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郡,广和居。
地窖。
赵吉让人绑在木架子上。他的浅色中衣,沾上大片血迹。昏暗中,烛火靠近,血迹犹如一朵朵曼陀罗花。他神情萎靡,十个指头的指甲全无,嘴角渗血,木案上摆着各色各样的刑具,瓷盘里有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
“赵吉。”男子正襟危坐,“是谁让你刺杀中舍人?”
赵吉吐了一口淤血,不发一言。
“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男子清洗手上的血迹,把钳子丢进木盆里,“我现在把她请过来了。”
赵吉浑身发抖,嗫嚅半刻,说不出话来。
“来人。”男子阴险地说,“把老夫人请进来。”
“别,别这样。”赵吉听闻此话,说得含糊不清,不禁泪流满面,“你们冲着我来,别动她。”
驿馆的奴仆名叫影青,是顾府的侍卫。
“回主子的话。”影青正色说道,“御奴名叫赵吉,是茶州永达郡弥县人。”
“赵吉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影青将血迹斑斑的供词双手奉上,恭敬地说,“他是出了名的孝子。老夫人双眼失明。赵吉一直囊中羞涩,一个月前,有人给了他一笔巨额。”
“有意思。”顾桓讽刺一笑,“天下伤心人多得是,不如都去杀人好啦!”
“属下失言。”影青涨红了脸,“赵吉说,他原是游侠郭杰的门客。他因为要侍养家中老母亲,便离开郭家,拿了钱走人。”
“赵吉签的是松心契[1],主仆关系牢不可破。”影青耐心地说,“他虽然离开郭杰。昔日主子让他杀人,他是不能推脱的。若是他违背郭杰,那就是忘恩负义。郭杰的其余门客,便可取他性命。”
郭杰,字停机。他身材高大,精明强悍,却不好酒色,平身最爱打抱不平。上至权贵,下至平民,都十分敬重他。郭杰有门客数千,分布在大齐的各州各郡。
顾桓想,他与郭杰并无私人仇怨。
郭杰为什么要派赵吉刺杀自己呢?
不对。
郭杰背后还有其它家族势力,也许是与此次汉阳郡赈灾粮款有关的家族。
不只是郭杰,不只是王洵。
不只是王洵身后的司州汉阳王家。
“赵吉,”顾桓眼眸平静,“他如何了?”
“他交代完这些,”影青诚恳地说,“就咬舌自尽了。”
办不成主人的任务,便只有死路一条。
“给老夫人请个大夫,治治她的眼疾。”顾桓说,“埋葬赵吉。”
“对了。”顾桓狡猾地笑,“廷尉署,是不是接到沛县县衙的报告了?”
影青领命而去。
沛县县衙,大牢。
宋芷让官差扔进牢房里。她面朝下地趴着,扒拉了几下茅草,然后翻过身,慢慢爬起来。
天就要大亮了。
酒泉,皇宫。
建章宫,温德殿。
温德殿主要是红木结构,琉璃瓦为辅。正殿极为宽敞明亮,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自然风光融入宫殿,显得宁静典雅。直棂窗简单规范,用蝉翼纱糊了窗棂,轻薄透亮。窗棂旁边的案桌上,放着一只云鹤纹三足炉,燃着檀香,甘甜醇厚。
侧殿。
贵嫔[2]沈冽,一袭苔古色彩绣碧荷云锦直裾,梳着灵蛇发髻,戴着梅花白玉簪子,一对蜜花色水晶耳环。丹凤眼,柳叶眉,兰艳动人。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描着眉。
“贵嫔。”作司[3]何婋行礼如仪,“下官刚从廷尉署回来,汉阳郡沛县发生灾民暴动,县令尤语被杀,十几位村民皆已伏诛。”
“陛下不是派了太子中舍人顾桓,作为奉使,前去筹备赈灾事宜吗?”沈冽把眉笔放在梳妆台上,沉吟片刻,“粮食已经发下去了。怎么还会发生灾民暴动?”
“廷尉署接到汉阳郡沛县县衙报告,沛县村民日日都在县衙闹事,原因是粮食不够。”何婋恭敬地说,“六月初五夜里,宋芷带着十几位村民策划暴动。县令尤语派遣官差制止暴动,他单独审问宋芷,却被宋芷用簪子杀害。宋芷逃出县衙,又想劫掠顾桓的马车,钱财等贵重物品。沛县县衙已经将宋芷抓捕归案。”
“尤语身死。”沈冽眼神流转,“谁是县衙的代行县令?”
“沛县县衙主簿房理。”
“宋芷是汉阳郡沛县的一个农女。”沈冽放下眉笔,疑惑地说,“她先是策划暴动,然后杀害县令,又去劫掠顾桓的马车?”
宋芷一个弱女子,能干出这么多事情吗?
“娘娘。”何婋面露难色,“您是觉得此案蹊跷吗?”
“廷尉署怎么说?”沈冽问道。
何婋说:“还在彻查。”
“廷尉署案卷堆积成山。”沈冽站起来,看向大齐地图,笑容妩媚,“宋芷是汉阳郡沛县女子学堂的得意门生。沛县的乡老对她的评语,是极佳。我之前也想让她,来中央女子学堂深造。”
“娘娘。”何婋跟在沈冽后面,试探性地说,“汉阳王家与中正官勾结,屡屡干涉人才选拔。宋芷写《孤女令》,就是在明嘲暗讽。”
“云衣。”沈冽温柔地说,“你拿着建章宫的令,马上启程,去一趟沛县。”
“是。”何婋微微向前,略一踌躇,“陛下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娘娘?”
“顾桓一人势单力薄,办不了这赈灾差事。”沈冽正色说道,“陛下会同意的,你尽管放手去办就。”
“下官告退。”何婋领命而去。
沛县,大牢。
宋芷让官差按在水桶中,循环往复。她扒着水桶,手指用力过猛,指甲些许断裂。
“咳咳……咳咳……”
宋芷使劲干咳。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鼻腔窒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认吗?”主簿房理慢悠悠地喝着茶。
“你要,我,我,我……”宋芷抬起头,咳不出话来,慢慢呼着气,“认,认,什么?”
“策划灾民暴动,杀害县令老爷。”房理冷酷地说,“劫掠中舍人马车。”
“我,我,没有。”宋芷摇着头,咳了几声,“我是……太子中舍人……顾桓的门客。”
官差想把宋芷再次按在水桶里,却让房理阻止。
“宋芷,你要认清事实。”房理拍着宋芷的脸,阴冷地笑,“如果你签供画押,只需绳索一套,明日便无痛苦了。”
“好。”宋芷略一思考,泪眼朦胧。
“把纸笔端上来。”房理说。
宋芷假意要接过笔,趁着房理没反应过来,她反手用铁链箍着房理。
房理被铁链箍到面色涨红,吐出舌头。
官差们面面相觑,不敢向前一步。
“诸位。”宋芷眼神狠厉,用力箍着房理的脖颈,“太子中舍人顾桓,来沛县处理赈灾事宜。沛县死了这么多人!你们有父母,有儿女,你们也是沛县人。他们把粮食倒卖,你们的家人却饿着肚子,难不成你们还要助纣为虐吗?”
“你们……”房理看着官差,呼吸困难,拽着铁链,艰难地说,“还,还愣着干什么?”
“房主簿。”一个官差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太子中舍人顾桓,派人包围了整个县衙。”
那些官差彼此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说话。
顾桓急忙跑进大牢,看见宋芷用锁链箍着房理的脖颈,嗔笑片刻。
“诸位。我是太子中舍人兼奉使,是负责赈灾事宜。”顾桓看向官差,冷酷地说,“主簿房理涉嫌贪污赈灾粮款,买凶杀人,威逼利诱。先将罪犯房理,收入监牢。”
宋芷翻了个白眼。
影青看向官差,官差识趣地帮助宋芷打开锁链。
宋芷活动手腕,行礼如仪,说:“民女宋芷见过中舍人。”
“起来吧。”
官差给房理戴上枷锁,送入监牢。
“宋芷。”顾桓看向宋芷,冷酷地说,“你随我来。”
其余官差给影青等人带路,影青在后院仓库里发现大量的粮食。经过官差的供认,那些村民让他们扔进莲花池子,影青派人把尸体打捞上来。
仵作勘验,这些村民是被斧头等利器砍死。伤口开阔,每具尸体的皮肉收缩不一,伤口有血水池,皮肉上有许多鲜红色的凝水块。
县衙,公堂侧室。
“宋芷,你实话实话。”顾桓给宋芷递上巾帕,冷情地说,“你是不是杀了尤语?”
“我用簪子,戳瞎他的左眼。”宋芷接过巾帕,搓着湿发,“然后,我趁他不注意,用烛台敲晕了他。”
“你确定,你敲晕尤语后。”顾桓眼神流转,“他当时还活着吗?”
“当然。”宋芷诚恳地说,“我只是把他敲晕了,没杀他。”
“我收到宫里的消息。”顾桓笑着说,“陛下派遣沈贵嫔身边的作司何婋,前来沛县,与我一同督办汉阳郡赈灾工作。稍后,汉阳郡太守会派人将你羁押到郡监狱里。”
“记住。”顾桓靠近宋芷,捏着她的下巴,说,“你没有做过的事情,可不能认。”
宋芷点头,然后拍开他的手。
“不要想着攀扯别人。”顾桓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专注自身,保全自己。”
三日后。
司州,汉阳郡办事厅。
参与审理此案的人,有太子中舍人兼奉使顾桓,汉阳郡太守杜悦,作司何婋。
“宋芷。”汉阳郡太守杜悦说,“你是否故意杀害前任沛县县令尤语?”
“不曾。”
“六月初五,亥时。”杜悦说,“你为何会出现在沛县县衙?”
“回太守。前任沛县县令尤语,说粮米会发下去。”宋芷跪在地上,态度谦虚,“让我和村民,晚上一块去县衙领取粮食。”
“然后呢,”何婋问,“发生什么事?”
“一群黑衣人手拿斧头,”宋芷说,“屠杀村民。”
杜悦说:“为何只有你活着?”
“县令尤语想要轻薄我。”宋芷眼眸平静,“他把我带到房间,我趁着他放松警惕,就用簪子刺伤他的眼睛。”
何婋问道:“当时,他意识清醒吗?”
“当然。”宋芷回答道。
“带罪犯房理。”顾桓说。
“罪犯房理,”顾桓冷静地说,“你是否参与屠杀村民?”
“诸位,这是尤语的意思。”房理戴着枷锁,满脸青肿,嘴角带血,“尤语吩咐官差,要他们站在墨堂前,等村民走过来,就用斧头砍死,再把尸体放进麻袋里,扔进莲花池里。”
“这么说来,你们沛县县衙,呈交给汉阳郡办事厅,”何婋眼神阴狠,“以及廷尉署的报告,就是失实的了?宋芷与季村村民并没有策划暴动,而是尤语诬陷他们的,对吗?”
“是。”房理羞愧地说。
“中央拨给汉阳郡沛县的粮食,”杜悦认真地说,“你们为何不发给灾民?”
“尤语想发财,他想与商人合作,想要高价出售粮食。”房理磕着头,泪如泉涌,“何作司,杜太守,顾奉使。这都是尤语的意思,我只不过是个主簿,哪里敢违背上司的意思办事?小的知错了,求你们饶恕我吧!”
“胡说,”宋芷眼神通红,反驳道,“这分明是王……”
“住口!”顾桓拍着案桌,生气地说,“杜太守问房理的话,你插什么嘴?”
宋芷微微低下头,不发一言。
“房理,你走进房间,县令是否还活着?”杜悦冷漠地说,“沛县胥吏武鹤实名检举,你杀了县令尤语。”
“回老爷的话,我进去的时候,他的确还活着。”房理面容憔悴,痛苦地说,“他失血过多,昏迷了。我看他这么痛苦,我就一时昏了头……”
“把房理带下去吧。”杜悦示意官差把房理带下去。
“宋芷。”何婋看着她,眼神阴鸷,“你殴打尤语,还用簪子把他的眼睛刺杀,是要杖责一百的。”
宋芷听闻此话,微微抬头,看向顾桓。
顾桓似笑非笑,并无出手相助之意。
伤及拨发方寸以上,杖八十;若血从耳目出,及内损吐血者,各加二等。[4]
“民女知罪。”宋芷磕着头,咬牙切齿,“但是尤语……”
“尤语买凶杀人,你这次襄助奉使把案子查清。”何婋笑着说,“将功折罪,不赏不罚。”
太子中舍人兼任奉使顾桓,汉阳郡太守杜悦,作司何婋一致审议,司州汉阳郡沛县农女宋芷,不曾杀害县令尤语,且并没有参与策划灾民暴动,应无罪释放;前任沛县县令尤语身死,其家人不予追究;前任沛县主簿房理,贪污赈灾粮款,买凶杀人,杀害县令尤语,诬告宋芷杀人,犯反坐之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官差钱忠等人扮作盗匪,砍杀平民百姓,判处死刑。
夜色沉酽。
宋芷与顾桓两人上了马车。
“要回去季村吗?”顾桓问道。
“自然。”宋芷眼眸平静。
“不怕他们拿石头扔你啊?”
“我得回去收拾行李。”宋芷温柔地说,“错的是尤语,房理,而不是我。”
“行,等你收拾完行李。我们一同回酒泉。”顾桓眼神锐利,“你以后就是俏郡顾府的门客,就住在松月居。”
建章宫,温德殿。
沈贵嫔安静地坐在坐垫上。
“潇尔。好一出先斩后奏!”
[1]松心契:该词语通过松树苍劲挺拔、四季常青的自然特性,引申比喻友谊的坚固持久,强调其牢不可破的核心内涵。唐代诗人刘禹锡在《酬喜相遇同州与乐天替代》中最早使用"日托松心契"诗句,李吉甫《癸巳岁吉甫圜丘摄事……呈集贤院诸学士》亦有"松心契独全"的文学应用。
[2]贵嫔:参考曹魏妃嫔制度。贵嫔、夫人,位次皇后,爵无所视。
[3]作司:参考北魏孝文帝,在太和年间创立的女官制度。正二品:作司、大监、女侍中,这三个职位都视为二品官。本文大齐建章宫女官制度,作司为第二品。
[4]出自《故唐律疏议》卷第二十一
谢谢观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松心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