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永三十年二月初三·天晴无雪
霁清没睡多久就起来了,刚洗漱完,看守那两名黑衣人的青砚就过来跟她说,“大人,那两人醒了。”
霁清点点头,“嗯,等我吃过早膳再说吧。”
青砚行礼退下,回到关押两名黑衣人的屋子,对里面过来轮换的杨正几人道,“你们先看着,乔大夫说了,这两人不会有能力反抗,但还是要注意。”
青砚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是经过专业训练培养的死士,到底有多少手段,没人知道,你们不能靠近他们,放心,他们口中有我放的麻核,不可能咬舌自尽的。”
除了这个,他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力气自裁了。
杨正几人都郑重应下,“我等明白了。”
青砚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厨房忙了。
独孤明远和司徒柏岩都过来看了一眼,独孤明远还靠近黑衣人查看了一下他们体内的筋脉情况,果然有一股内息封住了他们的所有筋脉。
独孤明远心下一叹:定远州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霁清正常晨练,正常用膳,开会,开完会了,定下让杨正带着杨伟,郑平,大牛三人去绥安县调查失踪的人,她才终于腾出空来,来到已经又换了班的关押着三个黑衣人的屋子里。
说起来也是让霁清都惊讶,安远县县衙竟然没有地牢!
现在东西院都已经按照设计图纸施工了,她也没办法再腾出一个位置来给地牢,只能在县衙东西角的位置,开出一个门来,到时候在挨着县衙的地方再修建一座地牢。
不然以后安远县连抓捕的犯人都没地方关押。
只能说,过去那么多年,安远县穷得连罪犯都没有。
但以后就不一定了。
最起码:高价牧饼的消息传出去了,萧宗珩这位州牧都亲自下定,那些混劫道的山匪什么的,肯定也会立马知道。
届时,他们肯定会盯上安远县的。
霁清走进屋子,让换班的马忠,马杰将其中一人扶起来,靠着墙坐着。
霁清也蹲下来,盯着对方那面无表情的脸道,“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那你就听我说吧。”
“我是青朔府宁丰县人,从小家境优渥,我是从来没挨过饿的。”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和原主都一样,从小的生活环境都是很好的。
不同的是,“我从小却看到很多挨饿的百姓。”
“小时候,我看到这些人,满是疑惑,为什么?我父亲告诉我,天下百姓大多如此。我母亲告诉我,宁丰县的百姓已经很富足了。”
这是原主真实的经历,也是真实的想法。
霁清语气平缓地继续道,“可我却想,那其他地方呢?”
靠墙坐的黑衣人和依旧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眼眸微微闪动。
霁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高兴的笑容,“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启蒙,学会看书,也跟随我父母去过更多的地方,见识到了更多的百姓,我就知道了答案:其他地方的百姓过得并不好。”
“虽然这种不好各有缘故,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百姓皆苦。”
马忠,马杰两人也满是感慨,神情复杂。
他们很早就开始走镖了,自然也是见识过这些人生百态的。
霁清继续说,“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能当官就好了,我一定努力让百姓过得不那么苦。”
“纵然我能力有限,可我觉得,我只要去做,纵然是失败了,也总归是努力过了。”
“可我父亲和母亲却告诉我,我是女子,我不可能当官。”
霁清眼睛微暗,与脑海中的那个小小的,天真的姑娘共情了,“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能当官?我不解,我不甘,甚至一度觉得,读书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后来,我还是坚持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心底那一股不忿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我就是不忿,我就算是女子,我也读了书,我也可以考试……可为什么就没有人给我这样的机会去证明我的能力?”
“直到陛下开了女子科考的国策,我才终于有了机会,我没有辜负这样的机会,我努力地一步步科举考了上来,终于达成了我小时候的理想:当官,让百姓不那么苦。”
霁清眼睛迸发清亮的光芒,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我从来不觉得苦,哪怕是顶着秋热接受各种检查,在闷热逼仄的考号里三天两夜,睡不好,吃不好,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熬的。”
“我只觉得,我一步步靠近我想要做到的目标。”
霁清看着靠墙坐着的黑衣人,“我听说,你们这样的死士,一般都是孤儿,被人挑选,买下来,然后从小训练起来,甚至从小就服下毒药,若一段时间没有解药,你们就都会毒发身亡,以此来保证你们的忠诚。”
“可是你们怎么就变成了孤儿?”
霁清嗤笑一声,扶着地面,索性盘腿坐下,拂袖道,“无非就是你们的家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离世了。”
“或许是灾荒,或许是被哪个权贵的某个决定导致的混乱,亦或者是家中有了那好赌的,好酒的,好色的家人,连累遭遇了各种意外……”
“可你们本不该这样的。你们应该有双亲,应该有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有家,有亲人,有兄弟姐妹,或许还会偶尔吵架,为了一两半钱的家产就闹得鸡飞狗跳……但不管如何,你们都不应该从小以杀人作为生存,成长的日常。”
霁清眼眶泛红,“我知道你们的幕后主子是谁,我并不怪你们,你们不过是被从小训练起来,习惯了听命行事。说到底,是你们小时候无力挣扎,长大了更无法挣脱这样的生活,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我想说的是,你们来刺杀我可以,为何要牵连无辜?”
“我若因为为官的缘故得罪了你们的主子,让他下了如此命令,你们为何不放过西院那么多的无辜百姓。”
“若昨夜,西院没有乔大夫这样的内息高手在,你们是不是已经杀光了西院的百姓?”
霁清红着眼看着靠墙的黑衣人,“你们想过没有,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有如你们当初幼小无助的孩子,若你们杀了他们,那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还是说,你们连孩子也不打算放过了?”
黑衣人闭上眼,眼皮颤抖着,嘴唇也禁不住颤抖。
霁清心痛地道,“你们已经经历过了那样惨烈的人生,为何现在又要助纣为虐,让别的孩子也经历如你们这般的惨烈人生?!”
“别说了!”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闭着眼低吼着,眼角落下滚滚热泪。
“我们也不想,可是……任务失败就是死,我、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下去……”
说罢,激动地大哭了起来。
霁清抿唇,“好,我接受你们这个理由,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我对你们来刺杀我一事的处置决定,我可以找人给你们解毒,让你们活下去,但你们需要在这里服刑,按律,你们该斩立决的,但现在,我将律法上的刑罚,换算成你们服役的刑期,二十五年,只要你们在这里服役二十五年,接受改造,接受刑罚,那你们就能活。”
上辈子,对于紧急避险之下的杀人命案都能以正当防卫来定义,那现在,她自然也能将这两位黑衣人在性命受到威胁之下所做下的所有的罪行都归类为紧急避险。
按照前世的标准,自然是不适合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十分适合。
毕竟,还有什么比思想改造,劳动改造更能改变一个人的呢?
没有了。
除非对方是彻底的反社会人格。
不然是一定能有所改变的。
霁清也不求他们能改变多大,只要以后放下屠刀,不要再助纣为虐了,以自己学过的东西回馈百姓,这样才是对整个时代最好的贡献。
这个决定,是霁清考虑之后做出的选择。
至于这个选择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后果,她已经考虑过了,这两个人以后就跟着自己了,自己让他们干嘛,他们就要干嘛。
至于武力值的恢复,霁清倒是觉得,可以谨慎看待,先让他们禁锢武力做事儿,等有所转变了,再讨论放开的事儿。
霁清定定地看着靠墙的黑衣人。
黑衣人惊讶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霁清,“您不杀我们?”
霁清摇头,“杀你们没有任何作用。”
四皇子如果还不打算放过她,那还是会继续派人来的,杀了他们,对四皇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留下他们,说不定以后还能有意外收获呢。
黑衣人抿唇,“我不会带你找到我们的据点。”
“不用,只要你们接受我给你们定下的服役刑罚即可。”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抽泣道,“真的?只要服役?”
霁清笑笑,“你们不要以为服役不苦,服役很苦的,吃得也不好。你们考虑清楚。”
不接受那就只能杀了。
不然,她就要一直养着他们。
她可没这么多钱花在他们的身上。
有这些钱,还不如多给百姓做几身棉衣呢。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我们接受了。那能有睡的地方吗?”
“有,不过是在这里,每天都有人看守着你们。你们一旦欺负百姓,我就会按律处置你们,届时就是罪加一等。”
两人立马道,“我们不会了。”
“若您不放心,大可给我们下毒!”
霁清黑线,“我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马忠和马杰相视一眼:大人这是来真的?
可这两人真的能改好吗?
皎瑜和青砚,独孤明远,司徒柏岩,柳师爷,任县令都在屋外等着。
是的,任县令还没走呢,昨天下午他几乎都泡在了西院里,跟着匠人们修整烟道,算是彻底将这个地炕给整明白了。
昨夜他睡太死了,整个县衙动静那么大,他竟然都没有听到,更没有醒过来。
霁清在里面说的话,他们其实都听见了,任县令和司徒柏岩,柳师爷都是不赞同霁清这个决定的。
所以等霁清一走出来,几人就围了上来,任县令着急道,“独孤大人,那两人你怎么能放了呢?他们可是来刺杀你的刺客啊!还是从小训练起来的死士。他们已经被训练成了杀人的机器了,如何能改变?”
司徒柏岩点头,“正是,独孤大人,您可不能妇人之仁。”
霁清看向柳师爷,柳师爷抿抿唇,还是开口道,“大人,虽然我不知道您具体是有什么后手,但此事确实不妥。”
霁清却笑了笑,“不如您二位先回州府,跟两位大人回报一二?”
柳师爷和司徒柏岩面面相觑,霁清却含笑道,“您们二位不是已经跟乔大夫说了吗?”
司徒柏岩和柳师爷这才明白霁清的意思——确实,昨夜他们就已经跟乔成安说了,今日他们就会跟独孤霁清告辞,回州府。
他们也是想着等等霁清如何审讯刺客的,才特意多留了这么半天。
可现在看来,对方早已经看透了他们,也早已洞悉了他们的意图。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纠缠了,两人行礼道,“独孤大人,某就先告辞了。”
霁清颔首,让皎瑜送送他们。
至于陈县丞?用过早膳之后就出发去州府了。
他可是还要在州府采买东西呢,不赶早出发,如何能早些到州府,早些采买完回来呢?
独孤明远笑了,任县令懵了: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霁清却没有多解释,而是问任县令,“任大人,您昨日在西院可看明白地炕的改造?”
任县令点点头,“看明白了,也彻底弄懂如何改造了。”
霁清颔首,“如此,您也该回了,不然县衙内的公务恐怕积累成山了。”
任县令看了看已经走了的司徒柏岩和柳师爷,他才终于恍然:独孤大人这是故意支开他们的吧?
可是为什么呀?
那两个刺客,独孤大人真打算留下来吗?
但不管他有多少不解,霁清都没打算跟他说明,不过他临走前还是跟霁清说了一句:“独孤大人,绥安那边的矿工是归属宗人府管辖的,您要慎重。”
霁清眼瞳一缩,“我明白了。”
任县令最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相互行礼,转身走了。
独孤明远亲自送他离开。
霁清拧眉看向京城的方向:不管如何,人她是一定要找的,也一定要找回来!
哪怕是尸体,她也要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