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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眠客 第52章 胭脂手帕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14 12:28:29 来源:文学城

岳棠眠不知昏迷了多久,一睁眼睛,眼前是凝雾。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没力气,被凝雾搀扶着坐起来,喂了温水。

“庄主。冯桐阁果然自尽。已经按照您预先吩咐,称其殚精竭虑,劳累过度,暴病而亡。为他治丧了。”凝雾应道。

岳棠眠眼神一黯:“老师怎么说?”

“冯大人晚年丧子,悲痛无比,现在看起来神志不清,一语不发。”

“若老师想见我,我随时有空。若他不想见我,待他好些,我去见他。”

“是。”凝雾应了一声,“庄主,你再劳累,真是要挺不住了。大夫来过,嘱咐你务必静养,不能再大悲大喜。否则什么药也不顶用了。”

“我知道。可是知道了没用。”岳棠眠不住地叹气,“可有孩子们的消息么?”

“燕掠阁的人在加紧暗中搜索。可是清霜一去不回……”凝雾想起祁素君,急得坐不住,却只好压着心火,轻轻揽着岳棠眠的肩膀,扶着她躺下,“庄主先别想这些了,孩子们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好好休息吧。”

“屋里只有咱们两个?”

“是。”

“我想见见许恒了。好久不见他。”

凝雾眼神躲闪:“庄主怎么如此急色。身体不好,怎能折腾。还是缓缓再见吧。”

“不是,你想哪去了。是听说了胡乐师自尽,我怕许恒受不住,但是一直也不得空。我已是这副模样,见见他,与他说些,与公务无关的闲话,也算休息。”岳棠眠这么说着,仍是不好意思,心虚地压低声音,“多事之秋,我想要休息,想顾一顾私情。或许是太因私废公了。”

凝雾沉默着不答。岳棠眠一眼看出她神色复杂,心头一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许恒又出事了是不是?他,他难道,他难道已经……他……”

“不是,不是。许乐师,并无危险。”

“说实话。让我知道他怎么样。他又想不开?”

“嗯。”

“这次是?”

“许乐师在自己房间里,备了温水,割破双腕。被其他乐师闯进房间里时,人已经晕过去了,水盆里通红通红的血。这些天,许乐师一直是昏昏沉沉的,除了一味给大家道歉,不怎么说别的话,下不来床,乐师们轮番看护。老庄主听说了,大骂他窝囊没用。还是额外派了两个丫鬟去照顾,又遣燕阁主去为他用药。”

“燕拂怎么说?”

“燕阁主说,许乐师或许失血虚弱,却不至于此。是他悲痛惊恐,万念俱灰,一心求死,遂看着如同烂泥。”

岳棠眠长叹一声,眼神连闪:“去安排。我这两天,抽半个时辰去见见他……”说着便已经能想象他那副颓废的样子,语气中微微带了些无能为力的怒意:“死是最容易的事了。可是我现在连死也不配。”

凝雾含泪点头,握住她的手,想了一会,犹豫着说道:“许乐师那里,其实一直都有人形影不离地照顾。庄主若非要去,我来想想办法。其实庄主需要的是静养。要是见了许乐师,对你不好。不如不见。”

“凝雾。你不明白。他不见了我,是不会好的。他若是就这么死了,我怎么安心哪。”

“难道庄主当自己是什么神医圣手?大夫开的药,可没有庄主这一味。”

“唉,你不明白。你们可能都不明白。许恒这个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一个心情。我去给他一点务必活着的理由。”

凝雾想起许恒,忍不住埋怨:“竟有这样的人。活着还需要别人给理由。”

岳棠眠牵牵嘴角,想起自己当年刚刚生下小鱼儿,那种天塌地陷,万念俱灰的心情。她又怎么不是为了一个又一个的理由,稀里糊涂地苟活下来呢。

次日。深夜。

燕拂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箱的侍女,进了许恒的房门。燕拂说,自己有家传药方,专治情志之症,但是不能有人旁观,否则她就不治了。

屋里所有人已经被屏退。

阴沉沉的房间,灯火昏暗。因为房间主人不能起身,终于凌乱了些,像是人住的,不似从前的一丝不苟。如果是以前的许恒,看见有衣服随意被搭在桌椅上,而茶杯茶盏被放在柜子上,一定会都收拾起来,物归原位。更别提他的床帐,顾小婉喂药时不小心将药泼在床帐上,浅青色床帐上是药的浅黄色痕迹,浓重的药味,却没人打理。

掀开床帐。

许恒还在昏睡。他从未有过的发丝凌乱,胡子拉碴,似乎又消瘦了些。

燕拂推了推许恒,拍了拍他的脸:“傻子醒醒。”

许恒被叫醒,呆滞地看着燕拂,一言不发。燕拂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低声说道:“许恒,如果庄主要来见你。你见不见?”

许恒听见“庄主”二字,好像突然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骤然缩成一团,将被子扯起来蒙住脸:“不要。不要告诉她。”

却被人一把掀开被子,面前正是那张熟悉的脸。许恒以为自己眼花了,努力坐起来要细看。岳棠眠将伪装的面具递给燕拂,凝视着许恒:“为什么不见我?”

许恒听到声音,确信一定是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将被子扯着盖住脸,只剩下眼睛偷看她,闷闷的声音:“我不敢见你。我不该用我这些小事打扰你。是我对不起你。”

燕拂狠狠地冲着许恒翻了个白眼,起身到门窗边听外面的动静。岳棠眠的手探进许恒的被子,抓起他的手,掀开衣袖。他的手腕已经被纱布厚厚缠起来,就像岳棠眠当年诈孟钧时,假装自尽后的样子。岳棠眠记得自己那时失血后天旋地转,全身发冷的感觉,紧紧握住他冰凉的双手:“我知道。胡乐师是你的师父,他是那样的去了……可是他给你留了遗言,让你好好练琴。他从未责备你。你这样,叫他如何安心?”

“我知道。是我没用。”

“你这样一去。小鱼儿回来,找他的师父。你怎么对他交代?你不想见他了么?”

许恒听到“小鱼儿”,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会,急急地追问:“小鱼儿?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对不对!”

岳棠眠重重点头,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若是告诉任何一个人,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日落葬的只是衣冠冢,小鱼儿至今不知所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给我托梦!不会我找人叫魂,怎么叫也叫不到他!”

岳棠眠听见“叫魂”,还是没忍住,噗嗤一笑:“再信那些江湖骗子,清霜要气死了。真大师在身边,你还搞这些东西。”

许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行行好,可别告诉祁大人。他要笑话我了。”

岳棠眠见他脸上终于有了些鲜活气,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许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连忙用被子遮住:“你别碰,好久不理,脏的很。”

岳棠眠轻叹一声:“许恒,其实我总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也许一个人,一个女人,能做到的不过如此。可现在一看,原来真的还不够。我身为庄主,置大家于强敌环伺之境,让大家对我没有信心。身为主君,身为朋友,让我的部下,让我们的儿女身处险境。身为女儿,让娘这个年纪了,还为我殚精竭虑。身为母亲,让我的孩子蒙受不清白的出身,让他别扭地长大,如今又这般诅咒他。身为妻子,让你决意赴死。临死了,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许恒听见她这话,大叫道:“不是!不是这样!”

燕拂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许恒压低声音:“绝非如此!若不是你,这些早就完了!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最想见你!可是你那么忙,忙大家的事,我不敢打扰。”

岳棠眠哽咽着:“我不是圣人,我也有私情。许恒,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每天见到自己的妻妾,养花遛鸟,天经地义。而我偶然来见见你,就成了因私废公了?”

许恒连连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岳棠眠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委屈,痛哭起来,压抑着努力不发出啜泣的声音:“可是到底要我怎么办呢……我已经竭尽全力……倘若城破,倘若我的小鱼儿回不来了……我也只能死战到底。我死也要死在城楼上,死在城破的时候。就算是我最后的,可笑的尊严……许恒,如果我到时,一无所有。你还愿不愿意相随……在城楼上,为我奏一曲忘情?”

“当然!当然是我相随!活着不能光明正大,死了还不让我跟着你吗!”许恒不知哪来的力气,努力要坐起来抓住她的手,“你不用灰心丧气。小鱼儿这么灵的孩子,投胎时都要托梦。死了这么大的事,会不告诉你吗?他一定会回来的。孟钧不会有好下场……无论如何,我生死相随。”

岳棠眠含泪点头,许恒想拿起床头的手帕,要递给她,却有些迟疑:“小朗昨天洗了,洗完了没用过。可是之前给我擦过口水,这……”

岳棠眠接过手帕擦了擦鼻涕眼泪:“都洗过了。故意说出来恶心我是不是?”

许恒终于被逗笑了,手摸到枕边,拿起陶瓷小猫,犹豫着:“你看这个?”

岳棠眠拿起来就知道这一定是送给自己的,遂直接揣在怀里:“我的了。”

许恒笑着点头:“当然是你的。都是你的。”

岳棠眠摸了摸自己身上,拿出自己的手帕,这手帕雪白,银丝线绣着茉莉花,沾染着微微的胭脂香气,递给许恒:“这手帕也是新换的,没用几次,还没洗过,擦擦胭脂印子罢了。别嫌脏。和你换那小猫。”

许恒拿在手里看了看,看到上面浅粉色的胭脂印子,还给她:“哪会嫌弃。只是弄丢了被别人捡去,怕要……”

“这手帕能看出来什么?娘那里也是用这种帕子。绣花是城中找了绣娘绣的,一并订了许多,你去买也能买一样的。瑶枝和凝雾的手艺,我会转赠别人吗?我又不会绣花。比对也比对不到我头上。即便被捡到了,人家只说许乐师风流成性,老大不小了也不成婚,留着相好的胭脂帕子。”

许恒苦涩一笑,拉着她俯身,凑在她耳边:“你说,咱们两个什么都做过了,换个信物还要遮掩。”

岳棠眠羞得打了他一把:“去死!”却马上改口:“你先别死。”

许恒笑着点头,将手帕贴心揣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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