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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眠客 第49章 公堂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14 12:28:29 来源:文学城

羽竹轩。

悠然旷远的琴声,微微带着些苍凉。

卧室,隔着阴沉木浮雕屏风,看不到里面。床铺的幔帐密不透风,岳锦华躺在如絮的腿上,头痛欲裂。她自从听过岳渊的死讯,便再不能安枕。如絮为她轻轻揉太阳穴,低声问道:“好些了吗。”

岳锦华轻叹:“好不了了。你累了就歇歇。”

琴声沁着微微的凄苦味道。

“停。”

琴声仍是连绵不断,甚至略微紧凑激越了些。如絮连忙说道:“许乐师,先停一下。”

琴声停止。许恒起身又跪下:“老庄主恕罪。”

“此曲是什么?”

“回老庄主,是平沙落雁。”

“平沙落雁,旷远悠长。你怎能奏得如此凄楚,如此小家子气?”

许恒只觉得心头一阵难以名状的悲伤席卷而来,不禁落泪,重重磕头:“老庄主耳聪目明。是小人心绪不定,惴惴不安,故而错奏这一曲。”

“孟钧要开战,就把你的胆子吓破了?”

“回老庄主。洛城是小人唯一的栖身之所,说心中全然不惧,您也不会相信。但是我相信,庄主和老庄主,庄里的诸位大人,乃至于每一个家丁,我们这些乐师。都会为了自己的家竭尽全力。无论如何,只要是和大家在一起,倒无甚可畏。是,是小人的授业恩师,前两天过世了。小人奏乐,就想起他来。一时触景伤情。”

“哪位乐师。”

“是胡乐师,名叫诚达。”

“如何过世了?”

“回老庄主。师父他在孟钧处,久咳不愈。回家之后,郎中来看,说是肺痨。师父觉得自己治不好了,怕受罪,也怕拖累我们。故而自尽。”

久久的沉默。

许恒微微的叹息:“老庄主恕罪。小人今日唐突,冲撞了老庄主。只是小人心绪不宁,恐怕不宜奏乐。老庄主若要听琴,小人为老庄主举荐……”

许恒话未说完,岳锦华打断道:“行了。你回去休息吧。如絮,去为胡乐师尽一份哀思。”

“是。”

“多谢老庄主。”

许恒背着琴,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时不时见到为岳渊服丧的庄丁,三三两两地经过。闹市,这里曾是洛城最繁华的所在。在开的店铺固然人进人出,有些店铺已经空置下来,紧锁店门。走着走着,路上不时有庄丁过来盘查。洛城之前也曾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备战并不陌生。许恒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城破他会如何,想着也不过是自嘲地一笑。除了“隔江犹唱后庭花”,他还能做什么呢?如果,如果她因为城破就要自裁,他绝不苟活。

悠长的叫卖声由远及近。

“哎——拨浪鼓,响叮当,货郎今日我走四方——”

许恒回头,这货郎二十左右岁模样,一肩晃晃悠悠挑着挑子,一手布愣布愣晃着拨浪鼓,脚步随着唱词和拨浪鼓的节奏一颠一晃。

许恒上前拦住:“小哥。都有什么?”

“老少爷们听端详,箱里有货三百样。火镰火石取个亮,针头线脑胭脂香。不信您细瞧细看看,是箱小乾坤大,挑中岁月长。”

许恒高兴不起来,勉强笑笑,随口应道:“叫货郎,莫慌忙。猛虎恶蟒流口水,城中小羊无处藏。身外之物带不去,悠悠一梦赴黄粱。”

这货郎被问得愣了一会,将挑子放在地上,眼睛转转,笑着又摇起拨浪鼓:“叫大叔,莫心忧。龙争虎也斗,妙趣乐无穷。人活百岁总是死,吃好喝好莫忧愁。不若看看我百样货,香囊木梳桂花油。”

许恒只好打开货箱,看了几眼,突然见一个粗瓷的小猫。这小猫五花三色,乖乖地蹲着,圆滚滚的,丑得可爱。许恒想起岳棠眠书房架子上,摆满了这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不禁笑了笑,拿起这小猫,问道:“怎么卖的?”

“不多不少,刚好九文。”

许恒从兜里随手一掏,掂量着便给出去,拿着这小猫转身便走。货郎一接,数了数,是十三文,便追上去:“大叔,给多了。多了。”

许恒摆手:“小哥唱的不赖。嗓子也亮。给唱的钱。”

这小货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起来,连连作揖:“祝大爷,是平安顺遂喜上眉梢,阖家团圆乐洋洋。”

许恒听见“阖家团圆”,心里一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慢慢向前走。没走多远,却听一阵乱哄哄,许恒茫然地听见他们说什么“庄主”,便凑近了些,问道:“劳烦大哥,是庄主的什么事啊。”

那人应道:“祺祥和的王掌柜,要告庄主。庄主真来受审。”

“什么时候?为什么?”

“庄主刚才都到衙门口了。好多人见到她的轿子。说是开着门审,让听。要看热闹可赶紧去。”

许恒攥紧手中的小猫,将琴抱在怀里,被人群裹挟着往县衙门口去。大家听说岳棠眠亲自来受审,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看进去。岳棠眠一身丧服,看身形是瘦了不少,正侧身站在公堂正中,笑着向王掌柜行礼,又将手背在身后,和他说着什么。王掌柜没说几句,便抬手擦了擦汗,一旁的张讼师仍是挺着腰杆,小声问王掌柜什么。

审案的宋大人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上,一拍惊堂木:“行了。人已经到齐。升堂。衙役,给原被告看座。”

王掌柜和岳棠眠都坐了下来。宋大人说道:“本案是原告状告庄主。我等名为地方父母官,实为庄主幕僚。原告若认为,我等徇私枉法,可能不尽不实,可以另诉别处。”

张讼师看了看门外,朗声应道:“百姓自有公断。”

宋大人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原告念念自己的诉状,不要文气邹邹。让大家都听懂。”

张讼师拿着诉状,朗声说道:“本年十月初三,王掌柜的祺祥和商号,向城外售卖药材。青峦庄中庄丁,拦路截挡,不许售卖。经询问,庄丁乃是奉了庄主法令,不许城内物资外运。青峦庄于洛城已逾百年,以商立身。洛城繁华如都城,也是因庄主素来仁德,不对小商号欺压盘剥。祺祥和在洛城,也是百年字号,乃是当年,慕第一位庄主之大名而来。远处不说,只说近处。洛城在老庄主治下,可以说是路不拾遗。老庄主修路架桥,四通八达,又免税轻役,遂天下之商人莫不汇集于此。所谓户枢不蠹,流水不腐。若无商人,则货不流通,土地所产之物无人买卖使用,与死物无异。岳庄主,如今为何违逆立身之本,叫小商户做不成生意?如何欺压良善,鱼肉乡里,强买强卖?原告恭请大人,判令被告返还扣押货物,让原告之货物畅行无阻。赔偿原告因迟延交货,违反契约之罚金。赔偿原告之人力马力所耗之资。”

岳棠眠笑而不语,微微点头。宋大人说道:“被告,可有此事?”

岳棠眠应道:“不必举证,我认了是有此事。此事并非一起,城中许多商号,无论是粮食还是布匹,大宗外运,均被拦截。只是有胆子大喊冤枉的,只有王掌柜一人。”

旁听的众人原本很安静,此时都窃窃私语起来。许恒有些心急,连忙揪着一个人解释:“并非如此!庄主并非……”

那人应道:“我知道!王掌柜是要把药材卖给孟钧。这不是戳人肺管子吗?庄主为何不申辩?”

又有商人模样的人,冷笑一声,说道:“无论卖给谁,自己的货想卖谁就能卖。不让卖东西,有没有天理啦?”

惊堂木响。

“安静!”宋大人的声音。堂威一起,众人都安静下来。

宋大人问岳棠眠:“被告有何申辩?”

岳棠眠应道:“回大人。首先,我申明一点。青峦庄立身之本,并非经商,乃是务农。卖的东西,都是从地里产出来的作物,或是作物,由人再行加工。可是人和牲口,谁能不吃饭呢,吃的,也是天生地长。所以,庄里立身之本,乃是这捧黄土,一脉江河,乃至于座座山峦,又要看天公是否作美。”岳棠眠提着气说了半晌,只觉得胸闷气短,喘了两口气,再次勉强提气,接着说道:“宋大人,是否允许,我来问原告几个问题?”

宋大人问道:“原告,公堂并无被告反问原告之惯例。你愿意受问?”

王掌柜看了看张讼师,点头,张讼师想了想,说道:“并无不可。只是有一不情之请。能否原告先问被告。再由被告反问。”

王掌柜连连点头。岳棠眠也微微点头:“请吧。”

张讼师问道:“岳庄主,前朝覆灭后,洛城沿用前朝法律。是也不是?”

“是。”

“律中第三卷第十一条,便称,自由买卖,官不抑之。第二十条,又称,不得强买强卖,违者比照强梁地霸。第一卷第三条,强盗劫人财物,得财者,斩。”

众人一阵纷乱,许恒听不清楚,急得想向前挤挤,却被挤得跌在地上。他紧紧抱着琴,幸好琴毫发无损。他被人搀着站起来。岳棠眠仍是端正地坐着,不疾不徐地点头应道:“是。张讼师,颇通律例。”

“庄主,是否扣留货物,禁止买卖?”

“是。”岳棠眠笑着低下头。听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才抬起头:“到我反问了么?”

“请。”

“张讼师。我问你。官府素日不抑商,是为了货物流通,归根结底,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是也不是?”

“是。”

“王掌柜。令祖上的事你是否知晓?当年王太公收药制药,带着大批药材要送至西域,途径洛城。洛城时遭大疫,王太公不惜违约,将药材贱卖洛城以纾难。因此,我祖上那位岳庄主,将治下几座山向祺祥和半价开放,允许祺祥和采药栽药。这一许可,也是百年。”岳棠眠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沓纸,将其中一张递给衙役,正是那张许可。

王掌柜见过这张许可的另半边,连连点头:“确有此事。”

“王掌柜的手下学徒,大半是洛城本地或者周边之人。是也不是?”

“是。”

“王掌柜。你卖的药材,以怀地黄,金银花,漏芦为主。都是原产洛城的道地药材,都是治伤或者控制疫病的,是也不是?”

“是。”

岳棠眠终于皮笑肉不笑地提高了音量:“城中大战一触即发。王掌柜在这个时候,要把这些紧要草药卖向城外。是有意通敌,意图强敌人之勇力,削城内之抵御么?”

王掌柜吓出一身冷汗,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刚要认罪,却被张讼师拎起来:“王掌柜如何屈服?王掌柜自有之货,自由买卖,有何不可?”

“药材并非尔等自有之货,是吸着洛城的水土血汗,是洛城之物。药材乃是洛城之水土滋养,山林河湖,均是青峦庄出财出力,巡逻管理,维护地力水力。尔等雇佣之伙计学徒,采药制药,乃是洛城之人力。药材能安心售卖,王掌柜能为货物将岳某诉诸公堂,乃是青峦庄治安维护之力。前朝覆灭而前朝之钱币,法律,及度量衡可以通用,物价不虚浮,亦是洛城之力。而洛城,而青峦庄,对王掌柜轻税薄赋,不曾追讨成本。桩桩件件,水土血汗。王掌柜今日要自己赚钱,便将这一切弃如敝履,不屑一顾?”

众人都纷纷叫好。许恒从未听过岳棠眠如此冷静铿锵的声音,一时间愣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想她的一字一句,真想为她大声鼓掌,却几乎将琴跌在地上,只好将琴抱紧,往前凑了凑。

王掌柜已经磕头认错,张讼师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岳棠眠接着拿出几张纸递给衙役让他传阅,慢悠悠说道:“盗贼拦路抢劫,是为了将货据为己有,为自己牟暴利。可是我之前已经向王掌柜亲自去信。这封信的副本,和王掌柜的回信,已经呈给公堂。我在信中说,王掌柜将与孟钧之契约呈上,我便按照孟钧之价,提高十分之一,向王掌柜收药。王掌柜既然主张自由买卖,自然是逐利之举。我出大利,王掌柜因何不允?我未治你通敌之罪,你却背信弃义,颠倒黑白,戕害百姓。是何居心?”

众人纷纷起哄议论,有些商人偷偷低下头,往外围退。却听岳棠眠朗声说道:“今日,借王掌柜之案,我已将战时法令之来龙去脉一并释明。旁听之人不乏富商大贾,我早已经说过,有要紧物资,只管售卖与洛城。只是城中备战,来不及家家收购。诸位不必心急。当知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大利。如今只图蝇头小利,向自己人拔刀相向。何异于饮鸩止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岳某言尽于此。请宋大人公允裁决。”

岳棠眠说着,只觉得头昏眼花,差点晕倒在座位上,又撑着坐起来。凝雾本来一直在公堂后面听,终于端着一直温着的药冲过来。岳棠眠将药一饮而尽,缓了一会,语气虚弱:“凝雾是我的左右手,拿着我的印鉴,全权代理我处理此事。若是不定我的罪,我还有要事,先不奉陪了。告辞。”

众人自动为岳棠眠让路,有些人想搀扶她,却不敢靠近。岳棠眠对着他们笑了笑。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用油纸捧着几块点心跑来拦路,一双眼睛不敢看她,只跪着,怯生生地说道:“庄主。爹娘让我送来的。给庄主……”这小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岳棠眠愣了愣,笑着:“多谢。”说着拉起这小孩,摸了摸这小孩的脑袋,从衣袖里拿了几块糖递给他。又从他手中摊开的油纸里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挺好吃的。这块我就收下了。剩下的你吃吧。”

说着便上了轿子,落下轿帘。已经快日暮时分,众人纷纷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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