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漓的指尖攥得发白,鱼鳍耳朵微微颤抖,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加快了脚步,往自己的院子走。
可那些女鬼不肯放过他,其中一个前朝的公主鬼,故意往前一步,撞在了漓的身上,手里端着的汤碗瞬间打翻,滚烫的汤水泼了漓一身。她却尖叫一声,倒在地上,哭着喊:“哎呀!你怎么撞我!这是我特意给主上炖的安神汤,你赔我!”
媚姬立刻上前,指着漓的鼻子骂道:“你好大的胆子!连主上的东西都敢毁!我看你是活腻了!”
漓看着她们拙劣的戏码,海蓝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请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深海里的寒意,媚姬几人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漓趁机穿过人群,快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了院门,把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刚才那些女鬼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底。
她们说得没错,他不过是无名手里的一枚棋子,一个有点用处的玩意儿。现在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无名给他安身之所,保他平安。可等哪天他没用了呢?等无名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不需要他窥探记忆了呢?
他会是什么下场?
被扔出去,给那些觊觎鲛人血肉的妖怪分食?还是像那些失宠的姬妾一样,被扔到忘川河里,魂飞魄散?
漓的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的本体还在东瀛的山腹里,被铁钉锁在岩壁上,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他不能死,不能魂飞魄散,他必须活下去,必须积蓄力量,回去报仇,救回本体。
在这吃人的鬼城里,他唯一的靠山,只有无名。
可这场互相利用的交易,太脆弱了。他必须给自己找一条更稳妥的后路,必须把自己和无名绑得更紧一点,紧到就算他没用了,无名也不会轻易扔掉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勾引无名。
他长得足够好看,雌雄莫辨的容貌,连那些以美貌著称的女鬼都嫉妒得发疯。百年的囚禁折磨,磨去了他身上的稚气,却给了他一种破碎又倔强的美感,是这阴间从来没有过的、带着深海气息的清绝。
只要他能爬上无名的床,只要他能成为无名的人,就算以后没了利用价值,至少能保住一条命,至少不会被轻易扔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漓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厌恶这个想法。百年的囚禁,让他对身体的触碰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些被刀刃割开皮肉、被铁钉穿透骨血的记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身体是他受过最多苦难的地方。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活下去。
这是父王临死前给他的命令,是他撑过百年折磨、裂魂逃亡的唯一执念。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能做。
深夜,漓换了一身极薄的素色长袍,长发松松地挽着,露出了线条优美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他用冥水凝了一壶安神的露饮,指尖微微颤抖着,端着露饮,往无名的书房走去。
整个宅院都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漓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门。
无名正坐在书案后,看着阴间的卷宗,玄色的衣袍铺在座椅上,眉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平淡:“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漓的心跳得飞快,指尖攥得露饮的壶身都微微发烫。他缓步走进去,把露饮放在书案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刻意放软的温柔:“主上处理事务到深夜,我特意用冥水调了安神的露饮,给主上送过来。”
他说着,故意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贴近无名,宽袖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抬起眼,海蓝色的眼瞳里,盛着灯火,也盛着刻意练习过的、带着引诱的温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振翅的蝶。
他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有多好看,有多勾人。
可他预想中的动容没有出现。
无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他没去看那壶露饮,只是死死地盯着漓,忽然抬手,一把掐住了漓的脖子。
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就扼住了漓的呼吸,把他整个人狠狠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漓的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露饮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淡蓝色的液体洒了一地。窒息的痛苦瞬间涌了上来,他的手脚下意识地挣扎着,鱼尾不受控制地从魂体里露了出来,深蓝色的鳞片在灯火下泛着慌乱的光。
“你想做什么?”
无名的声音冷得像冰,贴在他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威压,“漓,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主上……我……”漓的脸憋得通红,呼吸困难,连话都说不完整,眼里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
“你以为凭一张脸,就能在我这里换得安稳?”无名的指尖收得更紧,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冷厉,“我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你能给我带来价值,不是让你动这些不该有的心思。我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聪明,想用身体来算计我的人。”
他一眼就看穿了漓所有的心思,看穿了他背后的不安与算计。
漓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屈辱、恐惧、难堪,瞬间席卷了他。他看着无名冰冷的眼瞳,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太蠢了。无名这种活了上万年、精通人心算计的鬼王,什么样的美色没见过?怎么可能会被他这点拙劣的勾引打动?
他这么做,不仅换不来安稳,反而会让无名觉得他失控了,觉得他没用了,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我错了……主上……”漓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鱼鳍耳朵蔫蔫地垂着,浑身都在发抖,“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开我……”
无名冷冷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漓的意识都快要因为窒息而模糊了,才猛地松开了手。
漓瞬间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喉咙里火辣辣地疼,魂体都因为刚才的威压,震得快要散了。
“滚出去。”
无名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不知好歹的蝼蚁,“记住你的位置,你只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该有的心思,半分都不能动。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扔给外面那些觊觎鲛人血肉的妖怪,让你尝尝比东瀛更可怕的滋味。”
他说完,一脚踹在了漓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震得他耳膜发疼。
周围的廊下,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女鬼们,都走了出来,围着他,指指点点,嗤笑着,嘲讽着,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漓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在疼,喉咙里火辣辣的,肩膀被踹得生疼,可最疼的,是他那点可怜的、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自尊,被摔得粉碎。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拖着几乎要散架的魂体,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嘲讽与恶意。
他一头扎进了冥水池塘里,冰冷的冥水包裹住他,鱼尾在水里疯狂地摆动着,发泄着心里的屈辱与慌乱。
他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他以为勾引无名就能换来安稳,却忘了,在绝对的实力与算计面前,美色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无名这种人,从来不会被任何感情牵绊,更不会被美色左右,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只有算计,只有绝对的掌控。
想要在他手里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永远有利用价值,永远做一枚听话、有用、不会失控的棋子。
漓沉在冥水深处,闭上了眼睛,海蓝色的眼瞳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了。在这吃人的鬼城里,在无名的眼皮底下,他只有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才能活下去,才能等到回去报仇的那一天。
冥水轻轻晃动,包裹着他残破的魂体,深蓝色的鱼尾在幽暗的水底,泛着冰冷而决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