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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眠客 第27章 薄荷茉莉

作者:匿名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6-14 12:28:29 来源:文学城

入夜。

乐师的住所。

许恒将男子住的房间都看了一遍,又去女子居住的房间门口。守门的侍卫是他们自己从庄里带来的,自然认得他和祁清霜,见了他们便行礼。许恒还礼,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顾师父。”

顾言的声音:“谁?”

“许恒。”

脚步声。

开门。

顾言此时长发半挽半落,披着外衣,看来已经准备入睡了。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先向祁清霜行礼,而后问许恒:“有事?”

“没什么。来看看你们住不住得惯。”

顾言打量了他一通,语气从未如此柔和:“大家住的挺好的。许恒,你先管好自己吧。好好休息。我肯定不让大家受委屈就是了。”

许恒点了点头:“顾师父也辛苦了。告诉大家,回去还有赏。”

顾言嫌弃地摆手:“得了得了,什么赏不赏的。赶紧给他们伺候好了,赶紧让咱们回家,比啥都强。”

许恒被逗笑了,连连点头:“那不打扰了。”刚要转身,却被人拉住衣袖:“师父先别走!”

许恒无奈地应道:“小婉,你什么事?”

顾小婉讨好地揽着他的胳膊,嘻嘻赔笑:“师父没听出来,我一开始的短歌行,错了几个音吗。”

许恒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脑袋瓜:“还好意思说。改了旧的错新的,缝上这边漏那边,就没有工工整整的时候。我真是奇怪了,第一节你熟练,平日闭着眼睛都不会错。第二节你往日错的多,今日倒熟练,音准也到位。你说你是紧张呢,还是没练好呢,还是我打得少?”

顾小婉终于听到这句质问,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摊开手:“请师父责罚。”

许恒见她这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软:“算了。暂且记着。再错,回去一并罚。”

顾小婉一听要一并罚,吓得抓紧他的衣袖:“师父可别攒着了,我看就错一次罚一次,徐徐图之。要是攒着一起,恐怕手要打烂了。”

沈舒之听了她们叽叽喳喳的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顾言身后,笑眯眯地插嘴:“小婉这鬼丫头是这么说。可是,谁出门带着打手心的戒尺呢。”

许恒刚要说不然就算了,却见沈舒之一直背着的手拿到面前,手中赫然是一把短短的戒尺,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我听小婉错,是因为许乐师开始的几个音发飘,小婉坐得离你近,没想到你会音不准,不免叫你带跑了去。许乐师自己说,该挨几板子呢。”

许恒闭了闭眼睛,只好摊开手:“徒儿有错,是师父无能。都招呼我吧。”

沈舒之终于逮着机会,有些得意,挽了挽袖子,酝酿了一下,将他每只手狠狠打了两尺子,火辣辣的疼。许恒没想到她真的下狠手,疼得攥了攥手心:“这下沈乐师气顺了吧?气顺了,就好好地练习。谱子定了还是先练熟了,改不改的再说。”

沈舒之刚觉得气顺了些,被他一提,脸又一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顾言笑着摇头:“快别惹她了。还不是你说要改谱。我那时就不同意,也就舒之愿意陪你。改一次,舒之就要熬几个夜。改了整整五版,谁知你吃错了什么药,一觉醒来,又说古曲最有韵味,不改了。要是我,也恨不得活撕了你。”

许恒不好意思地应道:“下次不瞎改就是了。沈乐师心思精巧,技艺高超。只是蒿里行本就古直悲凉,过分炫技反而显得腻味,少了沉郁凝练之感了。”

沈舒之的声音:“再叫?”

许恒只好应道:“小人滚了。”说罢向顾言摆了摆手,灰溜溜为她们关了房门。门口的侍卫看着他偷笑,祁清霜笑着训他们:“严肃点。”许恒见他自己笑得开心,反而觉得有意思,也无奈地笑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祁清霜小声说道:“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我素日笑许乐师笑得惯了,许乐师见怪不怪。他们也笑,成什么样子了。”

许恒想起平日被祁清霜怪笑,脸一红,幸好隔着面纱看不见,只又羞又气地轻轻推了祁清霜一把。二人一路上没有认识的人,不敢闲聊,沉默着回了住处。

门一开,一股子烟味。许朗正拿着手帕搭在水盆边,见许恒回来,说道:“师父,刚换的水,你快洗漱吧。胡师父洗过了。”

许恒摆了摆手:“你先洗。”说着走到胡诚达身边,用衣袖扇了扇烟气,拿走他手中的烟袋:“师父,这都要睡了。把小朗熏得待不住。”

胡诚达咳了一阵,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明天就死的人。今天叫你管了?”

许恒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别瞎说了。快睡吧。明天,要给赵大人他们演奏。”

胡诚达一把扯去他的斗笠面纱,许恒知道自己脸上的伪装吓人,连忙一扭头:“师父。我还是戴着吧。”

胡诚达将斗笠扔在桌子上:“屋里没别人。你脸上的也揭下来吧。”

许恒摸了摸脸上的伪装,压低了声音:“太费事了。揭来贴去,容易坏。”

胡诚达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一把他的后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以为自己是十四五岁那时候。你现在,也是老大不小,胡子要一大把了。如今你光着送到孟钧床上,他还当你是美娇娘么?”

许恒听了这话,紧张地看了看许朗,许朗仍是沉默着,自己躺在床上,只是裹紧了被子。许恒轻叹一声,坐在胡诚达对面,声音几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是没皮没脸的无所谓,小朗年纪还小。师父说话还是注意些。”

胡诚达怪笑两声:“我这老兔子,和小兔子说些做兔子的日子。倒听不下去了?”

许恒被噎得无言以对,只拉着胡诚达起身:“师父快去睡。”

门口,敲门的声音,是祁清霜:“许乐师。”

许恒连忙去开门,却见祁清霜为难地说道:“许乐师。是,孟将军有请一叙。”孟钧的手下见了许恒这脸,吓得一低头:“请许乐师收拾停当。孟将军请许乐师,带着琵琶过去,要听一曲。”

许恒愣了愣,有些磕巴地应道:“待我……待我收拾。”说着将门一关。胡诚达见他步伐踉跄,冷笑一声:“许恒你过来。”

许恒见他有话要说,加紧走了两步。却见胡诚达随手抽出许恒怀中的手帕,问许恒:“这是什么?”

“手帕。”

“洗的这么雪白。”胡诚达将手帕凑近鼻子闻了闻,“茉莉香。”说着,用这手帕狠狠擤了鼻涕,而后将手帕递给许恒。许恒抗拒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也没法用手摸。

胡诚达见他嫌弃,反倒笑起来:“抱歉弄脏你这么香的手帕。你说,这到底是谁脏啊。”

许恒突然明白胡诚达的意思,眼眶一酸,说不出话来。胡诚达将手帕扔进水盆里,咳嗽了几声:“什么大不了的。洗洗晒晒,就干净了。”

许恒含泪应了一声。胡诚达轻叹着,拍拍他的肩膀:“该去就去吧。人,生有处死有地。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许朗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师父,我陪你同去。”

许恒呵斥道:“你老实点。”

许朗抓起自己的箫:“我为师父伴奏。”

许恒凝视着许朗。他被许恒赎出来的时候十三岁,现在也才十六岁,比许恒矮了一头。他身形纤弱,步态改不掉的妩媚多姿。皮肤雪白,雌雄莫辨的清秀眉眼,眉间一点朱砂痣,低眉敛目,楚楚可怜。因为年纪渐长,多了些清癯的俊逸和风情。

许恒看着看着,心急如焚,拎着他的衣领到镜子边:“自己看看自己。送羊入虎口么?还是你有心攀龙附凤,勾搭恩客?你今晚出这个房间半步我打断你的腿,大不了养你后半辈子我说到做到。师父你看好他,我去去就回来。”许恒说着,戴好斗笠,抱起琵琶。许朗呆呆地趴在妆台边看着自己,刚要起身去追许恒,已经被许恒关在门里。

摘星楼。

一层又一层侍卫。

许恒抱着琵琶,慢慢地登台阶。孟钧从前就喜欢住在高处,说是站的高望的远,心怀辽阔。

似有若无的琴声。

回忆席卷而来,许恒一阵无力,腿一软,几乎要跌倒在台阶上,被祁清霜一把搀住。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许乐师。你放心。”

许恒说不出话来,只是沉默着,缓了两口气,慢慢接着往上走。

房门。

“许乐师请吧。”

太熟悉的声音,甚至是这微微带着叹息的语气。

是孟钧亲自开门。时隔多年,许恒再次和他离得这么近。他的面纱似乎被孟钧的呼吸扰动着,几乎站不住。孟钧搀了他一把,盯着面色冷峻的祁清霜,沉声说道:“洛城的使者,用音韵传来友好的消息。我自当以礼相待。”

许恒轻轻拍了拍祁清霜:“孟大王,气度不凡,怎会为难我这小小乐师。祁大人门口稍等吧。”

祁清霜只好等在门口。

门被关上了。

灯光昏暗。孟钧又点了两盏灯。这屋里,桌椅床架都是紫檀木,精美的雕花,看起来有些古旧。高大的架子,摆着奇珍异宝。孟钧引着许恒坐在书桌边,拿过他的琵琶放在桌子上,亲手斟茶,茶杯放在他面前。

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气,沁着两片鲜薄荷。手摸了摸茶杯,微微发烫却握得住。从前雪姣略有名气之后,便只喝这样的茶。虽不算名贵,却很是磨人,茶多了苦,薄荷多了辣,太烫了不能入口,冷了风味尽失。当雪姣耍小性子,用慵懒的骄矜语气勾着“恩客”的兴趣,便会得到无数金银珠宝,让他拿去喝茶。

头上的斗笠被摘下去。

许恒被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却被孟钧语气微凉地打断:“脸上的东西卸了吧。”

许恒呆若木鸡。孟钧烦闷地叹了口气,起身到窗边,微微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屋里没别人。”

许恒只好将脸上的伪装卸去。孟钧一回头,看到的是多年不见的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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