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烬余鳞 第8章 冥海

话音落下，漓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的场景瞬间变换。

阳光、河水、柳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灰暗天空，脚下是漫无边际的黄泉路，路的两边，开着血红色的彼岸花，一眼望不到尽头。花田的尽头，是浑浊泛黄的忘川河，河水翻涌着，里面挤满了无法轮回的孤魂野鬼，发出凄厉的哀嚎。河上的奈何桥，排着长长的队伍，面无表情的亡魂们，一个接一个地接过孟婆手里的汤，一饮而尽，转身走入轮回。

这里，就是中原传说里的阴间，亡魂的归宿。

漓的魂体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虽然浓郁，却不会灼伤他的魂体，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定感。无名带着他，越过奈何桥，往酆都的深处走去。

走了没多久，一座巨大的、望不到边际的城池，出现在了眼前。

城门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鬼城。

这就是阴间最繁华，也最危险的城市。

城门大开，来往的鬼魂络绎不绝，可所有的鬼魂，脸上都没有半分表情，没有喜，没有悲，没有怒，没有惧，眼神空洞，麻木地走着。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铺子，卖冥器的、开酒肆的、设赌坊的、开勾栏的，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和人间的市集没有两样，可这热闹里，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冷。

漓亲眼看到，路边一个卖冥钱的老鬼，被两个身形高大的厉鬼按在地上，瞬间吞噬了魂体，旁边路过的阴差，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鬼城的规矩，很简单。”无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强者为尊。在这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没有感情，只有实力。实力够强，你可以为所欲为；实力弱，就只能被吞噬，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当然，这里还是有一个不可打破的规则的”无名皮笑肉不笑“那就是我。”

他带着漓，往鬼城的深处走去。

鬼城是按照层数划分的，从外到内，从下到上，一共五层。一层是普通的亡魂，等着轮回，是鬼城最底层，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二层是有点修为的厉鬼，掌控着鬼城的市井生意，弱肉强食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三层是阴差鬼将的驻地，气息森严，掌管着鬼城的秩序，却也只看实力，不问缘由；四层是各大鬼官的府邸，来往的都是阴间实力顶尖的厉鬼，寻常鬼魂根本不敢踏进一步；而最高的第五层，整个一层，只属于一个人——鬼王无名。

越往上走，周围的鬼魂越少，气息也越来越强横，路边的建筑也越来越奢华。那些路过的、实力强横的厉鬼，看到无名，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跪地行礼，目光落在他身边的漓身上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贪婪，可却没有一个人敢多问半句。

他们都清楚，能被无名带在身边的，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是他们能碰的。

第五层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宅院，用千年阴沉木建成，屋檐上雕刻着繁复的鬼纹，院里种着只有阴间才有的幽昙花，深处传来潺潺的水声。宅院门口，站着两排鬼兵，气息森严，看到无名，都齐齐单膝跪地行礼。

刚进院门，十几个穿着各色华服、容貌绝美的女鬼，就迎了上来，对着无名盈盈行礼，声音温柔婉转，眼神里带着讨好与爱慕。她们是各个鬼将官员势力送来讨好无名的，是这阴间无数人艳羡的、无名的后宫。

可无名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连多看一眼都没有：“都退下。”

女鬼们不敢多言，恭敬地退了下去，只是在转身的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漓，眼神里带着几分嫉妒与探究。她们跟了无名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带谁回过自己的宅院，更何况是一个容貌俊美到雌雄莫辨、还长着鱼尾的陌生魂体。

无名没有理会她们的心思，只回头对手下轻声道“刚才看见的人，杀了。”

无名带着漓，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了最深处的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池塘，里面注满了从忘川深处引来的冥水，水质清澈，泛着淡淡的蓝光，周围种着能净化阴气的幽昙花，安静又私密。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无名看着漓，“这冥水能滋养你的魂体，比你躲在凡人的影子里，好上千倍万倍。在这里，没人敢动你，只要你不惹事，整个鬼城，没人敢踏进来一步。”

漓看着眼前的冥水池塘，海蓝色的眼瞳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光。他松开了一直紧绷的指尖，魂体轻轻一晃，落入了冥水之中。

扁阔的深蓝色鱼尾在冥水里舒展开来，原本黯淡的鳞片，在冥水的滋养下，终于重新泛起了细碎的珠光，裂魂带来的虚弱感，也一点点消散。他终于有了一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哪怕这里是阴间，哪怕这里的主人，和他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无名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漓，目光落在他鱼尾上那些因为裂魂留下的、淡淡的伤痕上，眼底的好奇与算计交织在一起。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奇珍异兽，见过人间的悲欢离合，见过阴间的轮回往复，却从来没见过鲛人。

这个从东瀛血海逃出来的鲛人皇子，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仇恨，也太多的价值。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悔了，像东瀛那些妖怪一样，把你拆了分食？”无名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漓从冥水里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他看着无名，声音清晰而冷静：“鬼王大人不会。活着的我，能给你带来的价值，远比死了的我，要多得多。”

他太清楚这场交易的本质了。

无名需要他这个懂东瀛内情的棋子，需要他独一无二的治愈能力，来完成自己的计划；而他，需要无名的庇护，需要阴间的资源，需要一个能让他恢复实力的机会，回去报仇，救回本体。

他们是合作者，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仅此而已。

无名看着他眼底的清醒与决绝，忽然低笑出声，眼底的算计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趣。

“倒是个聪明人。”他转身，往院外走去，留下了一句话，“好好养着你的魂体。别让我失望，我的棋子，可不能太没用。”

院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气息。

漓沉在冥水深处，闭上了眼睛。

百年的黑暗与折磨，裂魂的颠沛与逃亡，终于在这一刻，暂时落下了帷幕。他在这阴阳两界的夹缝里，终于有了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他知道，前路依旧凶险，无名不是善类，鬼城危机四伏，东瀛的血海深仇还等着他去报，本体还在囚笼里等着他去救。

可他不怕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愚蠢的小皇子了。

冥水轻轻晃动，包裹着他的魂体，深蓝色的鱼尾在水里轻轻摆动，鳞片上的珠光，在阴暗的阴间里，亮得像一点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