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第35章 放牛娃

李应来到交战地，受到将士的热烈追捧。一来，他是宗室子弟，二来，军中将士不喜顾翎畏缩不前的战略。这些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将士，纷纷想在这位思王殿下面前表现自己，以求一个好印象。

齐茶边境，帐篷。

“上次，敬泽带五百人，在揽月桥附近偷袭慕容曼。”李应对顾翎说，“你与茶鹰人交过手，本王倒是想请教一下，为何你迟迟不肯出战呢？”

“殿下。”顾翎看着地图，耐心地说，“末将上次夜袭，是顺着树林里的水道爬到揽月桥。若是几百人马突然出现在那里，茶鹰巡哨厉害，必然会消灭我们。况且，茶鹰人崇尚氏族文化，我们若大规模进攻，激起茶鹰八部的血性，后果不堪设想。”

“一派胡言！”第四品左军将军黄颌走向前来，看着顾翎，嘲讽地说，“拓跋令病重，八部争权夺利，这真是一举消灭茶鹰的好时机啊！可偏偏你顾敬泽左思右想，把这么个好机会溜走了。天生无能辈，婆妈龟速行！”

周围的将士听完，想笑又不敢笑。黄颌，字条畅，他自幼丧父，在信州陈郡做一个放牛娃。他容貌雄伟，善于表现，早年凭些才智进信州陈郡奚家做部曲[1]，后来受奚家举荐，进入陈郡若县做无品阶的游缴，做了游缴将近十年，又学了些字，结识第五品太学博士习休，搭上杏州任城习家。在永元十二年，黄颌任第七品门下郎，习休赐字“条畅”；永元十五年，任第六品若县县令；永元二十年，任第六品骊狐部单于率正，清泰一年，黄颌从骊狐部返回大齐，任第四品左军将军。

“条畅，休得放肆！”李应缓和气氛，对黄颌语重心长地说，“征北将军所虑并无不妥。既然你觉得这是一个机遇，不如你带领五千人，做先锋部队吧。”

“末将定然不负思王殿下的嘱托！”黄颌看了看顾翎，兴奋地说，“我这就去准备。”

黄颌说完，蔑视地看了看顾翎，便离开了。

女子学堂休沐，沈冽邀请宋芷前往温德殿，谈论儒法。

今日正值霜降。

以往霜降，宫中都会举办赏菊会，邀请官员以及家眷进宫赏菊。今年皇帝李序为了节省宫中开支，把赏菊会取消了。

清晨，地面及台阶铺了一层霜，霜白如练，轻纱拂过。草木黄落，松涛泻寒。菊花染霜，如丝如缕的花瓣，独续芬芳。

宋芷进入温德殿。

“学生宋芷参见贵嫔。”宋芷行礼如仪，“贵嫔万福。”

“看你走路的样子，”沈冽上下打量，示意宫娥给宋芷递上一张坐垫，“没什么大碍了。”

“学生打架斗殴，给学院丢脸，”宋芷跪在地上，“娘娘处罚我，是应该的。”

“时仪，”沈冽阅览试卷半晌，温柔地说，“你崇尚法家，你说说看，儒法之间的区别在哪？”

“凡有血气，皆有争心[2]。儒家强调礼，法家强调法。”宋芷眼眸平静，“法家倡导重刑重赏，儒家倡导仁义礼智。不过，依照九品中正制，人一生下来，就有三六九等之分，身份地位已经决定你的能力。平民原地踏步，官员平步青云。儒家强调贵贱、尊卑、长幼、亲疏，才会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类。任何不能解决的事情，都是通过‘礼’教导，只要能给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即这也可以，那也可以，有一个折中，不至于太难堪了。”

“法家强调‘不避亲疏，不避权贵’，一切人受‘法’约束。”宋芷平和地说，“以至于君臣上下不分贵贱皆受法约束，且废除贵族世袭制度，平民可以做官。”

“法家注重利益，不讲究道德礼节。”沈冽思虑片刻，反驳道，“一个国家只强调荣誉和利益，不追求道德礼节，国家又能走多远呢？”

“儒法之间，强调人性善还是恶，争论繁杂。”宋芷正襟危坐，喝着茶，“儒家认为人性善，法家认为人性恶。法律规范比起吉凶占卜更为重要，若是君主依赖鬼神保佑，就会怠慢国家政务。只有律法明确，忠臣受到嘉奖，奸臣受到处罚。法家虽然强调利益惩罚，比起万事皆有‘礼’维持体面，对国家长治久安益处良多。”

“陛下这次惩罚王洵，”沈冽试探道，“从儒法之中，你又看到多少？”

“王洵没有及时交粮，羞愤难当，决定以死谢罪。”宋芷认真地说，“他的死，根本无济于事，反而弄得皇帝陛下束手束脚。陛下若是对汉阳王家抄家灭族，势必会影响接下来的度田政策。万一士族老爷们，打着为汉阳王家‘打抱不平’的态势，一呼百应，陛下可有的头疼了。”

王洵自杀，在儒家和法家就是截然不同的处置方法。儒家讲究礼，正所谓死者为大。如果，皇帝李序对着汉阳王家穷追猛打，仅仅是因为王洵没有向官府缴纳粮食，且畏罪自杀的情况，恐怕会引起士族反击。法家讲究法，即便王洵是因为没有交粮，而羞愤自杀，其家人仍然要缴纳粮食，若不能，只有进入御史台。哪怕汉阳王家倾家荡产，勉强以钱币代替粮食，也要进御史台脱层皮。

李序在法家与儒家游离片刻，决定先以儒家手法，稳定士族老爷的心。汉阳王家虽然未完全缴纳钱币，但依然可以先办丧事，再慢慢筹措钱币，以还官府。

“顾桓想要靠军功傍身，”沈冽岔开话题，谨慎地说，“我听二姐说，他有意在散骑省大显身手？”

“那就要看陛下和贵嫔的意思，”宋芷端详沈冽片刻，笑了笑，“是否要让随野得偿所愿？”

“一帆风顺不是好事，”沈冽坦然地说，“陛下若是把顾桓摆在任何位置，顾桓是否可以一往无前呢？”

“我想会的。”宋芷平和地说，“家族和前途，对顾桓至关重要。”

“那么你呢？”沈冽把话题转到宋芷身上，故作随意地说，“还是要在顾府当个门客吗？”

“一辈子混吃等死，与废物无异。”宋芷实话实说，“贵嫔邀请我谈论儒法之道，我受益颇深。我想入建章宫，不只是想凭借一些小手段，让贵嫔耳目一新。”

“你与王媛打架，牵扯出徇私舞弊。”沈冽冷静地说，“若是你没了俏郡顾家做靠山，你就不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士族杀人，剥皮抽骨，什么法子都有。”

“人总不能一直‘借力打力’，”宋芷谨慎地说，“借只是一时，有比借更有力度。”

“最近，时序在北军中搞了个练武场，”沈冽喝着茶，漫不经心地说，“你打架得注重招式。女儿家扯头皮的招式，显得做作。”

大齐军队分为中军和外军，一般中军是武卫、左右卫、中坚营署为第三品中领军统帅，中垒、骁骑、游骑营署为第三品中护军统帅。外军情况复杂，因为大齐没有设置屯田区，所以外军一般是州兵和郡兵组成，素质参差不齐。北军身份尴尬，从孝平帝即位起，愈发依仗中军，过分忽视北军。中军负责京城酒泉的宵禁，北军显得游手好闲。

不过，北军掌管着五营，五营分别是屯骑、步兵、长水、越骑，设声。五营以前是是归属于中军，但是中军嫌弃五营是肉渣滓，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们又把五营扔给北军。李序即位以来，荀徥为第三品中领军将军，张赋为第三品中护军将军。五营中的第四品护军监军五营校尉则为皇帝近侍，职主禁卫。北军五营与中军互相掣肘，达到平衡态势。冯采为第七品北军中侯丞，官职低微，与第五品北军中侯有监督五营校尉，纠察五营校尉不法行为，以及择选军士之任。

宋芷离开温德殿，前往北军练武场。

北军，练武场。

冯采穿着碧山色箭袖直裾，戴着白玉冠，正在操练新来的士兵。

未时三刻。

北军办事处。

“我看你选的士兵，精神气不错，”宋芷坐在坐垫上，喝着茶，轻描淡写，“贵嫔打发我来练武场，跟你学拳术，如何？”

“贵嫔不是让你去女子学堂吗？”冯采疑惑地说，“你还有心思来练武场？”

“那是。”宋芷平和地说，“我得找个机会，再把王媛打一顿。”

“好志气。”冯采笑了片刻，递了一本拳术书给她，“先看，看完再学嘛。”

宋芷知道沈冽的用意。沈冽不是想让她当建章宫的花瓶，只能帮助沈冽处理一系列政务。宋芷需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只是以花拳绣腿博得别人的好感。

戍时五刻。

齐茶边境。

第四品左军将军黄颌带领五千人来到查干淖尔。

茶鹰部，西大营。

慕容曼与卞述正在议事。

“可敦。”卞述喝着羊奶，平静地说，“可否让我见可汗一面？”

“可汗身子不适。”慕容曼镇定地说，“你有什么话，和我说不也一样吗？”

“可汗死了。”

“大胆？！”慕容检将拔出弯刀，直抵卞述的脖颈，生气地说，“你在诅咒茶鹰部伟大的可汗。”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卞述倏地站起来，略带鄙夷地说，“你们用白布把尸体裹得严实，熏些艾草，以为我就察觉不了了吗？”

“你想如何？”慕容曼乜了卞述一眼，谨慎地说，“你要去各部首领面前，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吗？”

“我辅助可汗一场。”卞述艰难地说，“看在可汗的份上，我帮你们度过难关。我收到斥候来报，说大齐左军将军黄颌带领五千人已经到了查干淖尔。查干淖尔是茶鹰部的圣地。可敦只要下令，八部首领中，谁击退黄颌，谁就是茶鹰部的辅助大臣。只要有八部首领进入东大营，若是他们中，有谁藏有不轨之心，立刻以谋反罪论处。”

查干淖尔。

黄颌带领五千士兵，士兵骑着马，马蹄踏着查干淖尔。

“可恶的大齐人！”素和怎抽出弯刀，眼神嗜血，转着马，向士兵们凌厉地说，“大齐人践踏我们的圣地，杀光大齐人！冲呀！”

素和怎甩着弯刀，胯/下的马受到主人的情绪影响，马蹄哒哒哒，直接冲到黄颌面前。

弯刀磨得锋利，素和怎经过大齐士兵，用弯刀快速地割断他们的喉咙，看着大齐士兵一张张惨败的脸，得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快感。

黄颌惊慌失措，看着茶鹰部其余四部包围他们，马不得劲，环首刀也如同一把废铁，根本生不了花。

素和怎拿着弯刀，已经冲到他的面前。黄颌拿着环首刀格挡一下，刀也飞出去了。素和怎把黄颌踢下马，黄颌只顾着捡起环首刀，却不知道危险来临。他就要手起刀落，砍下黄颌的脑袋。

就在此时，顾翎带着一万人马来到查干淖尔。

“黄将军。”顾翎的环首刀格挡住素和怎。

黄颌捡起环首刀，骑上马。

夜已深。

顾翎与素和怎打了几个回合，不想纠缠，又看着茶鹰八部的人马，就像乌鸦一样飞过来，急忙说道：“撤！快撤！”

后面的茶鹰人穷追不舍，一直追到揽月桥，怕顾翎部署人手在桥附近埋伏，慌里慌张地便撤了。

齐茶边境，帐篷。

“黄颌。”李应看着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黄颌，生气地说，“我们大齐有五千士兵丧生。你居然还让素和怎把你踢下马，简直就是丢了我们大齐人的脸！”

“殿下，殿下……”黄颌泣不成声，痛苦地说，“末将是中了埋伏，茶鹰八部的人忽然就来了！我，我……我以为，只有素和部的人……”

“闭嘴！”李应烦躁地说，“本王不想听你的解释，兵败就是事实！一个放牛娃异想天开，想要一战成名，也不看看自己的能力。来人，把黄颌绑起来，推出账外，斩首示众！”

左右侍从快速用绳索绑住黄颌。

“殿下，殿下。”顾翎走上前来，耐心地说，“黄颌虽然犯下大错，若是现在砍下他，怕会动摇军心！请殿下三思。”

“好吧。”李应示意左右给黄颌松绑，冷酷地说，“既然征北将军给你求情，这件事情等陛下裁决吧！”

“多谢殿下。”黄颌行礼如仪，感激涕零，“多谢顾将军。”

【1】部曲：古代豪门大族的私人军队，带有人身依附性质。

【2】出自《左传·昭公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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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放牛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