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飞鸢倒不是跟独孤明月关系多好,纯粹是出于维护她们这一届的女科举出身的官员,才如此果断出手的。
探花姚徽英同样出列陈情,“陛下,独孤大人到任方新,不足两月,安远县内有此灾情确实是令人痛心,却不应将此归咎于独孤大人身上,还是应该酌情给予独孤大人时间赈济百姓,安稳县政。”
安永帝微微颔首,“不错,霁清这孩子朕还是知道的,她性子沉稳,不过身子确实是弱了些,听说到任后还有些水土不服?”
说着看向吏部尚书赵勤。
赵勤连忙出列道,“是,陛下,在定远州州牧萧宗珩的述职奏疏上也说明了此事,说是独孤明月到任后便有些不好了,带着病体核查了丁口后就报了病重,至今尚在县衙内休养。”
“西北苦寒,陛下也是了解的,想必独孤明月尚未痊愈。”
安永帝拧眉,叹息一声,“如此为民之人不可寒了她的心,还是需要给年轻人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传朕口谕,嘉奖定远州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五百两白银,另着萧宗珩派大夫前去安远县,务必调养好她的身体。”
“是。”
安永帝又看向冯秉衡,“冯爱卿,安远县赈济一事如何了?”
冯秉衡出列道,“已然由独孤明月自行筹措粮草物资赈济百姓了。”
安永帝颔首,“好,朕果然没看错人,霁清这孩子还是很会办事儿的嘛。”
“再加一份奖励,擢升独孤明月从五品级衔,令其可自由安排安远县一县诸事。”
赵勤:……
“是,陛下。”
众人面面相觑一瞬,其中几个御史都看向了自家主子,对方微微摇头:陛下都给独孤明月此事定了性了,他们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手对付对方。
没想到,在京不过一月时间,这位女金科就已经让陛下对其印象如此好!
实在是好手腕!
越想,这些人心里就越是可惜,也越是忌惮——若真让她擢升上来,那往后只会成为他们的最大阻碍。
只有嫡长公主——元宸公主心绪复杂。
原本她以为,独孤明月这位女状元会是她天然的同盟,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她的任何招揽。
不仅仅是她,萧飞鸢,姚徽英二人以及二甲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只有一小部分人会接受她的招揽,三甲就不说了,有的都已经直接挂冠回乡了。
这种局面确实是让元宸没想到的。
她原本推动女子科举,就是为自己铺路,结果百姓们是接受了女子科举,女子为官的事儿了,她却并没有收纳到几个真正有才干的女性下属。
实在是这些能顶着众多压力一路走来的女子,心志都非同一般,全都有自己的想法,她并不能说服她们。
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她们。
元宸也是开始招揽她们才知道,她们当中竟然大多都是寒门出身,只有极少数的是高门大户出身。
那几位更是也在独孤明月外放后陆续自请外放了。
当初她没拦住别人去为难独孤明月,更没有拦住她外放,以为别人看到了她的遭遇就会有改变想法的可能。没想到,追随她而行的人更多!
萧飞鸢和姚徽英两人虽还留在京中,不过已经分别被赵勤和冯秉衡要去,在吏部和户部里任职,还是直接担任的四品郎中。
这一次的擢升,连元宸都看不懂父皇到底是在想什么了。
明明她们两人并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怎么父皇就忽然会给她们特殊提拔呢?
安永帝满意地看着底下人的小动作,微微一笑:看,他们这不就都老实了?
这样的局面,即使他年纪再大,也依然能牢牢掌控着权柄,没有人能轻易夺去!
等下了朝,众人三三两两回去,元宸正拧眉沉思着,四皇子就站在她面前冷声道,“皇姐好手段!”
元宸淡漠地看着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四弟所言为何?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四皇子目光冰冷,“就算你保下了这一次,往后日子还长,您还能保她下次吗?”
元宸:……
果然,其他人都是这么想的吧?
真是可笑!
难道父皇也这么……
等等!元宸脸色一变!
她错了!
她真是被女科举这件事给蒙蔽了眼睛,竟然昏了头了,出了昏招。
怪不得那些有才干的女进士们都跑了呢,原来如此!
四皇子见她变脸了,心满意足一笑,转身离去。
元宸也急匆匆地走了,回到府中,立即找到徐霄云:“老师!”
徐霄云正坐在榻上行云流水地沏茶,听到元宸已经十分明显的着急称呼,丝毫不为所动,只微微抬手,让她在对面坐下。
元宸也意识到自己是失态了,缓了缓情绪,放慢动作坐在榻上,平静地看着徐霄云继续沏茶。
当徐霄云最后一道热水倒进了茶中,那舒展的茶叶宛若一道青绿苍云,缓缓舒展,在澄澈的茶汤中浮沉。
徐霄云抬手将茶汤放到元宸身前,温言道,“这是云苍山南麓的手法,当地人称单茶法①,与我们的点茶法②有十分大的不同。”
元宸颔首,这个她是学过的,只是从未见过老师亲自用这种手法沏茶。
徐霄云端起自己身前的茶盏,缓缓喝了一口,“茶分百种,天下之广,茶艺又何止一两种?人亦如此。”
元宸也端起茶盏慢慢喝了起来。
徐霄云叹了口气,“当初我便劝殿下,莫要急躁,需要缓缓图之,可殿下非说时局变迁过快,您没有时间,那我现在问殿下,您还觉得没有时间吗?”
元宸羞愧,“是学生着急了。”
徐霄云缓缓道,“女科举一事,您本就已经胜了一手,这时殿下就该沉下心来,以静制动,以谋长远,而不是急忙忙地招揽自己的人。”
当今陛下的性子,早在十年前,自己初入宫担任元宸老师的那一天就已经清楚了。
这就是一个极度恋栈③权位的人。
任何试图夺去他手中权利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容忍的。
而女科举一事,可以说,元宸的提议给安永帝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增加一方的筹码,加强其他几方的焦虑和危机感。
这样的平衡之术,目前看,是可以的。
只是……
徐霄云看着眼前的元宸公主,心下叹了口气:其实元宸资质不算好,但她确实是有很坚定的心志。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放弃过。
可夺嫡之争,光有心志是远远不够的。
她实在太容易急躁了。
对人心的理解也不够深刻——总认为所有人都是会恭顺于她这个皇族嫡长公主的。
然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儿呢?
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莽夫,也只认一条:利益。
又或者是:情义。
光有利益只能引来一群小人,光有情义也只能引来一群君子。
只有两者结合,才有可能引来有才之人。
如今,元宸还差得十分远。
只是现下,安国皇族之中,也就只有元宸这个嫡长公主还算比较关注民生百姓了,其他人根本不在乎。
不管邸报上有多少天灾**,他们就只会关心这件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对自己这一派是不是有益。
仿佛那些写在邸报上的数字只是数字,并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般。
徐霄云也从原来的还抱有希望,到如今的彻底死心。
哪怕是元宸,她就真的是关心百姓吗?
越是深想,徐霄云就越是心冷。
只是她已然入局,只能尽力扭转局面。
元宸也知道老师说的对,“今日朝中,父皇突然就擢升了独孤明月为从五品,还特意嘉奖了她五百两银子……”
虽然奖赏不多,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很显然,他早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谋算,这是在警告她:她先前一直都没看清,想必父皇就等着她自己出昏招,同时也是想看清一下第一科的女子科举是不是真的得用。
可见,在父皇心中,无论男女,只要得用,他并不在乎用对方。
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了,以至于错失了时机,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急切。
她本可以沉下心,以长远计,给独孤明月等人一些帮扶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哦,暗中的保护倒是做了,可也只是在京的那一个月罢了。
元宸越想越后悔,徐霄云抿了一口茶,缓声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既然殿下已经显露了招揽她们的心思,何不继续招揽下去呢?”
元宸一愣,随即笑了,“老师,我明白了。”
徐霄云微微一笑,心下却怅然一叹。
*
宫中,安永帝也下朝回了寝宫,从底下人得知了元宸的动向,淡淡一笑,对身边的内监总管徐寿道,“从朕的内库里选几样好东西给霁清那孩子送去,嗯,另外你暗中给她送一百两黄金过去。”
徐寿恭敬应下,不过还是犹豫着开口道,“陛下,独孤大人在安远县退粮一事,您真就不计较了?”
安永帝含笑道,“她现在退粮,百姓感谢的是她,可等朕的嘉奖到了,那百姓感谢的,就只会是朕。”
别人摘桃子,独孤霁清或许不乐意,但自己这个帝皇来摘桃子,她定然会很乐意的。
更何况,朕也是花钱了的。
徐寿懂了,应下便转身去办了。
*
京中的风云变幻暂时影响不到霁清这里,她这会正忙着恢复县衙的人手和政务。
陈县丞已经带着她的《请复及推荐补考申详》④去了州府,相信州丞是不会拒绝的,那这会她这边就要先一步开始筛选人手了。
而且,西院那边已经修缮好,也该安排百姓过来过冬了。
以后怎么安排,还得看之后的情况,目前来说,优先将老弱病残安排进来再说。
这段时间,也多亏了大牛几个和陈县丞一家子帮忙,不然她这个县令就得自己撸袖子干了。
好在,目前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
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霁清将安置百姓过冬的事儿交给皎瑜和大牛,三牛,她则带着陈县丞的几个儿子儿媳,准备将仓库里的牧草处理一部分。
当然了,这其中,还需要一个重要的人:三花婆婆,陈三花老太太。
霁清为表示郑重,还特意让皎瑜收拾了两匹厚实的粗棉布和一小斗的白面,两块粗糖,自己提着上门去了。
①:单茶法,私设,就是现代的功夫茶泡法。
②:点茶法,私设,借鉴宋代的泡茶手法。
③:恋栈,略带贬义的词语,原指马匹留恋马厩(栈),不愿出门劳作。常用来比喻人贪恋现有官位、职位或舒适环境,不思进取,不肯离去。栈,只牲口棚或马厩。——来源百度。
④:《请复及推荐补考申详》全文如下——
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 呈 州丞乔维翰 就请复衙员额 举荐主簿 及请准县丞补考府试 申详
定远州州丞乔大人台下:
下官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为请复衙员额、举荐主簿及请准县丞补考府试事,具申州丞大人台下。
照得本县地处边陲,地瘠民贫,县衙员额自前令周世安致仕后久未补足。下官履任之初,查得在册员额应设四十二人,实到当差者仅有三人,余皆空缺。去岁旱灾赈济、今岁百姓越冬诸务,人手不敷,诸多掣肘。理合呈请复设原有员额,以应公务之需。
又,主簿一职自安永二十六年出缺至今,无人接任。下官核查县境未有人员可擢,拟荐下官旧随独孤皎瑜接任。其幼时入独孤氏门下,随侍下官多年,更随下官举考,去岁府试得秀才功名,已获廪米,精通文墨,熟悉民务。品性端谨,办事勤勉,自下官履任以来,凡清户赈济诸务,皆能恪尽职守,不避烦劳。下官请准其履任安远县主簿一职,以资臂助。
另,本县县丞陈铭初,现年四十一岁,本县人士,安永三年童生出身。自安永四年入县衙为吏,历任诸司,于安永六年得上任县令周世安及州牧萧大人酌情擢升县丞,在任迄今。该员在县二十余年,熟悉县务,办事勤谨,历任县令皆倚为臂助。下官履任以来,凡清户赈济诸务,该员皆身先任之,夙夜不懈,实为下县不可或缺之人。
惟该员以童生入仕,终欠科名,每遇府学公干、文庙祭祀诸典礼,辄以未具秀才功名而不得与。下官查我安国选制,县丞一职依例当以秀才以上功名者任之。陈铭初当年以资深吏员得周世安县令及萧州牧擢升,乃特请之举,依例名不正也,此于后本县诸务实乃不妥。该员在县辛劳多年,阖县共睹,若得补考府试获一秀才功名,非特可正其位、安其心,亦可为下县日后擢用吏员立一典范。
下官拟请准陈铭初于安永三十年府试之期,赴定远城补考。该员日常公务,暂由下官亲理,不致延误。
以上所请,理合备由呈报,伏候州丞大人批示。
为此具申,伏候批回。
安永三十年正月十六日
安远县知县独孤明月 谨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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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安永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