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进入正殿。
“子温,”李序看着面前的奏章,冷情地说,“御史台上次给刘冲和房滦,拟定的判决是什么?”
“以谋反罪论。”梁轻谨慎地说,“谋反以及犯大逆之罪的人,处以斩刑[1]。父子年龄在十六岁以上,处以绞刑[2]。母女、妻妾、祖孙、兄弟、姊妹、家仆、财产、田宅充公[3]。”
“嗯。”李序捻弄衣袖,继续说道,“行刺案你已经知道了,朕打算让你去审这个人。中护军将军无法担当此任,你去查出刺客的底细,朕自有安排。”
“是。”梁轻行礼如仪。
“对了。”李序坦诚地说,“这个行刺案是发生在建章宫。贵嫔和朕说,她想让建章宫的奚官宋芷旁听,也可以充当你的助手。”
“是。”梁轻心里不痛快,建章宫女官娇滴滴的,若是看到血腥场面,抹泪哀怨,难免碍手碍脚,影响案情进度,面上却滴水不漏,欣然地说,“微臣遵旨。”
夜晚,寒风凛凛。
中护军监狱。
梁轻和宋芷走在监狱的走廊里。监狱鬼火闪烁,阴森恐怖。雪白的墙壁沾了血污,陈年的潮湿侵蚀着墙壁,掉皮脱落,监狱的栏杆污渍斑斑。张赋听到御史台的官员来,让士兵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地衣,遮住地面的残渣血迹。
宋芷穿着绿色官服,外披米黄撒花斗篷。她素面朝天,把药粉都洗了,脸上残留些褐色的痕迹。梁轻偏头看着她,未见面时,原以为她是弱不禁风的,溜须拍马上位的,有些不屑。他听闻今日的事,宋芷一介女流之身,居然敢和刺客殊死搏斗,她也是个苦出身,和他差不多境遇的‘硬茬儿’,不禁心生怜惜。
她眼尾上挑,从不带笑,清冷疏离。梁轻与她见面,她只是简单地行了礼,并没有客套。
士兵把两人领到竹字号监狱。
竹字号监狱。
士兵给梁轻他们开了门,递了钥匙,梁轻打发他走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点灯。
中护军和宫正司已经查清刺客的身份。这个刺客叫作丁燎,是茶州永达郡弥县人。他是定州华安毛家的马夫,毛家女郎毛荔也参与建章宫的诗词会。
宋芷和顾妩两人,住在建章宫旁边的馆舍。除了她们二人,其他中央女子学堂的学生,一直住在南宫的灵台殿。皇宫禁止马车入内,她们参加诗词会,自然是步行。
那丁燎是怎么遛进皇宫?
宫正司宫正呈交毛荔供词,毛荔受了掖庭考究的刑罚。据毛荔供述,丁燎不仅是华安毛家的马夫,也是华安毛家的部曲。部曲和马夫分不开,士族一般挑选身强力壮的男子充当部曲,看家护院。
毛荔住在灵台殿,没有家里的自在,她时常需要一些衣物被褥等日常用品。恰好公车令毛嶒是毛荔的叔父,公车令是第六品,负责皇宫开阳门的警卫工作,和日常文书转达。公车令给很多士族女郎使了方便,让她们的马车偷偷开进开阳门。开阳门距离南宫灵台殿很近,马车一进一出,马夫把物品放在殿宇,仆从慢慢将物品推进去便可。
廷尉署仵作验尸完毕,女子的确是溺水而亡。尸体头和脸微微后仰,两手两脚都是向前伸出,口齿闭合。眼睛张开,两手握拳,腹腔有溺液,口腔有水沫。丹杏失踪差不多是四天,仵作判断尸体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一月初三,亥时左右。
宋芷和梁轻正在细细地观察丁燎。丁燎蠕动着身躯,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微微眯着眼睛,中护军士兵的拳打脚踢,让他晕头转向。
“丁燎,”梁轻从黑暗中看向丁燎,声音绵绵似雨,“你活不成了。”
“我就没想活……”丁燎趴在茅草上,就着茅草努力抬起头,他看到一片黑暗,梁轻的声音挠得他有点轻松,“你们是什么人?”
“不打不相识。”梁轻甩动火折子几下,便点燃蜡烛,牢房瞬间亮堂起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宋芷,开心地说,“这位是建章宫奚官宋芷,我是御史台的侍御史梁轻。”
丁燎抬起头,看向梁轻和宋芷。他的眼神在宋芷身上转了个弯,嗤笑片刻。
士兵进入监牢,把两杯热茶,放在漆案上。
“宋芷……”丁燎紧紧盯着宋芷,嘲讽地说,“原来你是个官儿……这张漂亮的脸挂了彩,有点可惜……”
“托你的福,”宋芷丝毫不介意他阴阳怪气,她坐在坐垫上,镇定地说,“打你一顿,还能封个官。说实在的,我得谢谢你。”
“你这个贱人!”丁燎咬牙切齿,鼻息翁动,下巴摩擦着茅草,“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死了!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丁燎,话不能这么说。她是以一己之身对抗你,能拖到建章宫侍卫和中护军的人来,”梁轻抱着臂,微微抬起下巴,实话实说,“怎么看,她都不是绣花枕头呢!”
“哼!”丁燎转了个身,干脆躺在茅草上,呼出浊气,艰难地说,“你们干脆把我打死,我是不会透露主人的名讳来!”
“梁侍御史擅长逼供,你以为只是中护军的拳打脚踢,他为了伺候你,专门带了刑具来!”宋芷指着之前狱卒抬进来的刑具,嘲讽地说,“你在温德殿与我切磋,是在拖时间!”
宋芷和梁轻在马车上,翻看宫正司和中护军的案件报告。仵作检验女子尸体,经过宫正司的画像描述,尸体确实是丹杏,丹杏的脖子上有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宋芷查看铜钱质地,结合何婋提供的铜钱资料,质地是来自定州鹿合荀氏的亦山。
宋芷查阅鹿合郡的档案,继续排查鹿和郡本地的豪族,士族和豪族一般招募本地人,作为马夫和部曲。她快速地联想到,华安郡和鹿合郡都是定州,本州的士族来往比起别州郡的来往要更加密切。梁轻把士族部曲资料以及各地流民资料汇总,宋芷的记忆力很好,一般经过她阅览的文字,就会立刻印在她的脑子里。
她忽然想起,顾桓作为奉使,前往司州汉阳郡沛县赈灾。赵吉受郭杰指使,前来刺杀顾桓。赵吉也是茶州永达郡弥县人。
他们是同乡。
既然是同乡,他们身强力壮,不善笔墨,又好面子,喜欢结交兄弟知己,把酒问英雄。他们最好的前途,就是跟在一个大人物身边,想着出人头地。
宋芷迅速地抬起头。
“宫中有人接应你,”宋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与他们有暗号。我和你搏斗时,你看见我腰带上的玉珠,一时走了神。要不是你走神,以你击打我下巴的速度来看,你后面是不会给我击打你右耳的机会。”
丹杏脖颈上的铜钱和宋芷腰带上的玉珠,都是士族的象征。一个是暗,一个是明。在宋芷看来,丹杏或许是定州鹿合荀氏的奴婢,负责刺探皇宫内的消息,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皇宫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你根本无法查出宫女和宦官,他们究竟是哪些士族安插进来的探子,士族是铁打的士族,在大齐是无孔不入。士族擅长凿壁偷光,豢养奴仆,供养门客,这么多人鞍前马后,他们依附着皇权,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他们的门户私计。
丁燎忌惮这些士族,忌惮他们士族的门客。主人要做生意,他是仆从,主人就是他的天。他确定宋芷是俏郡顾家的人,若是宋芷有个三长两短,顾府与主人算账怎么办?
丁燎有家人要养。他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主人若是不高兴,他的家人就会倒霉。
“你的主人很狡猾,”宋芷抚着手掌,坦诚地说,“依照廷尉署那帮老资历,一枚铜钱的来历足以让他们望而生畏。士族画着圈儿,圈里都是那些人。你之所以放缓速度,让我有可乘之机,无非是忌惮我身后的俏郡顾家。你们主人和士族往来,你是替他分忧的奴。主人的事比天还大,你想得太多,畏手畏脚。”
丁燎看着她,心口微微发烫,他的障眼法根本糊弄不了她。
“我说出来,”丁燎呼出一口气,看向宋芷,微微颤抖,说,“你们也不能把我主人如何?我们主人在豪杰里呼风唤雨,士族托他办事,都得瞧着我们主人的心意。”
梁轻心急如焚:“到底是谁?”
“郭杰——”丁燎抬起头,鄙夷地说,“你们御史台,还是温德殿的娘娘能把主子,怎么样?”
宋芷与梁轻对视,宋芷轻轻转过身,梁轻已经攥写好供词,让丁燎签字画押。
次日。
宋芷告了假,坐着马车,回到松月居。
天空青灰,残雪覆瓦,空气清新寒冷。她站在廊柱下,观看雪花乱舞,百感交集。
“时仪,”顾桓走到她身后,平静地说,“你受了伤,怎么还在这吹风呢?”
宋芷转过身来,不再客套,单刀直入,“随野,你为什么要利用我?”
“什么意思?”顾桓紧随其后,嘲讽地说,“你当上建章宫女官,就要把我和俏郡顾家踢开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宋芷慢慢坐在石凳上,平和地说,“你为什么要查我的身世?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日后可以和建章宫分庭抗礼吗?”
“你还有亲生母亲。”顾桓与她对坐,想要牵她的手,宋芷立马躲开,他感到无趣,说,“母女团圆是好事,况且杏州陈留蔡氏是士族,你母亲的本家,就是你的本家。”
“别提她。”宋芷看向远处的红梅,冷酷地说,“她有了新的丈夫,于她而言,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只是个孤女,蔡家犯不着和我攀亲戚。”
“你在梦里也叫着她……”
宋芷躺在床上,几乎每晚都在梦魇,她蜷缩着手指,一直喊着“母亲,母亲”。顾桓看着她,她的鬓发微湿,枕头上躺着泪。
他看得有些难过,用巾帕轻轻地给她擦着泪。
她只是一只脆弱的小兽,正在呜咽。她思念着她的母亲,以往的镇定疏离,刻意的温柔贤淑,都是她的皮囊。一到晚上,颠倒梦想把她的皮囊捅破,白日是伪装出来的强硬狠辣,夜晚是坦荡无疑的孤苦无助。
“我和梁轻审问那个刺客,”宋芷猛然看向他,镇定地说,“他招供,说是典农中郎将,就是你指使他干的。”
“你听错了,”顾桓站起来,在她左耳边别了一朵梅花,深情地说,“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少他妈深情!我没文化,不懂这些虚的!”宋芷一下子拍掉他的手,梅花跌落在地,冷情地说,“你提及陈郡蔡家,到底是那个女人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都有吧。”顾桓走近,虚虚地点着她的眉眼,温柔地说,“蔡家的人说你长得像她。我去王家丈量田地,她与我说,要我好好待你。”
“这么说来,”宋芷站起身来,好整以暇地说,“蔡家是要认我了?你想给我找个强大的母家,好和你门当户对。你和蔡家算盘打得都不错,那我算什么?”
“时仪,”顾桓感觉心痛不已,眼眶通红,悲伤地说,“一直以来,是我一厢情愿。也许你根本没有爱过我。”
“我真是个傻子,”顾桓咬着牙,别过脸去,掩饰自己的脆弱,“半年时光,我浪费在一个无情无义的女子身上。我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情,都无法打动她!”
宋芷没有说话。
她看着顾桓,顾桓整个人都在发抖,指尖蜷缩,眼睛含着是碎了的星光。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宋芷咬了咬唇,走到他面前,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缓慢地说,“我的心,除了你,什么都装不下了。”
【1】、【2】、【3】 参考《故唐律疏议》第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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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诉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