪和街道上的监控把事故现场一点不落地拍了下来,司机已经死亡,他堂兄弟做事滴水不漏。
寒霜州踏出走廊。
他最后看了眼逐长星病房的方向,低声喃喃:
“我会把所有阻拦你在天空中朗耀的人,全部清理掉。”
“……再等等我吧,好吗?”
除此之外,寒霜州决定回去要在《逐长星护理守则》上添一条:
过马路时左右看三百遍。
寒霜州回去后,和平常一样,被关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房间里没有窗户,家族的人也不会给他任何能联系到外界的通讯工具,其实就是一间变相的小黑屋。
他适应了黑暗,当然就能待得更久,但如今他见过外面的阳光,在这里待一秒都是煎熬。
家族的人显然知道这点,才把他继续关在了这里。
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盘算着先除掉他的堂哥。
他的堂哥寒山楼从不会和他坐一辆车,所以他们即便在同一所学校,负责接送他们的车也是不同的。
他晚上渴了起来喝水,听见车库里有动静,他们小区巡逻那么森严,能跑到他家里的车库动手脚、还只动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的车,受谁的指使寒霜州根本不用想就知道答案——他自己的父母。
他父母更愿意恭维他堂哥,他哥就是那么死的,他那时还小,躲过一劫。
于是他继续跑到车库,将自己的那辆车从“给个惩罚”的坏掉的程度,改成“死亡”的程度。
他的父母那么爱他的堂哥,却视自己的孩子为草芥,还要杀了他们,或许他们的出生就是他父母加入主家的垫脚石。
他们的出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但他要决定自己的未来。
第二天,他看见寒山楼的车开了过来,便抢在寒山楼之前坐到了车上。
寒山楼的眼中立刻写满厌恶:“你干什么?!给我下去!”
寒霜州盯着他一会儿,朝他讨好似的笑了笑:“我想和堂哥坐一起,堂哥不是说,我们才是一家人吗?”
说完,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快来吧堂哥,不然就迟到了。”
“不过是旁支,让你不要和其他垃圾走得近,没说你就可以和我坐一起了!”寒山楼狠狠甩上了车门,“和你一起?空气都脏死了!滚啊!”
寒山楼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像自己计划中的那样。
寒霜州按下车窗,问:“哥,那你不嫌我的车脏吗?还是换一辆吧。”
寒山楼朝他嗤笑:“怎么,不想我坐啊?那我偏要坐。”
他看着他堂哥让管家往自己的车上垫了一层毯子,看着他堂哥坐进了被动手脚的、原本应该自己坐的那辆车,看着那辆车失控,看着他堂哥的尸体躺进棺材里,看着他的父母在葬礼上悲痛欲绝。
然后在轮到他献花时大笑出声。
父母以孩子因堂哥死亡而悲痛过度精神错乱的理由搪塞了宾客,并把他锁进房间直到葬礼结束。
他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甚至觉得连这个不透光的房间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星星,我有为你报了仇吧?
再等等……
我马上……就能和你并肩……
就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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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来找我吧,寒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