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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赋 第95章 杏花雨

作者:若酒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10-06 21:54:19 来源:文学城

酒泉烟雨苍茫,蔡家院子里的粉色杏花陷入泥淖里,花蕊内陷,带有某种不甘心。杏花在枝头上你踩我上,等着春回大地,却又等来一场雨,将她们吹落了,只有某一刻的绚烂。

婢女进入房间,托盘上有一碗温好的药汤。宋芷拿着碗,快速舀了几口药汤,要喂给蔡觉浅,她扭头不喝,好似是在闹脾气。

“蔡夫人,良药苦口,”宋芷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她将药汤递给旁边的婢女,示意婢女向前,“你还是喝了吧。您千万不要和我这种低贱人闹脾气,毕竟身子要紧。士族到时把“不孝”的罪名摁在我身上,恐怕会对顾蔡两家不利。”

两人正在僵持之间,费喻越过几位婢女,微微向蔡觉浅行了礼,然后俯身在时仪耳边低语几句。

“嗯?”宋芷微微抬头,意味深长地说,“蜘蛛遗丝送禅语。”

蔡觉浅漱口完毕,看看宋芷,又看看费喻。

“知道了。”宋芷用玻璃小叉叉了一个蜜饯,用碟子接着蜜浆,侍奉蔡觉浅吃蜜饯,“有什么再来报我吧。我下午就回管食办公厅了。”

“奴婢告退。”费喻向时仪行礼,又向蔡娓点头。

“你们都退下吧。”蔡娓吃着蜜饯,看向婢女们,冷漠地说,“我和时仪有话说,不用你们伺候了。”

婢女们如约退出房间,顺便合上门。

“韦仲死了。”蔡娓示意时仪将隐囊递给她,她靠在隐囊,又看着时仪腰间的铜丝鞶囊,鞶囊上有一朵鸢尾花,冷漠地说,“司隶府看来查不了什么,线索断了……士族会浑水摸鱼的……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宋芷摩挲着自己的铜丝鞶囊,貌似劝诫,又好似警告,“蔡家的兴衰荣辱,是仰仗蔡夫人,现在加上我。你们什么都不做,等事情找上门,明白吗?”

“时仪,我夜里时常颠倒梦想……我,不知是不是人老了?”蔡娓自言自语,又想与时仪拉近关系,平和地说,“我梦见青骓……青骓拉着我,我们一块骑马游玩,看日出……”

宋芷不语。

“青骓以为能掌控我,殊不知,是我掌控他。”蔡觉浅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她与宋青骓男欢女爱的关系中,既是主动又是掌控,她轻描谈写,“他以为,我怀了你,他又抛弃我,会让我无所适从,羞愧自戕?他错了。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1]。我怎么可能会放弃汉阳王家的婚事呢?”

“母亲,”宋时仪恰到好处地叫着她,眼神怜悯又带着某种厌恶,“你在玩火。”

宋芷说蔡娓在玩火,这话其实不假。第一,蔡娓参与谋害宋跃,同谋者韦仲身死,王波还在服劳役。巴郡韦家和汉阳王家门客万千,即便他们的府君或死或废,但是“士”与“报”的关系还是存在,这些门客门生会不会为了名垂千史,而兵行险招?第二,宋时仪和蔡觉浅陷入恨不得爱不得这样两难的境地,陈郡蔡家的确是参与建章宫行刺案,不过是时仪掂量着那点母女情分,勉为其难地保下陈郡蔡家,是为她和顾桓的婚事做预热准备。这些情和关系都拉扯着时仪,她既不能为了宋跃的死去弑母,又不能让蔡家受任何牵连,然后看着它垮台。

“我让商陆刺杀韦仲,这件事无论怎么看,商陆是必死无疑的。”蔡娓还在病中,没有涂抹脂粉,但是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残忍地印记,她还是风韵犹存,“韦仲死了,陛下只会寸步难行。郑太,韦仲,余丽,豫让,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会是最后反抗皇帝的吗?不会,那不过是些开胃菜而已。时仪,母亲现在是手把手教你,你把余丽拉下马,母亲还要感谢你……”

宋芷内心冷笑。

“蔡夫人,宋青骓留情,是因为他是男人,是你的丈夫,我的父亲。”宋时仪微微偏着头,那对赤金镶红宝石耳环微微贴着她的脸颊,她冷情地说,“我现在这样的身份,不会纵容你的所作所为……”

“那怎么了?”蔡娓划过时仪的耳环,微微捏着她的下巴,得意地说,“好女儿,你没有这层士族关系,顾桓根本娶不了你,你信不信?母亲是过来人,总不会害你的。”

“蔡夫人,”宋芷扯着蔡觉浅的衣袖,将她的手指微微移开,认真地说,“驯狼为狗的本事,那是低到不行!我宋芷不会做听话点头的‘看门狗’,是要做权倾朝野的‘中山狼’。韦仲的事情,我会妥善处置的。你好好养病,我要回去了。”

宋时仪用手帕擦拭下巴,然后打开门,便离开蔡府。

酉时三刻,宋芷回到管食办公厅,她人还未在坐垫上坐稳,便听见有吏员报,内司何婋要见她。

她整理好官服,便亲自来到管食办公厅门口,看见何婋对她笑脸相迎,彼此又见了礼。两人往游廊方向散步。

青石板铺,廊腰缦回,雕梁画栋,各式宫灯。何婋与她并步而行,正值下午时分,雨丝如帘,染就新绿,青竹发出沙沙声,鸟儿扑哧翅膀,掠过檐角的铜铃,泠泠作响。

“时仪,”何婋微微侧过头,缓慢地说,“你在建章宫救助贵嫔,击退刺客,忠勇可嘉,我还未向你道谢。”

宋芷感觉她有些莫名其妙。

“你伤腿坠马,她们都说你是贪生怕死,”何婋看着檐下雨,眼眸平静,“我却不这么想。”

“云衣姊姊,我们都是贵嫔的人,”宋芷摸不清何婋的真实意图,无论是敌是友,她都得说话,不说就意味着心虚,意味着懦弱,“你我不用这么客气。”

“你回陈郡蔡家认祖归宗,就不再踏入寒门这条线,”何婋说,“你是要与建章宫为敌。”

“云衣姊姊,我看贵嫔不会和士族撕破脸,”宋芷坦诚地说,“否则,贵嫔又何必把我送入掖庭狱?”

“好妹妹,”何云衣拍着宋时仪的肩膀,似是怜惜,似是感慨,“你的身世,你是进退不得,陷入两难。贵嫔主张寒门,你是士族和寒门交接的杂种。他们就算是认你,还不是在背后依旧讥笑你?你说说看,你这身衣服是仗着寒门的风,又凭着中央女子学院的学生。你现在却认了亲,回到士族的怀抱,真可谓是不伦不类的!建章宫有几个人,能真正容得下你?”

“姊姊说得对。建章宫新人笑旧人哭,任谁都不能例外。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于蝼蚁[2]。流言蜚语我听得多,不能保证贵嫔是否也听进去了?”宋芷言辞恳切,又向何婋拱了拱手,“多谢姊姊提醒,芷受教了。”

“时仪,”何云衣说,“你真是我见过的,通透明达第一人。”

“姊姊过奖。”宋芷微微欠身,温和地说,“我是个俗货,人情世故向来不懂,只求姊姊教我。”

夜晚,顾桓下了差,没回松月居,而是回到骠骑将军府。

顾翎等人用饭完毕,屏退侍女仆从,大家都在商量事情。

“商陆行刺韦仲,宋芷和你说什么没有?”顾翎喝着茶,“司隶府的人还在查,仵作检验尸体,说是韦仲是因伤势过重而去世的。满昇自作主张,将给韦仲用刑的吏员全都革职查办,交由陛下裁处。他还顺便弹劾梁轻,说梁轻擅长刑罚,或许是神不知鬼不觉给韦仲用了什么,加上言辞攻势,导致韦仲死亡。前容华郑氏是死在宋芷和梁轻的手里,韦仲又死在满昇手里,两大家族分别与行刺案还有走水案有关联。这不得不说,是巧合啊。”

“父亲,”顾妩穿着一袭雪灰色交领飞机袖,以及青黛色格子旋裙,她跪坐在坐垫上,神情甚是不满,“那个婊子是蔡娓派去刺杀韦仲,应该是不关时仪的事。蔡娓安插这枚棋子,是要与韦仲算账吗?但是宋跃,不就是蔡娓害死的,这又是算哪门子的账呢?”

“时仪真可怜。”顾桓脱口而出。

“可怜?”顾翎在顾桓面前,毫不掩饰对宋芷的厌恶,他说,“中山狼生啖你肉,把你吃干抹净,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还说她可怜?最近,我听说她又去蔡家侍疾,要当什么‘孝女’?狼性贪戾,凡言狼戾者,谓贪而戾也[3]。你当初怨恨父亲和母亲和离,我们现在夫妻冰释前嫌。蔡娓就是找人算过,才把她扔了……她现在想认祖归宗,以士族女身份嫁入我府,我不同意……”

蔡娓与宋跃无媒苟合,她产下宋芷后,又改嫁给王波。宋跃落水身死的事情,众说纷纭,士族有各种渠道探听事情虚实,都不约而同地查到蔡娓与宋跃的死,多多少少肯定是有关联的。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宋时仪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我只要时仪。”顾桓直截了当,再次重复,“我只要时仪。”

“随野啊,文芹到底有什么不好呢?”顾翎不明白,这么个蛇蝎女怎么就让顾桓如痴如醉,他拍了拍漆案,想把顾桓的思绪拍回来,又怕激起随野的逆反心理,“知书达理,温柔动人。一个女人而已嘛,不是这么不可替代吧。孩子,听我一句劝,宋芷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女人,她用簪子刺伤尤语,又把马夫推下车去,肯定不是一般人……”

“随野,”丁姝坐在顾翎旁边,苦口婆心地说,“时仪这女孩儿我是很喜欢,可是她做你的夫人又是另外一码事情。蔡娓的事情,在杏州那是街知巷闻,蔡家有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时仪是无辜,但是你娶她,我们骠骑将军府恐会惹人非议呢。现在局势不明,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你好歹为俏郡顾家的荣光想想。”

“时仪从小就生活在季村这样穷乡僻壤的地方,又是孤女,心思不重的话,就会让人欺负。”顾桓快速地说,“她手段狠毒,那是不得已的生存法则。若是她早点遇上我,或是蔡夫人早点接上她,她就不会这么苦了!父亲,母亲,时仪是个好女子,我必然要倾心相付,敬她爱她。”

“行了,这事情不谈了……”顾翎怀怒未发,缓慢地说,“随野,但愿你的好时仪,对你坦诚相待,时时以俏郡顾家的利益为先吧。”

顾翎说完此话,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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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杏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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