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棠眠的书房。
橘子熏香。
屋里被收拾得整洁了许多,榻上干干净净地摞着各式文书。因为岳渊不习惯伏在榻和矮桌上,便又增了一套桌椅。岳渊正在用干手帕擦拭架子上稀奇古怪的各式小摆件,拿起一只丑乖丑乖的粗瓷小花猫看了看,轻笑一声,呵了口气擦了擦,放回架子上。
敲门声,瑶枝通传,是冯少可等人被邀请来。
岳渊一开门。冯少可一身重孝,李敬文搀着他,郝玲带着徒弟,两个人拉着一小车的账本,郝玲轻轻摆手,小徒弟便行礼告退了。卢靖潮手背在身后,刘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众人进了屋,各自落座。屋里不许寻常小丫鬟进出,便是瑶枝和岳渊拿了茶壶为在座众人斟茶。刘瑞要起身接过茶壶,被岳渊按着坐回去。
岳渊一边为众人斟茶,一边慢慢说道:“现在这屋里的,都是信得过,能说秘密的人。这位卢将军是新面孔,可是她抛家舍业,千里奔赴洛城,便是将洛城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一心为了洛城的人,就是自家人。若论功劳,我也不多说了。在座诸位,无人不为洛城尽心竭力。虚的不提了。把大家找来,是有要紧事一起商量。”
众人都抬头看向他。岳渊想起岳棠眠,耐不住的心急火燎,强作镇定地说道:“首先,是姑姑。她中箭之事人尽皆知。但是,诸位与她,不只是君臣,也是挚友,故交。我只告诉大家实情,大家,不必再转告任何人,也不要去探望,恐怕打扰。此箭,乃是淬了金汁……”岳渊说着,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姑姑自己还不知道。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诊治,成与不成,但求上天,对她多些怜悯……”
冯少可听了“金汁”二字,头晕目眩,被李敬文搀住。冯少可抓住李敬文的手,低声说道:“先不要告诉老李。他遭不住。”李敬文点头。
岳渊缓了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姑姑其实正是鼎盛之年,只要这次平安,便无需议论少庄主一事。因此,她只手书让我暂且代管。即便如此,如果我自己不能服众,姑姑写个千万字,给我龙袍加身也是无益。如今我人在这里,本不该有争议。可外面议论纷纷,大家想必有所耳闻。是与不是,我无意解释。无论大家心中,有何猜忌。我只问一句话。把我推去别人家,对庄里到底有什么好处?”
卢靖潮没忍住,轻笑出声。岳渊望着她笑了笑,接着说道:“在座诸位,多是看着我长大的师父,叔伯,姨姨。我是什么样子,大家心中,早有论断。没有在座的任何一位,我在庄里,便如断手折脚,寸步难行。现在,事事火烧眉毛,务必要先有人接手,竭尽全力地做,再说做到何种程度。纵然姑姑在,也不能再事事过目,更何况我。诸位若觉得我有疏漏,请不吝赐教。诸位的忠心我都明白,所以诸位倘若有一点不尽善尽美也无需胆战心惊。因为诸位做的事,就是庄里做的,全由我和姑姑担待。我已经列下单子。比如,什么事情诸位用印即可,什么事情务必有庄主大印。请过目。”
说着,岳渊将几张单子拿出来遍发众人:“诸位看,是否有部分需要调整。”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子,岳渊只是改。改罢,便又将单子传阅:“今日这单子就要做成告示下发各处。关于卢将军的权限,诸位没有过多评价。我知是不熟悉的缘故。但是如今特殊时期,请诸位还是尽快互相熟悉起来为妙。钱粮人事,请冯大人和郝姨,多多配合。”
卢靖潮见众人都在看她,便起身行了一礼:“请多担待。”
岳渊见众人并无特殊表情,微微点头,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死伤人数已经统出,犒赏也要备下了。我的想法是,事不宜迟,能发尽发。大家看怎么个发法?”
郝玲这才拿出账目传阅:“这是战前庄主已经许诺的。丧葬费用,半粮半布发放,已经基本都发下去了。抚恤费用分批发放。犒赏以酒肉财物为主,预计按照职级和功劳分两笔发放。但是,又即将有三处兵马来投诚,预估人数和资财我也已经列明。布匹倒是怎么都能窜出来,这粮食……怕有难处。”
岳渊看了一会,皱了皱眉:“此事本不难,只是不敢张扬,恐动摇军心。今年收成好,附近的几城我也熟。谁愿意陪我舍脸去借?还是有什么人能用?”
众人面面相觑。岳渊一见,心知这些老臣都是做事,不识得多少人,不由得叹气:“我去找蔡管事想办法。该发的都先发。我看死伤人数还在加……这钱是拖不得。今时今日不比往常,若有差错,便是动摇人心的要命事。请李大人传下命令,倘若有任何克扣和中饱私囊,直接杀了。没得商量。”
李敬文心知平时免不得有雁过拔毛之事,明白岳渊意图所指,想了一会,应道:“少庄主,明察秋毫固然不错。只怕是,水至清则无鱼。”
岳渊已经琐事缠身,厌倦了这些客套,直接说道:“李大人不必委婉。我知道李大人怕我这样弄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我不懂这些,当我瞎说的。李大人想想办法,总之要拿个态度出来,现在是,人已经打仗了,死了伤了,有军功了。要是这样还拿不到钱,不用别人打,咱们自己就反了。这事不能再拖,今天想出办法,赶紧发犒赏。”
刘瑞说道:“我看不如直接开一个犒赏大会。三军列队,直接由少庄主主持,监督着往下发。犒赏我看,实话实说,量不算多,主要是鼓舞人心之用。李大人要不要回去看看,李老将军是否方便露面。”
李敬文面露难色:“爹是精神头不错,日日吵着不想养伤,但是这旧伤复发,再劳累恐怕不行。”
刘瑞点头:“那就李大人代劳吧,冯大人,您家冯大哥方不方便?”
冯少可应道:“方便至极。若非是将士不熟悉我,我去都行。我回去告诉他。”
岳渊接着说道:“第三件事。城墙城门受损,武器,铠甲,战马,全部有大量折损。这些日子,也是人困马乏,惊弓之鸟一般,我看修也修得困难。不得不再征人来修。看还有什么能发下去,还是怎么个办法,怎么征人?”
冯少可略微思索了一会,应道:“我看,不如干脆轮流休假。乡亲们见城没破,都谢天谢地,征人也好征。我回去着手研究,今晚出个方案。”
岳渊微微点头:“可以了。目前我就这三件事。大家有什么事要一起讨论么?”
众人互相看看,卢靖潮马上向郝玲行礼:“郝大人请告知我您的所在,什么时候有时间,有事商量。我的手下,既然带来了,就姓岳不姓卢。不能这样丢了我们自己管,不能让他们除了我谁也不熟悉。居住的地方可以调,让他们离洛城将士近一些。他们只是不懂这边规矩,并非是野人。”
郝玲听了野人二字,吓得站起身来还礼:“卢将军言重了。一会您随我把账本送回账房,我们同去李将军大营,找王迎之王大人,随您一起去看看,共同商议。我管总账目,他专管军需使用的。”
“多谢郝大人。”
岳渊见众人都没了异议,说道:“既如此,今天就先散了。我大概会一直在这里,有事随时找我。”
众人纷纷散去,只有瑶枝和刘瑞留了下来。岳渊这才给自己倒了茶水喝了一口,不安地问瑶枝:“姨,你看大家对我?”
瑶枝凝视了他一会,摇头,低声说道:“少爷长得更像庄主,眉眼轮廓,言谈举止。有那么一时二刻,我还以为是庄主站在这里。孟钧作风冷硬,绝不会站着和大家议事。”
刘瑞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总说这事。恐说多了走了嘴,人家以为你自己认了。”说罢仍是细细端详岳渊。岳渊不喜欢他这端详的眼神,心里别扭,上前抬手捂他的眼睛:“不许看。”
刘瑞打掉他的手:“我看你,你都别扭。别人看你,你待如何?”
岳渊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假装在倒茶:“别人看,我才不管。”
刘瑞试探着问道:“所以,姐在哪里养伤?”
岳渊想起岳棠眠,心里急得如火烧,只呵斥道:“我不能去你也不许去!不许问!”
刘瑞一愣,不再应声,只默默喝茶。瑶枝见状,简单收了房间,说道:“我得去看看老庄主,两位小少爷自便。我半个时辰回来。”说着便出门去,将门关好。
刘瑞见岳渊僵着后背不转身,便自己站起来走到他身侧,轻轻撞了一下他:“我知道姐在南山那边养伤,只是密林掩映。我今晚去找找。要不要一起。”
岳渊听到南山二字,有些脱力地跌跪在地上,胳膊靠在榻上,摇了摇头。
刘瑞轻叹一声,刚要说什么。岳渊嘲讽一笑:“小二叔。我是在那里出生的。”
刘瑞脑袋里轰地一声作响,紧张地扭头环视紧闭的门和窗,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的身世不可如此对人言说……但是,你都知道什么?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南山半山腰有一间观音庙。观音庙旁有一条小路,小路走到头,有一段平地,荒草丛生,你顺着一直走,看到一个草棚便是。其实你凑近看,并非草棚,乃是瓦房,垫了草,怕引人注目……”
岳渊说着,眼前已经多了一张纸,手里多了一支笔。刘瑞凑在他身边,呼吸的热气:“你画画,我怕不好找。”
岳渊犹豫了一下:“你用了就烧了,或者吃了。”
刘瑞噗嗤一笑,也趴在榻边,胳膊贴着岳渊的胳膊。岳渊抬手擦去眼泪,唰唰唰画图。刘瑞低声说道:“看来你不该叫我叔叔。”
岳渊惊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刘瑞咧嘴一笑:“本该叫舅舅。好外甥。”说着揽住他的肩膀,却被他一把打开:“你能不能上一边去啊刘瑞!”刘瑞被冷不丁打一下,痛得揉了揉胸口,拿起他画好的纸,仍是笑着:“臭小子没大没小。叫起我的大名了。”
岳渊没心思和他玩闹,只站起身来,去架子上,随手拿下一个怪模怪样的小摆件:“你带去给她吧。”
刘瑞认得出。这小马,还是岳渊八岁时,用木头自己刻的坯子,难看的很,马尾巴又长又粗,拖在地上。岳棠眠却喜欢的很,直说朴拙可爱,叫人贴了螺钿,做成黑彩色的大漆样式。刘瑞将这小马揣在怀里。地图看了一会,便用火石引燃了灯,将地图烧毁了,吹了吹纸灰。岳渊低声说道:“你回来,告诉我姑姑怎么样了。”
刘瑞笑了笑,低声耳语:“我明天回来,你把想跟我说的事都说说。我好帮你兜着。”
岳渊冷哼一声,胳膊肘怼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下午别去。下午有事。”
刘瑞转身出门,应道:“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