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第47章 玉炉寒

建章宫，温德殿。

静安公主李柏受了惊吓，拿着手帕，坐在坐垫上，流着眼泪。淑妃周珏坐在她身旁，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贵嫔沈冽听着李柏的话语，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娘娘，”李柏擦着眼泪，委屈地说，“房家的奴仗势欺人，在我面前暗箭伤人，还伤了程郎，若不是张将军及时赶到，我和程郎，怕是没了性命……”

“姐姐，”周珏听着李柏的话，看向沈冽，心痛地说，“等一会儿到宣室殿，您可得帮我们娘俩，在陛下面前说说话呀。”

“自然。”沈冽放下茶盏，温柔地说，“陛下定会为子环和昭叙做主的。妹妹放宽心吧。”

不一会儿，太医储峋走了出来，向她们拱了拱手。

“栖光，”沈冽看向储峋，温和地说，“昭叙的伤如何了？”

“回娘娘，”储峋说，“驸马只是让箭宇划伤，开王不留行药方[1]。就是王不留行、蒴藋、细叶、桑东南根、甘草、川椒、黄芩、干姜、芍药，厚朴。这九味药，桑根皮在内的前三味烧制成炭，不要烧成灰烬，分别捣碎过筛，混合然后制成散剂。”

沈冽说：“你写好，就安排人抓药吧。”

“霜月。”沈冽看向霜月，耐心地说，“你和公主府的婢女一块看着吏员抓药，顺便让他们誊写两份药方，一份是公主府的，一份是驸马府的。”

“是。”霜月领命而去。

“娘娘。”作司何婋进入温德殿，行礼如仪，“宣室殿派了人，陛下让娘娘和淑妃，还有静安公主去宣室殿。”

大雪覆盖在草原上。

白雪皑皑，淡淡新绿。临近夕阳，橘红色的阳光，轻轻地洒在灵河上。

簪雀部的帐篷面向东边，这在寒冷的冬季，可帮了簪雀人大忙！东边的风较为和煦，他们一出帐篷，温暖的阳光便洒在他们身上。帐篷向东，簪雀人可以借助帐篷，在寒冷的冬天，防风保暖，若是有南下的打算，便于拆卸帐篷。

簪雀部，牙帐。

鲁濯穿着一袭铁色羊纹圆领窄袖长袍，梳着十字发髻，戴着花蕾冠，步摇，金簪以及花钿都装饰在发髻上，一对金色圆圈耳坠。

鲁濯正在喝着奶茶，认真听着薄奚丹的话语。

“阿濯，”薄奚丹坐在她的旁边，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现在雪下得这么大，我们若是直接进攻大齐和州的彭城郡，接着是威武郡、广汉郡，然后是司州的汉阳郡，再直捣酒泉郡……”

鲁濯看着奶茶，没有说话。

“我们只要到酒泉郡，大齐皇帝肯定会弃掉酒泉的！”薄奚丹想象着簪雀部，成功攻入酒泉的盛景，激动地说，“阿濯，我们进了酒泉，就去皇宫住上几日，听说那里的皇宫都是金碧辉煌的……”

“丹哥。”鲁濯转过身来，看着薄奚丹，便语重心长地说，“据我们截获的大齐情况来看，大齐皇帝正在进行度田政策，他不是没有准备的。冬季对我们簪雀人来说是优势，但对于大齐来说，未必是劣势。”

“上次呢？”薄奚丹轻蔑地说，“我们轻而易举地就攻陷威武郡，彭城郡，准备抵达和州的汉中。汉中要不是有大齐的将军驻扎，我们顺着汉中向西，就能到酒泉了。”

“你别忘了。”鲁濯正色说道，“我们上次有茶鹰部的帮助，且簪雀部还是大齐的附属。如今，大齐已经把我们看作是敌人了。”

“庸人自扰。”薄奚丹撇过头，认为鲁濯说的话很多余，生气地说，“阿濯，等着吧。我们簪雀健儿只要向西，长生天定会护佑我们的。”

鲁濯微微低下头，面带愁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冬天，簪雀人的帐篷是用毡帐搭建而成的，可以抵挡风寒。与茶鹰部不同的是，簪雀人擅长在深山狩猎鹿以及野猪，可以在灵河捕鱼。簪雀部的马匹是轻装上阵。簪雀人喜欢快速和机动性，他们往往制定好目标，等敌人尚未反应的时候，快速袭击，好一个措手不及。

在大齐北边的茶鹰部，风雪一下，他们的牛羊就会冻死无数，马匹也跑不快。茶鹰部的马匹往往戴着重甲，这种马冲击力极强，杀伤力也强。但是，冬季雪水泥泞，风一吹，马戴重甲，且茶鹰部的士兵也是戴着重甲。他们的重甲是为了抵御大齐的环首刀，环首刀对战外族人，往往比长刀更有优势，刀背厚实，纤直锋利，一刀下去，弯刀根本驾驭不了，第二刀一来，有可能就要人首分离了。

薄奚丹觉得在冬天攻入大齐，是簪雀部一个很好的机会。簪雀部的优点显而易见，地理环境，马匹优良。不仅如此，他们根本不需要重甲，他们有皮裘，他们的长矛可以让大齐士兵闻风丧胆。速战速决往往比正面战场更有优势。

但是，他忽略了一点。

大齐的猛虎，想要一雪前耻。

酒泉，皇宫。

东宫，杏风亭。

正殿。

正殿四壁砌着火墙，内室铺着灰白色枝叶图案织锦氍毹，烛火摇曳，图案显得柔和光亮。左侧的小案上，放着一个银丝嵌宝暖炉，熏着芽庄沉香，蜜甜清香。小轩窗半开，一些风雪灌进来，滴落在地毯上。

太子李淇穿着常服，半斜着身，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漆案。

凌霜正在弹琵琶。

凌霜在杏风亭住了将近十日。太子李淇安排夫子，每日教她讲诗诵经写字。李淇没有给她名分，也没有宠幸她。伺候她的人很周到，都规矩地喊她“凌霜姑娘”。

她住了这些日子，李淇派人往杏风亭送着东西。绫罗绸缎，脂粉妆奁，经典古籍。凌霜战战兢兢地弹着琵琶，李淇神色如常，不过话很少。

“殿下。”外面的徐管家行礼如仪，诚恳地说，“殿下，奴有事禀告。”

凌霜听到此话，便拿着琵琶起来，微微欠身，说：“既然徐管家有事要禀告殿下，我先回侧殿。”

“去吧。”李淇挥了挥手，示意她回侧殿。

李淇看着凌霜转入侧殿，便打开门，出了正殿。

“殿下。”徐管家看着李淇出来，紧张地说，“房滦和刘冲让散骑省的人抓了。”

“父皇怎么说？”李淇看着雪地，眼神下垂，“珠红呢？”

侧殿的凌霜猫着身子，伏在殿门，不敢抬头，专心地听着外面的话语。

“回殿下，”徐管家揉搓着手，认真地说，“珠红拦了静安公主车驾，房家想要杀人灭口，中领军将军张赋来到永安门，把房家部曲都带走了。陛下亲自见了珠红，珠红咬定是殿下和房家的人要杀她……陛下的意思，让散骑省和廷尉署查清事情脉络。静安公主不依不饶，说房家的部曲伤了她家驸马，要陛下彻查此事，严惩房家。”

“呵！”李淇微微弯了嘴角，叹了口气，“这么个连环计，是冲着我东宫来的！”

“殿下打算怎么办？”徐管家试探性地说，“房家他们……”

“上次的度田事件，父亲已经对房家颇为不满。”李淇冷静地说，“这次，房滦和刘冲见面，又让人套了个准呢。”

“珠红怎么就恰到好处地，”李淇环抱着手臂，眼神冰冷，“出现在永安门？时辰掐得如此准，李柏的车驾就经过扶桑街，准备入永安门了。一分一毫，居然没点差池！”

“殿下说得对。”徐管家说，“奴这就去查。”

李淇进入正殿。凌霜听到开门声，连忙坐在梳妆台前，摆弄桌上的胭脂水粉。

“在忙什么呢？”李淇走进侧殿，看见凌霜坐在梳妆台前，正照着铜镜，他弄着口脂，抹在手心，温柔地说，“这个口脂颜色，与你的肤色，很是般配。”

“殿下。”凌霜行着万福礼，害羞地说，“殿下还要听琵琶吗？”

“不了。”李淇笑了笑，“父皇有事找我商议，我得进宫。”

凌霜低下头，李淇在外面与徐管家说的话语，她听得一字不差，皇帝根本就没有召李淇入宫。

这是蒙她的，想要试探她的反应。

“殿下，”凌霜唤着婢女把李淇的氅衣带过来，垫着脚尖，想要披在李淇身上，平和地说，“您还来杏风亭用晚饭吗？”

“嗯。”李淇系着氅衣带子，摸了摸她的脸，眼神较冷，“你在这好好待着吧。”

皇帝李序听着李柏和淑妃周珏说的话，眼神不经意漂到贵嫔沈冽身上。

沈冽没有说话，神情自若，如同一潭死水，掀不起丝毫涟漪。

“父皇，”李柏眼睛哭得通红，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您可得为女儿做主啊！”

“敬之，”李序看着中护军将军张赋，冷酷地说，“把那个暗箭杀人的房家部曲，立即处死！”

“是，”张赋说，“臣这就去办！”

张赋缓慢退出正殿，殿门再一次关上。

“子环，”李序慈爱地说，“现在事情尚未明朗，朕杀了那个部曲，算是给你交代了。昭序这几日就好好在府上养伤，朕提升昭序为第八品校尉部司马。”

“谢父皇，”李柏行礼如仪，擦干眼泪，高兴地说，“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校尉部司马，虽然官拜第八品，但是司马能统领一个营，有一千人。程括是驸马，皇帝封他为司马，他可以在校尉部结交一些优秀将领。

沈冽听闻此话，感觉不妙。

李柏和周珏离开宣室殿，沈冽也准备起身离开。

“陛下。”沈冽低着头，行礼如仪，“建章宫还有事，臣妾先告退了。”

“你不高兴？”李序凑过去，轻轻抬着她的下巴，“潇尔，你是觉得朕不应该升驸马的官？”

“臣妾绝无此意。”沈冽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手，“臣妾只想维持后宫安宁，皇子公主都孝顺友爱，不要扰烦到陛下。”

李序低着头笑笑，半信半疑，说：“你先回去吧。”

沈冽转过身，慢慢走出宣室殿。

郑郡夫人府，正厅。

婢女们进出小心。沈净得到驸马程括受封校尉部司马的消息，感觉自己是徒劳无功，沈家和东宫明争暗斗，竟然让静安公主得了好处！

宋芷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

“宋时仪，”沈净在正厅中走来走去，生气地说，“陛下怎么就封了程括为校尉部司马？现在看来，我们沈家真是丁点好处都没有，倒是便宜周淑妃那个老贱蹄子了！”

【1】王不留行药方：出自东汉 张仲景《金匮要略》卷中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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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玉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