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琰便起身梳洗,素衣荆钗,往正院去服侍母亲杨氏用早饭。自从李家父子阵亡的噩耗传回元京,杨氏变受不住重击,一病不起,终日卧于榻上。府中一切照料皆由长嫂操持,李瑞和李琰便轮流守在杨氏身侧侍奉。
李琰入内室的时候,李瑞正好服侍杨氏用完早膳。李琰上前请过安,便和李瑞一同退至外厅用饭。
二人刚一落座,李琰的脑袋便凑了过去,附在李瑞耳畔低声道:“今日一早我遣人去请了霍玄,阿姐陪我一同见见吧。”
“霍玄?可是为昨日殷禄当街拿人一事叫他来的?”李瑞手里的羹匙顿了顿。
李琰点头:“正是。”
李瑞听完微微颔首,缓缓舀起一勺粥:“既然已立下殿前对质之约,自该提前见一见霍玄,将事情原委问个清楚明白。”
“也不止为此事。”
言罢,李琰放下手里的羹匙,抬眼向内室望了一眼,见杨氏背身卧床,料想是听不到外间言语,这才悄声将昨夜祁宁翻墙入府、暗中相告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李瑞听。
李瑞听完,手中的羹匙“当”地一声磕在碗沿上,险些摔碎:“这么大的事,你怎不早与我言说!”
李琰见状忙按住李瑞微颤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又朝内室努了努嘴,示意她莫要让母亲听到。
“阿娘本就因爹爹和阿兄一事辗转难安,半点刺激都受不得了。嫂嫂身为府中主母,上要照顾婆母,下要抚育宣儿,还有侯府里里外外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她一人身上,想必早已心力交瘁。”
李琰顿了顿,抬眸看向李琰,与她交叠着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仅凭三殿下发现的这些线索,根本无法还原战场当日之景,更无法证明爹爹和阿兄的清白。何况,最重要的两张图还没找到……”
话至此处,李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复,也明白了李琰的意思。
“你说的不错,万事未有定论之前,实在不该再让阿娘和嫂嫂涂增忧虑,平白添了煎熬。”
早饭过后,李瑞与李琰一道,于外院花厅等候霍玄。一盏热茶尚未饮尽,外头便传来通报,霍玄到了。
“见过二位姑娘。”
“霍统领有礼,请坐。”
李瑞抬手示意霍玄落座东首,自己与李琰则坐于西侧。花厅中尚有管家德叔并三两侍女静立一旁。
“此番请霍统领前来,一是代李家谢过统领。”李瑞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郑重,“听闻镇远军被困黑风口之时,是霍统领突围求援,李家上下感念此情。”
霍玄闻言仓皇起身,朝二人郑重一揖,脊背弯得极低。
“二姑娘此言折煞我了。霍某十六岁入军便追随少将军,蒙少将军不嫌,方有今日。拼死送信本是分内之事,何敢当谢。”
李瑞请霍玄再次落座,接着说道:“这其二……是想问问统领,当日辽海关究竟是何情形?爹爹和阿兄当真守不住么?
霍玄眼底泛红,声音里压抑着痛楚:“那日乌金铁骑倾巢来攻,直扑西侧隘口,那可是囤积粮草辎重之地!侯爷与少将军先后披甲迎敌,率将士死守,箭矢用完了就用刀砍,刀刃卷了就徒手搏杀!纵使被乌金人逼到绝境都没有降!那些污蔑侯爷通敌的混账话,简直是往忠魂身上泼脏水!”
李琰听得心头揪紧,忙问:“可军报上说,爹爹与阿兄是受诱深入黑风口峡谷,方才中了乌金的埋伏。爹爹戎马半生,最善布阵,阿兄亦非莽撞之人,怎会轻易中计?”
霍玄垂首低叹道:“那乌金人的奸计实在歹毒!他们不仅猛攻主营,更轮番袭扰各隘口,昼夜不停地擂鼓叫阵,搅得营中将士吃不好睡不安的,人人都熬得双目赤红、神思恍惚。”
他顿了顿,嗓音发涩,像是砂纸磨木头的声音:“更可恨的是,辽海关备下的兵器,看似寒光凛凛,实则多是粗制滥造之物!大刀砍不了几下便卷刃如破布……将士们空有一腔热血,手持这般兵械,打到最后不就是等死么!”
李琰与李瑞对视一眼,想起那张刺着“军械库”三字的纸笺。
李瑞追问:“霍统领所说这批兵器,可是辽海关军械库中所备?”
“没错!”
李琰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入掌心,面上仍强作悲色:“爹爹常常说起我大虞兵械精良,攻守兼备,怎会……”
“三姑娘有所不知,这批军械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长枪的枪杆是用朽木充数,大刀的铁料也馋了沙土,根本经不起厮杀!敌军正是瞧准我军兵疲器劣,才敢如此猖狂挑衅。侯爷与少将军不忍将士再受此折磨,这才决定速战速决,不料竟中了乌金奸计,于黑风口殉国……”
“那爹爹和阿兄,皆是在黑风口战死的?”
霍玄怔了一瞬,随即应道:“是。黑风口地势险峻,乌金人早就设伏,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呢!当日我随少将军前去迎战,刚进黑风口峡谷便听到前头侯爷大喊撤离的声音。少将军命我率小队突围去广宁府求援,他自己带大队人马支援侯爷。可恨我在途中遭乌金人截杀,延误三日,同行弟兄皆死,只我一人活了下来。待我领广宁卫援军赶回时,侯爷与少将军……”
说罢,霍玄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琰与李瑞面前,以拳捶地,埋首痛哭,听得人心里发酸。
李琰静默不语,心中反复咀嚼霍玄话中每一处细节,疑云愈浓。
“乌金人专攻要害隘口,显然早有谋划。即便是爹爹一时未察,那阿兄在侧也未曾提醒么?”
霍玄抬起头,抹了把脸继续说道:“三姑娘没上过战场自然是不知道,辽海关的布防乃侯爷亲手制定,少将军亲自督查,谁又能料到乌金人竟能如此快摸透我军布局……”
“爹爹一贯喜欢亲手绘图,隘口守兵、伏兵、路线皆标注详尽。若能寻到军防图与布阵图,便能知问题出在何处。”
霍玄垂着头,喉结轻轻一滚,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是,三姑娘说得是……”
李瑞瞥了李琰一眼,心中已明了几分,示意德叔上前搀扶霍玄:“霍统领快快请起。此事非你之过,何必如此自责。”
见霍玄仍是一副痛悔难当的模样,李琰也执帕轻拭眼角,温声道:“霍统领拼死送信,已尽忠职守。李家感念你的义节,府中已备好厢房,请统领暂住几日。待明日复山礼毕,后日一早,还请统领随我与阿姐一同入宫,向陛下当面禀明辽海一役实情,也好还我李家清白。”
一听到要留宿侯府,霍玄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慌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连忙躬身推辞:“多谢姑娘体恤。只是我等行伍之人,住在这里恐扰府上清净,还是住在军营更为妥当。姑娘若有吩咐,随时差人传唤便是。后日一早,我定准时候于府外,随姑娘入宫面圣,绝不隐瞒分毫!”
“只住两晚而已,没什么叨扰的。”
“不不,这……这侯府如今尽数是女眷,我一个外男留宿,于理不合,也恐坏了侯府清誉,实在不妥……”
一直静观的李瑞此时开口:“还请霍统领莫要推辞。阿兄在世时便待统领如家人,侯府从无见外只说,何况统领住外院厢房,不会与女眷冲突的。你是辽海之战亲历者,更是澄清此案的关键人证。镇远侯府虽不比军营戒备森严,却也清净安全。留统领在此,也是为护你周全。”
霍玄还想再言,李瑞却已扬声吩咐德叔引他去厢房。霍玄面色微微一变,只得压下心头不安,向二人行礼后,默然退去。
望着霍玄远去的背影,李琰久久不语。倒是李瑞先问道:“你不信他,才执意留他住下,是吗?”
李琰收回目光,沉默良久方才说道:“霍玄所言,证实辽海军械库确有蹊跷,三殿下料的没错,爹爹必是察觉到了什么,才留下纸笺的。可他又说,父兄皆死于黑风口……”
“你觉得他的说辞,与三殿下所说的‘鞋底黑泥’对不上?”
“是。”
恰好此时,管家德叔回到花厅禀报:“二位姑娘,霍统领说,既是后日要面圣,身上这身旧袍恐失仪态,想回军营取些换洗衣物。”
李琰缓缓抬眸,静默地望着德叔,目光沉静却锐利,看得德叔心头发毛。
“三姑娘的意思……不让他去?”
“不,让他去。”李琰声音轻而清晰,“派几个稳妥的人跟着,仔细看着他,无论见了谁,说了什么,回来一一报我。”
德叔领命而去。
看李琰的样子,李瑞心中已猜到几分:“你疑心霍玄?”
“我只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李琰抬眼望向姐姐,细细解释,“爹爹和阿兄战死后,尸骨一直留在辽海关。是三殿下自请为议和使,代圣上前往辽海关与乌金议和,明为谈判,实则是为护送父兄的骸骨回京,这份恩情我不能忘。而霍玄,他虽是阿兄心腹之人,可阿兄战死之时,他并不在场!况且今日,他一再推拒我留宿之请……”
李瑞似有所悟,点了点头:“你说得是。霍玄与兄长年岁相仿,却一直未成家,平日总嫌军中寂寥,每回来府上,总要抱着宣儿玩上好一阵才肯走,今日是有些反常。”
“所以,我不能不疑他。”
复山次日,天尚未亮,浓雾还裹着元京的街巷,镇远侯府门外已停好两辆马车。
小厮先将几卷书册搬上车,随后便是身着素衣的李瑞、李琰姐妹。
“德叔,霍统领可到了?”
“已派人去请了,应当快来了……”
德叔话音未落,府内忽然传来一声惊惶呼喊:“大管家!霍统领——不见了!”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霍统领不见了!”
李琰心头一震,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径直从车辕上跃下。连已坐进车内的李瑞都一把掀开车帘,探身望向那名慌张的小厮。
那小厮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断续禀道:“大、大管家吩咐小人,寅时三刻去外院厢房请霍统领,小人不敢耽搁,早早便去了。谁知刚进外院,就看见昨夜值守的两人倒在院中,唤了几声也没应答。起初小人只当他们守夜困倦,可后来狠狠踢了几下仍无动静,这才觉出不对……”
“说重点!霍玄究竟如何了!”
“是、是!小人怕霍统领出什么事,连忙去叩厢房的门,里头同样无人应声。见房门未锁,小人便斗胆推了进去,可屋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霍统领!连他前日从军营带回的衣物细软,也一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