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吏,怎么敢冤枉宋奚官?”女吏胡琴抽抽噎噎,委屈地说,“宋奚官是陛下和贵嫔跟前的红人。我们五管的姊妹谁敢对宋奚官不敬?一日夜里,宋奚官进管宫办公厅跟我对账……她就碰见我和我情儿……奚官就拿这个事情要挟我,要我为她拿的二十斤黍米赊账。”胡琴泪如雨下,“不然的话,就要卑职的丑事公之于众,卑职就不能在管宫办公厅做事了!”
“宋芷,你这个荡/妇,你好大胆!”罗珈素来看不上宋芷,她觉得宋芷不过是有一点小聪明,她拍了拍漆案,对着时仪破口大骂,“你竟然私自贪二十斤黍米?胡琴偷情小心翼翼,你和散骑集书在曲水宴郎情妾意,目中无人,简直就是丢我们女官的脸!”
“罗内司请息怒。下官还是要辩驳几句的。第一,我根本就不知道胡琴的男人是谁。胡琴说我撞见她和男人偷情,简直就是子虚乌有。第二,这二十斤黍米,有七斤是发霉的,三斤是受潮的,还有十斤是未入库的。你们去少府查查就知道了。”宋芷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缓慢地说,“至于说我是荡/妇,还丢女官的脸,那简直就是可笑至极!大齐虽然不提倡“无媒苟合”,士族女人一向作风大胆,追求恋爱自由。郑郡夫人不也是和章侍郎这般吗?罗内司,你说话好歹动动脑子,毕竟是女官之首。您骂我不要紧,可是您把郑郡夫人也骂进去,你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宋芷,你太放肆了!”罗珈气得发疯,胸膛微微起伏,又拍了拍漆案,“建章宫侍卫,把这个不守宫规、贪墨粮米的贼人,押入掖庭狱,听候发落。”
建章宫侍卫将宋芷的头压下,纱笼冠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了几下。两名侍卫将宋芷的双臂反剪,又用麻绳绕了几圈,捆在背后,绑了个死结。
“一面之词不足为据。”殿中监看着罗珈和宋芷你说我骂几个来回,冷静地说,“我们先要查清这二十斤黍米的真正动向。”他不理会罗珈,平静地说,“侍卫,你们把胡琴也拘禁起来,送入掖庭狱。我和罗内司会把此事禀报给陛下、贵嫔和昭仪娘娘。接下来,殿中监和少府,以及司正司,会对五管来一次彻底的“大检查”。在案件还未查清之前,宫正司不能对两名疑犯动刑。”
侍卫同样将胡琴的双臂反剪,然后用麻绳将她捆起来。
殿中监微微向罗珈颔首,径直离开管食办公厅。
侍卫将宋芷和胡琴押入掖庭狱。
未央宫,永安殿。
皇帝结束内朝会议,宦官原成禀告说贵嫔沈冽、昭仪姜芸、内司,还有殿中监就五管贪墨的事情,要向皇帝陈述。
几人行礼如仪,依次落座。李序让贵嫔沈冽与他同坐在一张大榻上,沈冽一袭木槿色团花广袖曲领襦,搭配油紫色旋裙。她梳着十字发髻,头上只簪着珍珠累丝凤簪。
昭仪姜芸则坐在皇帝的左下方的坐垫上。
“陛下,”殿中监卢嘉走向前来,拱了拱手,“小臣与罗内司奉诏,彻查五管办公厅的贪墨事宜。五管办公厅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现在小臣查到明面上的,就是管食办公厅有二十斤黍米不见了。小臣和罗内司初步排查,发现有两个人是牵涉其中。一个是奚官宋芷,另一个是管宫办公厅的女吏胡琴。”
李序问:“罗珈,你怎么说?”
“陛下,按照微臣的观察,胡琴是管宫办公厅的老人。她勤奋好学,恭谨守礼,不像是贪墨黍米的人。”罗珈冷漠地说,“至于奚官宋芷,五管中常有女官女吏对其颇有微词。她们都说,宋芷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又仗着皇帝和贵嫔娘娘的势,愈发肆无忌惮。依微臣看来,宋芷是贪墨黍米无疑的,不过还是得以最终调查结论为主。”
“潇尔,你也是这样看待宋芷的吗?”李序微微侧头,他的眼神波澜不惊,像是亘古不变的长流,他饶有兴趣,“她以前是中央女子学院的门生,现在她在五管任职,会利用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吗?”
“臣妾自然是不愿意相信时仪是这样的人。”沈潇尔温柔地说,“二郎,人心隔肚皮呢,谁又能说得准呢?”
“横波,”皇帝看向姜芸,喝着茶,“你也是与潇尔同样想法吗?”
“陛下,臣妾觉得宋芷监守自盗未免太过明显。”姜芸微微皱着眉头,双手叠在膝盖上,诚恳地说,“臣妾帮潇尔姊姊管着建章宫,经验不足,难免有疏漏之处。况且,臣妾听说宋芷和蔡夫人母女团聚,从前她身处贫困尚不作偷盗之事。现在她正是大有作为之时,却糊里糊涂做这样的事情?臣妾感觉有些疑惑。不过,一切还是要等调查结果出来。”
姜芸以退为进,她向皇帝表明自己在建章宫管理方面会出纰漏,这纰漏不是她不擅管理,而是有人使绊子。皇帝向来是一个多疑的人,沈冽在掌管建章宫方面,和女官女吏异常熟络,毕竟贵嫔亲手提拔不少人,关系是根深蒂固,连枝连叶。宋芷是靠刺杀案冲出来的黑马,手段狠辣,得罪不少人。姜芸和宋芷是他亲自提拔起来的,多少都受建章宫女官女吏的排挤。
这难道不是有意为之吗?
“横波辛苦了。”李序明白姜芸的言外之意,眼神里全是关怀,“你不用紧张。哪怕建章宫五管出纰漏,我和潇尔也不会责怪你的。这几个月发生这么多事情,宫中事务错综复杂,你才接触几个月,已经是难为你了。”
“臣妾谢陛下体恤。臣妾日夜惶恐,只怕管理后宫,难免不尽人心。”姜芸盈盈一拜,温和地说,“潇尔姊姊从中指点臣妾,不致让臣妾出更大的纰漏。”
“横波,不要坐这么远。”皇帝向横波招招手,眼神算得上是柔情似水,又看向旁边的侍女,“你把昭仪娘娘的垫子挪前些吧。”
沈潇尔坐在大榻上,宛如一尊典雅的泥像,她的神情不免有些尴尬,想着退出永安殿。
两位侍女将姜芸的坐垫和漆案微微靠近皇帝,皇帝很高兴。
“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1]。”李序微微侧头,神情戏谑,他故作深沉地说,“潇尔,建章宫五管发生贪墨这样的事儿,建章宫所有的女官女吏,都应该避嫌。我属意让空明和子温协助存仁,你意下如何?”
“臣妾听从二郎安排。”沈冽顺从地说。
“存仁啊,”皇帝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次要叫上少府帮助协理后宫事务。这几年宫中事务依赖潇尔和建章宫女官,少府甚少参与宫中事务管理,朕现在觉得不好。即便是精明妥当的人,手下也会有阿谀奉承,阳奉阴违的官儿,难免会受人蒙蔽的。”
沈潇尔的手指苍白,微微攥着裙裾,有些力不从心。
“微臣明白。”殿中监卢嘉拱了拱手。
大景时期,少府是掌管帝室财政,就是皇帝的“钱袋子”,诸如山泽、池水、市肆的租税收入,都是少府负责监管的。这些收入,用于宫廷日常生活、祭祀、赏赐的开支,还有衣食器用、医药娱乐和丧葬事宜。少府还监管全国各地的手工业,最早的官商合作,这里的商可不是一般的“商”,它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作“皇商”。皇商上交三分之一的税钱,用于供养皇室。
经历几番战乱变革,制度焕然一新。少府的地位不再是那么举足轻重,少府的职能逐渐由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负责日常的政务管理。它最引以为傲的宫廷事务,则由殿中监和建章宫女官负责。
皇帝重新提拔少府的职能,是因为建章宫女官群体变成一个庞然大物。刀枪不入,水火不得,建章宫女官的核心是“沈冽”。短短四年,皇帝认为后宫的事务,重心全部移植在“沈冽”身上。建章宫女官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皇宫的宫廷氛围,也就是说,宫正司不再是皇帝的宫正司,是沈冽的宫正司。建章宫女官有权参与朝政,她们同样会影响到前朝的文武百官,她们的所作所为,会干扰整个朝堂秩序。
皇帝试图提拔姜芸,让她插手建章宫事务。这帮女官的演技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她们时时刻刻都将姜芸隔离在外,正在提醒他,姜芸与建章宫是格格不入的。皇帝又试图将宋芷扎在建章宫的基层,他想着身兼奉使和奚官的宋芷,就像一颗钉子,总能给建章宫的温香软玉扎出血来。没想到,宋芷现在却身陷贪墨风波,在掖庭狱待刑。
李序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散骑省。
顾桓正在整理奏章分发,还有各地的地方邸报。
“主子,”绿沈进入散骑省办公厅,他来到顾桓的书案旁边,屏风隔着其它办公的人,“宋女郎在掖庭狱。”
“怎么回事?”顾桓紧张地攥着邸报,又怕周围的同僚察觉,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邸报,“说吧。”
“属下在宫中转了一圈,听见殿中省的少监说,殿中监和建章宫内司一块检查建章宫五管,“绿沈快速地说,“女郎疑似贪墨管食办公厅的黍米二十斤。女郎辩解说没有,并说二十斤黍米,七斤是发霉的,三斤是受潮的,还有十斤是未入库的。可是,管宫办公厅的胡琴一口咬定女郎所为,她在纸张上面签字,是因为女郎胁迫她所为。”
“陛下怎么说?”
顾桓心乱如麻,他只知道时仪的腿受过伤,掖庭狱的潮湿阴冷,不知会不会让时仪的腿伤加剧。
掖庭狱的刑罚,不比御史台的差。
“陛下说,让肃王殿下和梁轻协同殿中监彻查此事。”绿沈微微欠身,继续说道,“建章宫女官全体避嫌。”
“绿沈,你去查查胡琴的祖宗十八代,”顾桓握紧拳头,冷漠地说,“我要看看她有几个胆子,敢动我们俏郡顾家的门客?”
他顾随野的心上人。
“是。”绿沈即将离去。
“等会儿,”顾桓微微皱了皱眉头,谨慎地说,“帮我把疯犬儿约出来,时仪要是有任何差池,难保下一个不是他,快去吧。”
“属下即刻去办。”
掖庭狱,审讯室。
宫正司的全体吏员听了内司罗珈的吩咐,专门招呼宋芷一个人。
宋芷穿着禅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自恃精神尚可,但是她连续受了三十鞭,耳鸣症又犯了,看着对面宫正司的人,个个如同鬼魅一般,她这只中山狼,第一次意识到“怕”字也是可以倒着写的。
时仪拳头紧握,就这么撑在地上,她不能倒,更不能趴下。
摇尾乞怜,这是弱者的表现。
“宋芷,我再问你,”司正拿着鞭子,严厉地说,“你有没有贪那二十斤黍米?”
“没有!”宋芷哆哆嗦嗦,她背部的鞭伤沾了水,依旧努力保持清醒,“有人陷害我,我根本就没有贪那二十斤黍米,没有!”
那鞭子像柳条一般鞭打在时仪身上,时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绳索摇出来。心跳加速,头昏耳鸣,冰冷和赤热是两重天,她一会儿感觉冷,一会儿感觉热。
“宋芷,我体谅你受过腿伤,没用什么重刑,”司正招呼吏员将竹签和夹棍放在托盘上,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可就没招了。腿又废,手又残,你们家的桓郎还会要你吗?”
旁边的宫正司吏员哈哈大笑。
落魄的中山狼。
“我只知道,我没有做的事情,绝对不能认!”宋芷握紧拳头,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认,我没有贪墨,没有!”
“好吧。”司正挥一挥手,无奈地说,“给我们的宋奚官上上夹棍,哦,那先从腿开始吧。”
【1】该成语出自《礼记·檀弓下》:“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意指不讲原则,感情用事,对别人的爱憎态度,全凭自己的好恶来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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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困兽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