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祁琰垂眸望着谭殊一,“你乾坤袋子里怎么老装一下稀奇古怪的东西啊?”
“……”
谭殊一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原因无他,那乾坤袋里确实放着好些意想不到的东西,诸如线香这一类,随手买随手塞进去的玩意儿,亦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有时候谭殊一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寻常修士所有的纸笔,符篆,草药,丹药,灵器在她乾坤袋里更是连影子都看不着。
总而言之,仿佛除了这个乾坤袋本身,里面尽是些玄乎的东西。
祁琰见谭殊一不回话也不催,径直走到另一边,那处有一具棺盖半开的棺材,她将香夹在指尖,装模作样又煞有介事地插在石砖缝里头,抬手正要打开棺材,发自内心地感慨,“还好方才那棺材够大,不然那姑娘穿着一身戏袍,又配着一身服饰还真不好躺进去。”
祁琰手指抓着棺盖边,想试探性地掀起一点儿。
那一刻,谭殊一真心觉得,运道和手气这东西是有点说法的,真得非常玄乎,时好时坏,就像她前脚刚打趣着祁琰活人感太重,老遇到阴物,这会儿就已经……
纯黑楠木棺盖边缘。
比祁琰更先抓上去的是一只苍白到瘦骨嶙峋的手,尸斑分毫毕现地暴露在她们的视线中……
“哐当——”
谭殊一刚镇压住身后躺着武旦的棺材,跑到祁琰旁边时,祁琰已经来不及推上那具灵柩的棺盖了。
与其说棺盖被推飞,倒不说是直接被一掌掀飞来得直接了当。
祁琰被灵柩内部的力道忽地逼退好几步,谭殊一伸手挡在身前,直接被冲击力撞到后面的墓道上。
灵柩内,一位衣着淡红的青衣,双手撑着木棺两边,插着朴素银锭发饰的脑袋僵硬地探出脑袋,素淡而惨白的戏妆,她慢悠悠地自棺中坐起,苍白且空洞无神的眼眸毫无预兆地一下睁开,身体被她僵硬地撑起站立,她款步跨出棺材。
同样是长而素白的水袖……
她右手臂轻轻一挥,将水袖半挂在左臂上,细碎的戏步不断靠近祁琰。
几乎是青衣的面容浮现在祁琰目光中的那一瞬,她果断地放开压制住花旦的手,急忙急火地跑到谭殊一身边。
谭殊一跑在墓道里,尚未来得及出声,整个身体一轻,一簇火光出现在身边,直接被祁琰单手扛在了肩上,像极了一个在逃亡的人在本能意识作祟下扛着另一个人跑路的样子。
身下穿来祁琰难以遏制的诧异,“那居然是个灵柩!”
谭殊一毫无反抗地趴在祁琰肩上,语气幽幽夹着这一点类似抱怨:“这里是墓穴,又不是每具棺枋都是榇棺……”
祁琰边跑边无奈,心知“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却仍满心罪过,“我看那棺枋半开,以为里面没躺人呢!谁承想它是有主的,打扰了人姑娘的长眠真是罪过……”
谭殊一刚想开口,只听祁琰又絮叨:“而且,美人儿你前不久不还给了我三柱香,你不是说我拿着香,遇着的阴物会少一些吗?”
谭殊一懒懒地:“对啊,但你当时也看出来了,那是内心慰藉,这里是墓穴,阴物只多不少,”她身子动了动,目光落在祁琰手上,“而且,你也没拿着啊。”
祁琰噎了噎,少顷,“那现在就只能跑了。”
“砰——”的一声。
纯黑楠木棺失去镇压,红缨□□一闪,棺盖掀飞,武旦瞬间破棺而出。
红缨□□的雪亮枪锋破空袭来,谭殊一顷刻之间召出上弦棍,棍身作半圆扫,一棍拍在棍尖上,别来□□的纠缠。
沿路的漫长墓道仿佛深不见头,黑暗无声将墓穴衬得幽深悲切,数不尽的纸铜钱被甩在身后,两边是看不尽的灵柩,耳边满是那道不尽的戏腔,字正腔圆而婉转骄矜戏,棺材板下的敲击与抓挠声不绝于耳,亦有不少难以辨认身份角色的戏女从灵柩从爬出而踉跄着站起……
身后热闹声一片。
“妹妹,别走啊……”
“一曲听罢再做离开……”
“我本是一戏女,奈何有人观我家境贫寒,就轻薄于我……”
“这些年不景气……苦呐……”
“冤啊……”
“戏曲开场,断没有中途不唱的……”
戏女踏着细碎稳重的戏步,绣花鞋落在满地纸铜钱上,全无阻碍也无半点声响,唯有满天纸铜钱哗哗作响,水袖屡次擦过身边,都被祁琰险之又险地闪避开。
谭殊一单手支着下颚,似乎在思索。
两边的石制墓道在飞速闪退,耳边是隐约可闻的锣鼓敲打,节奏鲜明而高亢韵味……
火光昏暗,忽闪忽闪地,约莫有暗影浮动于墓道间。
谭殊一看似慢悠悠地眨了下眼,再次睁开时,她的目光依然撇向一边。
祁琰被谭殊一这慢慢悠悠的反应给整无奈了,她侧身问:“美人儿,别发愣了,被三双惨白的眼睛盯着看,还能这么悠闲自在也只有你了……”
祁琰尽力借着火光看着前方的墓道,“快想想办法,这么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而且前面好像是死路吧……”
“我们两个加起来的生人气味太浓了,得想办法遮掩住。”
“这我当然知道啊,但这边极为限制,而且你浑身阴寒怎么重,不也没能遮掩住我的气息吗?”祁琰笑着轻捏了一下谭殊一的腰。
谭殊一轻微地一哆嗦,竭力压住轻颤的语气,“我做不到,但是这边有东西可以。”
祁琰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轻轻拍了拍谭殊一,“你该不会是想说……”
谭殊一用慢慢语气直接一语惊人,道:“直接找个榇棺躺进去,我一路上见到不少榇棺。”
谭殊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添上那后面半句,估计还是对祁琰徒手开了灵柩有点无奈般的妥协……
谭殊一又补充道:“伪装死人。”
“行啊,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就躺棺材里。”祁琰大有一副“我全然无所谓”的语气,还把怀里的谭殊一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些。
谭殊一似乎是觉得,自己先前的语气有点伤到祁琰了,她凑头安慰道:“手气这种东西呢,向来摸不准想,毕竟这里是墓穴,你再去开了一个,说不准就是一个榇棺了呢?”
那语气轻松得,仿佛让祁琰开的不是榇棺,而是一瓶酒一样,淡定之余处变不惊得所有难事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祁琰:“你这人还真是……”随和。
话音未落,祁琰没来得及感慨出下半句,只觉回音阵阵,四周骤然变得空旷,似乎是一处凿空的墓室,石室边是随处可见的戏曲用具,锣鼓,笙旗,折扇,桌椅等一众器具摆放在石室边缘,恍若是这整个墓室主人的随葬品……再次之,便是那些榇棺了……
不过须臾,周遭的戏女便围剿了上来,纷杂的水袖像暗流涌动一样,随时从各个角落极大过来,比前晚遇到的死尸还要麻烦又难缠……
而之所以麻烦而难缠,那原因无非是,谭殊一和祁琰都下意识地看着那一个个面容纯良无害的女子,难以下手……
入棺长眠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与决断……
谭殊一微微低头,语气平淡地叙述事实,“其实我自己会走,我用轻功一样可以引开她们,而且你扛着我反而会降低行动速度,这样你反而会更危险……”
“没事。”祁琰笑起来,她眉眼一弯,似乎觉得扛着谭殊一不太合适,于是在谭殊一蹙眉的眼神中,缓缓将其横抱在怀了,祁琰语气随意地像在做一件寻常事,“你那么轻,抱起来一点儿也不累。”
谭殊一被她一颠,冰凉的手下意识地揽在祁琰的脖颈间,却又在指尖触到那一瞬温热时,骤然收回,最后只虚虚地握着她的肩膀借力。
“……”
“抱紧了。”祁琰顺口一说。
她转身将手中的火折子递到面前谭殊一面前,右手提剑,凌厉而温和厚重的剑气随着剑柄挥舞间,瞬间迸发出一道道圆弧,不断扩散向四周。
自下而上,谭殊一捏着一簇火光,微弱的暖光下,祁琰的深邃的紫眸中映照着细碎的光亮,神色有一种无畏的洒脱自在感,掩藏在那随意神色下的是一抹常人难以觉察的认真执着,一百多年的过往都未能磨灭掉她身上的那淡淡的少年气……
连岁月都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迹象……
谭殊一看着这张脸,总会陷入一种对方是那种拿的起放的下的微妙错觉感……
当真是一副欺骗感极强的面容……
祁琰快步来到一个榇棺前。
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感受到谭殊一的目光,但被她单手抱在怀里的人,却她低头攥棺盖时,清晰地瞧见她眉眼间那毫不掩饰的笑意,似湖面涟漪一圈圈荡漾,又如水烟一般扩散……
那具楠木榇棺似乎比之前那些略大一些,祁琰没能推动,谭殊一被祁琰抱着,她微微转身,环境太黑了,她没能看清楚其内部构造。
祁琰看了眼身后穷追不舍的戏女,她伸手探了探榇棺内部,没怎么细想,就抱着谭殊一躺了进去。
祁琰忍不住笑着打趣:“这下真成灵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