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说得凶,可提到姐姐的时候,眼神还是下意识地飘了一下,显然是真的不敢让岳阳知道这件事。
无名低笑一声,心里更是不屑。就这点胆子,还敢来跟他讨说法?
“你尽管去说。”无名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你去告诉你姐姐,当年你把虎族的镇族至宝弄丢了,不敢让家里知道,偷偷求到我头上,还签了阴契。你猜猜,你姐姐是会帮你骂我,还是会先打断你的腿?”
暮楠的脸瞬间涨红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无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无耻!”
他就知道,无名这个老狐狸,早就拿准了他不敢让家里知道。
“哈哈无耻?”无名嗤笑,“当年是你求着我帮忙,契约是你亲手签的,字是你亲手写的,现在倒说我无耻?暮楠小少爷,阴间的规矩,可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暮楠气得牙痒痒,手里的浑铁棍都攥得咯咯响,却偏偏拿无名没办法。此刻在阴间,他打不过无名,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能站在原地,像只被堵住嘴的老虎,气得直喘气。
就在这时,无名抬眼,朝着屏风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漓的心脏骤然一紧,指尖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敛去所有的情绪,从屏风后飘荡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纱长袍,长发松松地挽了一半,剩下的乌黑卷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苍白的唇。他的魂体是半透明的,没有化出双腿,身后拖着那条扁阔的深蓝色鱼尾,随着他的飘荡,在半空中轻轻摆动,鳞片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珠光。
蓝白半透明的鱼鳍耳朵微微垂着,眼尾带着一点刻意晕开的红,海蓝色的眼瞳里盛着水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破碎又温柔的魅惑感,像从深海里走出来的精怪,干净又勾人。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暮楠原本还在气得跳脚,骂骂咧咧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飘进来的漓,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浑铁棍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活了快一百年,见过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虎族里漂亮的雌虎妖多的是,游荡世间满地方跑的时候哪怕青丘最魅人透骨的狐仙也是见过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是雌雄莫辨的俊美,却没有半分女气,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可眼尾那点红,还有身后那条泛着珠光的深蓝色鱼尾,又带着说不出的勾人。他飘荡在半空中,衣袂翻飞,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又像一捧会碎的月光,看得暮楠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漓按照无名教的,缓缓走到宴席边,端起酒壶,给无名的酒杯里添了酒,又拿起一个空杯,倒了一杯酒,转身朝着暮楠飘了过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海水清冽的气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位小少爷,先消消气。喝杯酒,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暮楠看着他凑过来的脸,看着他那双盛着水光的海蓝色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海水气息,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人这么近过,尤其是这么好看的人。漓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小扇子一样,扫得他心尖都痒痒的,耳朵瞬间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红。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漓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暮楠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回了手,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了一半。
“你、你是谁?”他结结巴巴地问,原本骂骂咧咧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连眼神都不敢跟漓对上,飘来飘去的,就是不敢落在漓的脸上。
“我叫漓。”漓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一紧,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个少年太干净了,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少年人直白的心动和慌乱,和那些觊觎他血肉的妖怪完全不一样。
可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演下去。
他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暮楠的身上,抬眼看着他,眼尾泛红,声音更软了:“我是主上身边的人。小少爷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得。”
暮楠的脸更红了,连呼吸都屏住了,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他能清晰地闻到漓身上的海水气息,能看到他垂下来的发丝,能看到他眼尾那点好看的红,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早就把来找无名撕契约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不气了。”他下意识地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名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果然,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根本扛不住漓这点手段。
宴席摆开的时候,暮楠几乎是下意识地,坐在了漓的身边。
他全程都坐立不安,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漓的身上飘,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身后轻轻摆动的鱼尾,看着他端酒杯时纤细的手指,越看越觉得好看,连饭都忘了吃。
漓按照无名的吩咐,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给他倒酒,偶尔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一两句话,温热的气息扫过暮楠的耳廓,惹得少年浑身发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席间有个侍从不小心,端汤的时候洒了一点在漓的长袍上,漓还没说什么,暮楠瞬间就炸了,一拍桌子,对着那侍从骂道:“你没长眼睛啊?!走路不看路的?!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他骂人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炸毛小老虎的样子,凶巴巴的,可转头看向漓的时候,瞬间又换上了小心翼翼的样子,紧张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哪里不舒服?”
漓看着他眼里真切的紧张,心里的愧疚更浓了。他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多谢小少爷。”
“叫我暮楠就好。”暮楠立刻接话,挠了挠头,笑得一脸阳光,“不用叫什么小少爷,太见外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漓,哪里还记得什么契约,什么无名的算计,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看得不得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好听,恨不得天天都能见到他。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暮楠依依不舍地站在院门口,看着漓,半天不肯走,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问道:“漓,我……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我下次来,给你带我族里的宝贝,还有灵界的好吃的,好不好?”
漓抬眼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直白的、干净的期待,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还是按照无名教的,轻轻点了点头,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我等你。”
就这一个笑,差点把暮楠的魂都勾走了。他傻笑着点了点头,连跟无名告别都忘了,转身就飘乎乎地走了,满脑子都是漓的笑容,走路都差点撞在柱子上。
看着暮楠的身影彻底消失,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自我厌恶。
“做得不错。”无名走到他的身后,声音里带着满意,“比我想的要好。看来,你这张脸,确实有点用处。”
漓垂着头,没有说话,指尖攥得发白。
“好好准备着,他下次来,别让我失望。”无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漓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刚用虚假的温柔,欺骗了一个干净的少年,把他拉进了无名的算计里。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飘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头扎进了冥水池塘里。
冰冷的冥水包裹住他,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那种恶心的、屈辱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他痛恨自己现在的样子,痛恨自己变成了一把伤人的刀,痛恨自己为了活下去,连底线都可以不要。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无名捏在手里的,身不由己的棋子。
漓蜷缩在冥水深处,闭上了眼睛,淡蓝色的血泪从眼角滑落,融进冰冷的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前路漫漫,除了一步步走下去,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