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底没有光,只有岩壁缝隙渗下的寒水,一滴,又一滴,敲在积血半干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得近乎窒息的回响。
这里是东瀛妖界最隐蔽的囚笼,藏在万丈山腹之下,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血气,在阴冷的空气里沉凝了整整一百年。
漓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一动不动。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从深海逃出来、满眼天真的小鲛人皇子了。百年光阴磨去了少年的稚气,让他长成了身形挺拔的模样,却也被生生钉在这方寸之地,骨瘦嶙峋,每一寸线条都绷着濒死的脆弱,又在破碎里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攻击性的美——那是深海遗鳞在绝境里被逼出来的锋芒,美到雌雄莫辨,美到令人心惊,也美到只剩绝望。
他没有衣物遮蔽,**的上半身是人类少年清俊的轮廓,从腰腹之下,骤然化作一片扁阔的深蓝色鱼尾。那本该泛着深海光泽、覆满坚韧鳞片的尾鳍,如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一片被血污浸透的暗沉灰蓝,鳞片大片大片被剜去,只留下密密麻麻、新旧重叠的狰狞伤口,新肉翻卷,旧疤结痂,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原本美艳的淡蓝色长发也已暗淡无光变得深沉,长发湿漉漉地散落在身上,微微卷曲,却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剪过。后方的长发垂到腰际,凌乱地铺在血渍斑斑的地面,前端的碎发却只及肩膀,黏腻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精致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几滴混着血丝的水珠悬在下巴尖,摇摇欲坠,最终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即便被头发半遮,也藏不住那惊心动魄的俊美。
漓闭着眼,看不见瞳孔的颜色,表情沉寂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可那轮廓、那骨相、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海灵气,即便在百年折磨里被碾得粉碎,依旧美得让人窒息。
他的耳朵是蓝白半透明的鱼鳍状,本该是澄澈大海的颜色,如今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失去了所有生命力,蔫蔫地垂着,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像是早已死去的珊瑚。
而他的身体,是百年里被无数大妖亲手雕琢的炼狱。
两只胳膊被高高吊起,两根比人类手指还要粗的黑色铁钉钉穿了手腕的肉与骨,狠狠楔进身后的岩壁里。铁锈与干涸的暗黑血迹缠满了铁钉与腕骨,皮肉被硬生生刺穿、撕裂、反复磨损,早已烂得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十根指甲尽数被拔去,指端血肉模糊,连骨节都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那是最古老、最残忍的固定方式,像极了人间传说里的十字架酷刑,却比十字架更恶毒百倍——铁钉不是一次性钉入,而是百年间反复拔出、重钉,每一次愈合一点,便再被狠狠刺穿,让伤口永远无法结痂,永远淌着鲜血。
更粗的一根巨钉,从他尾骨下方、尾鳍与鱼骨交接的位置狠狠穿刺而过,将扁阔的鱼尾死死钉在地面,动弹不得。那位置,恰是人类脚踝的要害,铁钉穿透鱼骨,锈迹斑斑,连带着周围的皮肉烂成一片,淡蓝的鲛人血早已染黑了铁身,也浸透了身下的岩石。
左胸靠下的肩膀位置,还有一根长钉深深埋入,钉穿了肩骨,将他上半身牢牢固定在岩壁,连微微侧过身都做不到。
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制项圈,冰冷、粗糙,边缘磨破了颈间的皮肉,留下一圈深紫发黑的血痕。项圈后方连着粗壮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锁死在岩壁顶端,让他既不能倒下,也无法抬头,只能维持着这半坐半吊的姿势,百年如一日,承受着无休无止的折磨。
地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暗沉的、早已凝结成铁锈般的深红,是百年间积下的旧血;鲜艳的、还带着温热的绯红,是刚从伤口涌出的新血;还有被洞顶渗下的寒水冲刷后,顺着石缝流淌的半透明淡红血水,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洼,黏腻、腥臭,踩上去便会粘住鞋底,扯出细长的血丝。
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淤青、鞭痕、爪印、刀伤,密密麻麻,新旧重叠,像一张狰狞的网,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而最可怕的,是那几道深可见骨、百年不曾愈合的巨创——
左侧腰腹,从肋骨下方一直撕裂到肚脐,一道巨大得恐怖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发白的烂肉翻卷在外,伤口最顶端,左胸最下方的一根肋骨裸露在外,泛着森然的青白,甚至隐约能看见皮下微微蠕动的内脏。那是被生生剖开的痕迹,百年间反复被切割、撕扯,却被强行用药物吊着性命,不让他死去,只让他承受无边无际的剧痛。
鱼尾最上端、小腹正下方的位置,另一道恐怖的创口被强行撑开,皮与肉外翻,鲜红的血混着粉白色的新肉、黄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几块早已被血染成暗红的破旧纱布,粗暴地塞在伤口边缘,强行将裂口撑大,一根半透明的细管深深插入创口深处,顺着皮肉钻进小腹之内,管壁早已被鲜血浸成暗红,另一头连着一个粗糙的陶土罐子,罐子里积着半罐淡红色的液体——那是从他体内生生抽出的精血,是妖怪们觊觎的治愈之源。
而鱼尾下段,相当于人类小腿的位置,早已被割得面目全非。
左侧的皮肉被反复片割,一层又一层,直到森白的鱼骨彻底裸露在外,上面只挂着几缕勉强粘连的粉白色薄肉,伤口早已干涸,不再流血,可地面那片浓稠的血红,却在无声诉说着百年间被割走的血肉何其之多。新长出来的嫩肉刚覆盖上骨面,便会再次被利刃片下,连成年后刚刚生出的细碎新鳞、稚嫩的软鳍,都来不及舒展,便被硬生生剜走,成为妖怪们口中的长生灵药。
他的身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有妖界炼制的血色丹药,有人间罕见的灵草药膏,甚至还有几支玻璃制的注射药剂,针管里还残留着淡绿色的药液。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治愈他,只是为了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
这是所有围攻而来的大妖,共同定下的规矩。
钢牙的霸道、雾隐的阴毒、雪女的冰冷、山主的残暴……百年前,各方大妖聚齐在这隐蔽山洞,为了这世间最后一只鲛人争执不休,杀气四溢,谁都想独吞这无尽的治愈之力与长生血肉,却又互相猜忌、互相制衡,谁也不肯让谁半步。
最终,他们达成了肮脏的协议——共享,不死,分食。
为了防止漓反抗、逃跑、自愈,也为了互相牵制、监视彼此,每一个实力强横的大妖,都亲手在他身上打下了属于自己的封印、禁制、枷锁。
钢牙将淬了戾气的铁钉钉入他的骨血,封住他所有的鲛人灵力,让他连调动一丝治愈之力都做不到;
雾隐在他经脉里种下阴毒的蛊虫,啃噬他的血肉,却又用药物强行维持他的生机,让剧痛永远伴随;
雪女在他骨髓里冻入千年寒冰,让他终年身处极寒,血液流速减缓,却又死不了;
山主在他头颅里埋下禁制,锁住他的意识,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永远活在痛苦的边缘;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妖怪,或套上铁链,或打下骨钉,或刻上咒文,每一道枷锁,都带着独属于施术者的妖气,互相缠绕,互相压制,将漓彻底变成了一个不会死去、只能任由宰割的血肉容器。
百年。
整整一百年。
他被钉在这阴暗的洞底,胳膊钉在岩壁,尾巴钉在地面,脖颈被铁链锁死,身上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皮肉被反复片割,精血被不停抽取,封印与蛊虫日夜啃噬他的灵魂与□□。
清醒时,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是妖怪们贪婪的目光,是刀刃割开皮肉的冰冷触感;
混沌时,是琉璃城的火光,是族人的悲鸣,是父王推他离开时那句撕心裂肺的“活下去”,是自己当年天真的救赎,引来灭族之祸的无尽悔恨。
他一动不动,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有意识,没有人知道他是否还能感受到痛苦,更没有人在乎。
在这群妖怪眼里,他不是曾经高贵的鲛人皇子,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只是一头圈养的牲畜,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血肉药库,一件被瓜分殆尽、永远无法反抗的战利品。
洞顶的寒水依旧滴落,砸在他苍白的额头上,顺着凌乱的黑发滑落,混着眼角无声溢出的、淡蓝色的血泪,砸进地面的血洼里。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哀求。
只有一具被折磨得支离破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身体,在百年囚笼里,沉默地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炼狱。
深海的琉璃城早已化作血沫,
鲛人一族的荣光早已灰飞烟灭,
而这世间最后一尾鲛人,
正活着,沉入比深海更黑、更冷、更绝望的,百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