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水花溅起的水珠落在了高处石室内。
谭殊一双手撑着石砖,借力翻身站起,祁琰刚直起身体想开口问她在哪,就被谭殊一一把捂住嘴鼻拖向石墙边。
冰冷潮湿的手指覆在祁琰的嘴上,身旁是水声弥漫,辨不清其他不同,只听谭殊一平静道:“别出声。”
她又吩咐:“把火折子给我。”
谭殊一接过火折子,放在嘴边轻轻一吹,温热的火光一瞬点燃。
祁琰立刻拔剑出鞘,她轻掰开谭殊一的手指,用口型道:怎么了?
谭殊一把火光往祁琰面前递了递,示意她转头往前看。
……
隐风镇街巷处。
忽得一阵强力的威波将两人激荡开。
柯然在空中迅速转身落地,道:“那老太婆跑了!”
回答他的只有尹莘的一个字:“追!”
枪尖再次横扫地面,避开延路所有店铺摊子,直逼那人逃跑方向,夜风骤起,屋檐上两人宛若飞鸟从瓦片上跳过。
只发出了零星一点细微“铛铛”的屋瓦碰撞声。
时至深夜家家户户都已关窗休息,唯有街道处暗波流动,剑枪回旋于半空。
尹莘猛得将长枪抛射而出,枪尾划过夜空,甩出一道悠长的苍青色灵力余波。
恰巧此时柯然从旁御剑飞过,符篆被他捻夹在两指间横向破空甩出,手法不太娴熟却又极度的干脆果决,佩剑在他脚下不断加速无端成了一种辅助。
尹莘用御空术跟在柯然身后。
柯然一怔,将剑速稍微放缓,道“是谭前辈那边传消息了吗?”
“没有。”尹莘皱眉摇头,他两指并拢手臂向后一伸,泛着苍青灵力的长枪瞬间被他召回,枪锋处隐约可见一抹鲜红,明显是血迹,“她们进山后应该是收到了某种限制,或者是正在解决什么事情也不好说,我目前还没收到传音。”
柯然一脸嫌弃的表情,满腔焦躁不安无处使,就对尹莘说:“你不是说她们两个在一块配合不出有事吗?”
“你这小辈,”尹莘看着柯然那表情,摆出一副长辈做派开始说道,“我知道你急,但你急有什么用吗?‘不会有事’不代表她们不会遇到麻烦。”
“现在只能尽量控制住那个老太婆别让她进湫望山,否则谭殊一她们的麻烦只会更大!”
柯然听着,就把剑头一个调转。
尹莘一个机灵,大惊失色地使出了极快的速度伸手牢牢攥住柯然的手臂才没能让这个小辈从他眼前飞走,险些气竭道:“你干嘛呢?是打算去湫望山吗你?!”
“不然?”
柯然理直气壮。
“你懂阵法吗你就去!不是我打击你信心,你在符篆上确实很不错,但是你不通阵法就别去给她们添乱了……”尹莘苦口婆心,最后破罐子破摔道:“我敢说那边就算是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正是因为我算出谭殊一她在阵法上出奇的天赋,所以我才请她帮忙的……”
柯然连师叔都懒得叫了,幽幽出声:“尹莘,我听说算卦伤身,我真诚地建议你以后还是少算卦吧。”
尹莘一下就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这是说他算卦容易短命呢?!理是这么个理没错,但从他嘴里听到怎么就这么难以接受呢!这没规没矩的小辈!
“走了!”尹莘大人有大量地一把撤过身边的小辈,朝着那个老太婆的方向追去。
尹莘劝到索性直接去追人了,因为他心里也没底,说到底谁都无法完全预料到事情走向,算卦算到后来也不过是图个心理慰藉,又能有多少算卦者相信卦相呢……
……
墓穴中。
“美人儿,我可不怕鬼。”
说着,祁琰的目光正儿八经地往前一瞅,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罕见地凝滞了一下。
距离她不足一寸的距离,一双紧闭的眸子骤然睁开。
两只灰白混沌而目光无神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珠子的主人脑袋极为缓慢地轻轻歪向一边,看样子似乎在竭力打量眼前之人。
祁琰的呼吸几近骤停,但不知是强大的心理素质还是什么内心情绪驱使下,她强迫自己记住对方的特征。
温暖的火光映照出那人的面孔。
对方是一位戏女。
她似乎是临死前都保持着这幅样貌和穿着打扮。
略施粉黛的苍白面容,模样乖顺而清秀,眉眼似乎因为妆容缘故而被微微吊起,嘴唇上施了淡淡的红色胭脂,除了脖颈处微微露出暗红色尸斑,那应当是一副极为端庄大方而挑不出差错的戏曲妆容。
祁琰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她屏气凝神,脖颈以一种极缓移动速度转向站在她身后的谭殊一。
谭殊一的嘴角挂着一种堪称友善无害的笑容,含笑的眼神微微上扬,头轻轻一歪。
那动作竟和那戏女一模一样……
她用口型道:现在呢?
祁琰心说,你这样……吓唬人不好……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使坏……
谭殊一不回话,只拉着祁琰的胳膊就往墓道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夹带戏腔而字音婉转的喊冤叫屈。
“我死的好惨呐——”
那戏女,身穿一件宽大的大红色戏袍,头上是一顶色彩鲜艳的点绸头面,发间的宝红色大簪被完好牢固地插于发间,耳垂上坠着一对朱红耳坠,只见她略显僵硬地抬起双手将戏服水袖一点点降在手中,那水袖似乎被她爱护得十分妥善,洁白而干净。
她抬起早已僵化的四肢,耳尖挂坠与簪上细珠未因动作影响而摇晃,只轻微震颤,她脚尖轻点于地面石砖,一双红色绣花戏鞋,随着步子飘逸又迟钝地向祁琰和谭殊一靠近。
随处可见的黄纸元宝被人整齐安放在墓道两侧,满地飘积的雪白纸钱,随着人影移动而飘飘然地卷飞起地面,洋洋洒洒地在墓道间飘荡……
“诶!”谭殊一轻拉祁琰,提醒:“别踩扁了人家的纸元宝!”
祁琰闻言避开了纸元宝,反手将细柳剑收回剑鞘,转头有苦难诉道:“美人儿,你方才那波操作是不是有点损人了?”
谭殊一装作不知情地“嗯?”了一声。
祁琰企图寻求心理慰藉,想打破这有些窒息的紧迫感,结果她发现最好的办法就是问谭殊一问题,因为谭殊一一般情况下都是有问必答,“这姑娘走起路来都没声儿,环境又那么暗,你是怎么发现她靠近的?”
沿路祁琰似乎是为了平复视觉冲击,又在谭殊一和她的身上施了点灵力,把衣服和头发都弄干净了。
谭殊一平静地点出破绽,“因为她身上有种极淡的胭脂味。”
黑暗将视觉极大地限制,且也反向将其他感官凸显得更为透彻,而这其中就包括——嗅觉。
“胭脂?”
谭殊一刚想接着说下去,只听祁琰打趣道:“为什么我怎么闻到?你是灵兽吗?灵性高,嗅觉灵敏又适应暗环境?”
确实与你所言甚是相符……
“……”谭殊一毫不留情面地回怼,“有没有种可能是你平时用多了,所以习惯性忽略了?”
“不可能,我从不擦胭脂!”祁琰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务实,摇头否认。
“那不对啊,什么胭脂的香味能留存这么久,而且我看这姑娘应该故去好多年了吧,连尸斑都暗红了……难道是江柠?”
“那这位姑娘有没有可能与江柠认识,或者说她就是江柠的姐姐?”
黑暗中,戏女悠长而锐扬的戏腔声再次响起,“何故离去——”
谭殊一回眸,眼眸微眯,想从她那张化了妆容的容颜上找出一点与江柠相似的地方,但最后她摇摇头,粉黛一施,实在是看不出来……
“不清楚,如果这边没其他人能进来的话,那么就有可能是他做的了。”谭殊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着回道,“而且正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人家姑娘明显唱戏功底极为扎实,你这么说岂不是质疑这姑娘的底子了?”
祁琰却在想另一件事,“任谁忽然点火看见了一双灰白的眼睛紧盯着自己,都会被吓到吧……”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等等……美人儿,你有是为什么半点儿不震惊的?”
说着祁琰一把按住谭殊一的身体,作势要将灵力探入她体内,“不行,你不会被怔住了吧,来让我检查检查,还是说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唉!手拿开,”谭殊一挥开祁琰的手,边跑边宽慰地拍了拍祁琰的肩膀,“没事,她现在应该没听到,这次事后你给姑娘上几柱香道个歉,那姑娘一看就性情温和,一定会原谅你的。”
“所以,你就是早有预料的?”祁琰忽然转头,“我怎么感觉你像是故意诓我的?”
“没有。”
“是吗?”
谭殊一再次打偏话题,“民间有传言,说水同阴阳,清明时分鬼魂会走水路回来探望,但冤魂分明被困于此地,但江柠还是选择把她们的躯体安放于此地,他究竟是……”
“等等!”祁琰明锐地听到了什么重磅信息一般,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再次印证:“你刚刚说‘她们’?”
“对啊。”谭殊一理所当然地回道。
“这儿还不止一个?”
“你看这边墓道的布置,像只有一位姑娘的样子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
谭殊一神色自若,手却已经召出了上弦棍,“因为那姑娘的姿态,很稳,自始至终都是想在等谁过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