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忙,盈盈你先别闹腾……”
“又得烧大炕啦?那是不是得赶紧打柴火买煤去……”
“这么烫的暖气片?真是用电烧的?不能够吧……”
“好家伙!我那淘气孙子要是摔暖气上了,还不得烫坏喽……”
“喵嗷嗷嗷嗷嗷——”
北房内外人声嚣杂。来讨要“气补”的村民有些在院里好奇地转来转去,又进几间办公室摸暖气,咂嘴舚舌,议论纷纷,在院门外那股子怨气倒是消了。
“早上还没事呢,起床还觉得挺冷!怎么到中午就成这样了啊?”唐之盈崩溃中。
“吃中午饭的时候就觉出暖和了,也没成想能暖和成这样。”王好汉叹气,“刚我给小熊打了电话,他说是电站的过剩产能传输过来了,后头锅炉刚开始正经烧热水,那也烧得太快太猛了!他带着工人正往咱这赶呢,看看啥毛病。”
“小好叔,”王村长迟疑地问,“这电炉子烧这么猛,不会崩了炸了吧?”
王好汉还没答,唐之盈抢先接话:“那不会!我大师兄说了,做了好几道安全保障,放心放心!”
——安全保障确实有几道,只不过未必都是她“大师兄”做的。
刚才在跨院耳房被烫着以后,唐之盈跑出门吹冷风晾凉自己。跟她一起瘫着晾肚子的大橘猫,先在国宝聊天群里炸毛了:
【薛定饱:喵嗷嗷嗷嗷嗷!这是怎么弄的喵!烤死猫了喵!要出猫命了喵!
刘莱蒂:????出什么事了薛爷?
ZY糖:师姐!咱住的屋已经变烤箱了!不对,是铁板烧!刚我和薛公公上炕睡午觉,差点被烫死!
刘莱蒂:????光伏电锅炉送暖了是吗?但是有那么热?
薛定饱:喵!
ZY糖:就这么热!现在我都不敢进屋了!开着堂门,屋里呼呼的往外吹热风!
刘莱蒂:……不应该啊,熊师兄他们做的这是很成熟的系统啊。供暖终端要是有这个热度,那锅炉早该爆炸了!@草原王金鹰冠风之主觉得指挥部那院有危险吗?
草原王金鹰冠:唳!(鹰首摇头.gif)
薛定饱:@阳信宫灯山阿祖宗是你做啥了喵?
阳信宫灯:(跳脚怒.gif)怎么又赖我呀!我就给电热系统做了个空间隔离呀!那不是你这肥猫叫我弄的安全保障嘛!
刘莱蒂:Kao……我有点明白了。山阿祖宗你是不是相当于给加热管“捂了个罩子”?
阳信宫灯:那还能怎么弄?
刘莱蒂:然后你还保证了电能转化成的热量可以传输出去……单向传输?中途都没什么热损耗的?
阳信宫灯:嗯哼?虽然没太懂,姑且算你猜对了吧!
刘莱蒂:……(捂脸流泪.gif)
ZY糖:师姐!这到底咋回事?
刘莱蒂:你就想啊,在露天点一堆火,在房子里或者帐篷里点同样一堆火,人坐在哪堆火边,感觉升温快、温度高?
ZY糖:当然在房子里嘛!
刘莱蒂:就是啊,山阿祖宗给电加热管捂的那个空间罩子,相当于起了个积聚热能的作用!然后又无损耗地定向传输到锅炉水里,又通过导热性能最强的纯铜管送到院里各屋,我们住的那小耳房还安了双倍的散热器……
ZY糖:……
刘莱蒂:别的房间没我们那儿夸张,估计也热得够呛!你赶紧去王叔那儿,提醒大伙注意吧!只能等熊师兄带工人过去解决问题了。】
***
唐之盈带着大橘猫跑到前院指挥部这边,果见也已人仰马翻。站在王好汉的卧室里说了会儿话,屋里也热得受不住了,人们纷纷往门外走,有些老年村民都在摘帽子、敞开厚外衣。
“王叔,往年这院里供暖以后,一般有多热?”唐之盈抹眼泪。
“跟市里差不多呐。要是热成这样,人还能活——咳咳咳……”
王好汉嗓子火烧火燎的,咳完一串,又觉得鼻孔腥甜。伸手一抹,得,鼻血都飚出来了。
孔维刚过来给他递了纸巾和茶杯,王好汉接过,只见这高个壮小伙,上身已脱得只剩件跨栏背心,露着两膀腱子肉。院里还有更不讲究的,夏天的大短裤都换上了。
这么闹嚷嚷地又指点议论一会儿,王好汉顺着廊下走一圈,各屋里除了燥热外,倒没别的,人们也都渐渐适应了,该干啥干啥去。
头顶忽然一凉,他仰望苍天,深沉长叹,满眼感激:
“老天爷救苦救难来了哟……”
今冬初雪恰于这时候降下。只是些纷纷扬扬的小雪粒,人们却都欢呼着又跑出屋,到院里举手迎接这丝丝凉意。
“诶?”唐之盈忽然惊呼一声,指着王好汉:“王叔您不用拄拐了呀!”
王好汉自己也愣了愣,试着提起腿弯一弯,果然,腰和膝盖都不疼了:
“这叫啥?过热疗法?顺魁——”
他这才又想起王村长,左右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上门的村民有一个算一个,全体消失。
“于秘书带他们去后山锅炉房看‘气电双源热水炉’长啥样。”孔维刚告诉他。
“呵呵,”王好汉笑了,“气补这一关,算迈过去了哈?”
***
熊富民带着工人匆匆赶到时,小雪已经下得大了些。
唐之盈孔维刚跟着他们一起去后山锅炉房,先劝散围观村民,又硬着头皮做好“防极端高温防爆炸”的心理准备,全副武装进了那小黑屋的门。
——“没啥事啊……”
锅炉房温度肯定也高,但是那种正常范围的高。各项设备该走字的走字,该冒气的冒气,该滴水的滴水,肉眼看上去毫无问题。
熊富民直奔墙上的“智能双源控制器”。面板上有“水箱温度”那一项,液晶屏清清楚楚显示着“76°C”。
“是够烫的,但也没超标啊……”熊总工和改造工程负责人都挠头,“70多度的热水,走管子进那么多房间,怎么也得降到四五十度了,咋能热成那样嘞……”
然而各屋里的暖气片散热器就是那么热,测得平均温度超60°C。最夸张的还是唐之盈她们住的耳房大炕,熊富民把水银温度计往褥子上一放,眼睁睁瞅着一条红线直冲过70大关,停在了“76°C”。
“啥玩意……”P大准博士、百亿科技项目副总工程师目瞪狗呆,“零损耗传热?”
红线又一抖,跳上了“77°C”。
熊富民痛苦呻吟一声,双手抱住脑袋。
“大师兄,你是不是又得带人去挖爱因斯坦的坟了?”站他身后的唐之盈同情地问。
“这回要打倒的恐怕是傅里叶热传导方程……唉,先不管这些了吧。”熊富民叹着气拿起几个温度计,“先把事儿解决了再说。”
“暖气不热”年年都是很难解决的民生问题,“暖气太热”却基本不算个事。新式采暖系统都在关键部件装有控制阀门,简单说,水温太高的话,少给屋里送点热水不就行了?
比如唐大小姐卧室里的铁板烧大炕,施工方先把墙边的暖气片水路整体全关闭,再把炕下软管的六路分水器开关合上四路。到天黑之后,炕上温度终于降到了40°C以下,躺上去近似于泡进热水浴缸的体感了。
唐之盈和下班回来的刘莱蒂,在落雪的山村冬夜里睡上了死命降温的凉炕头,岁月静好,心存感恩。
项目指挥部别的房间里大多也照此处理。个别装暖气早的,如王好汉的北房卧室,没那么方便的调温阀,只能协商让他先换个屋去住,等改造完再说。
忙活到晚上,整个老王家大院都笼罩在一片温暖安宁懒洋洋的气氛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笑看北风吹雪花飘。
这一番高调折腾,自然也有好处。前期推进“入户气改电”遭遇到的困难,悄没声消失了大半。
村里各家各户自用的热水采暖炉,原理跟项目指挥部这小型集中式锅炉差不多,设备更简单便宜,改造难度更小,只是数量多、总施工期长。王好汉拍板把那二十多万“气补”划给了工程队,现金到账,工人干活积极性也一下子高起来。
这种好处是能预想到的。还有预想不到的,是“大马拉小车”的过剩热能利用问题。
后山那套热水锅炉,原本设计的只是给大院里这些间房屋供暖,留有安全余量。跟光伏站“发电量忽然猛增”的后果差不多,这“供热量忽然猛增”,也得给余热找出口,否则就是妥妥的浪费宝贵资源。
熊富民给王好汉解释这事时,讲了个带点颜色的笑话:
“您就看小孔他们,火力多壮呐,怎么也得想法疏散疏散,不然非得憋坏喽……”
设计施工方测算一番,结论是大院附近至少二十户民宅,都不用再改造新建暖炉了,直接从指挥部拉管子过去,接上他们家里的暖气片就行,直接享受王家大院送的温暖福利。
这也解决了王好汉的一个麻烦。他搜笼今年的“气补资金”时,是按去年的户数筹算的,今年却又多了二三十户想回乡过冬、新申请暖补的村民,有些人家里连三年前的“煤改气”都没做。
这一笔资金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了自己指挥部的突增热源,改造又能省一块,划拉划拉,应该能对付过去了——干工程的嘛,一天天的不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王总的钱数安排妥了,科学家的三观碎片却还在采暖锅炉里上下翻滚,搅动他无处安放的灵魂。
在熊唐刘孔四人群里,这几天反复出现类似对话:
【绿水青山熊:不行,这个bug我死活过不去!从培根到波义耳到卡诺定理到热力学第二定律到熵增原理,我TM整个又复习了一遍!@刘莱蒂你好歹给我个解释!
刘莱蒂:解释啊……出于某种尚不可知的原因,五峰山上下湖这一带的水分子有了特殊性质,蓄热量和传热性能都出现了显性变化,这样解释得通不?
绿水青山熊:你说呢!!!
刘莱蒂:那这样吧。你把我那幸运鼠标垫还我,给我几年时间让我好好研究原理,争取从这些实践数据中提取个诺奖级别的理论成果,到时候给你二作署名,咋样?
绿水青山熊:呃……居然有点心动……
刘莱蒂:那鼠标垫明天还我?
绿水青山熊:也不用那么着急吧……我这边的分子建模也快完成嘞……(大滴汗.gif)
ZY糖:……(吃瓜看戏.gif)
孔维刚:……(吃瓜看戏.gif)
刘莱蒂:说正经事,我给你的那个玉猪龙纪念章,前期实验室验证做得差不多了吧?能野放了吧?
绿水青山熊:这个你作主吧,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我Kao,那玩意更……上过那个观察室的值班员,这些天都死缠着问我原理,我能怎么说?
刘莱蒂:(同情拍肩.gif)把那章子丢进湖里去,别在实验员们眼前晃,以后就慢慢没人问啦。
ZY糖:看,难题通!(撒花.gif)】
***
雪停后的第二天,一队人马出了“陉泉彩石光伏电站智能运行维护中心”大门,乘车直奔附近一处偏僻水岸。
四周山色是凛冽的灰褐,草木凋零,背阴处还有白雪积聚,水边也结起大片薄冰。湖心还没上冻,沉郁的墨绿水面缺乏通透感,能让人想到水下淹没的旧矿井和洪水裹挟进来的各类有机污染物。
两辆车开到离水岸较近处,跨道边停好。刘莱蒂、熊富民和唐之盈三人,还有材料实验室里的几位研究员,叮叮哐哐地带着设备下车,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草丛芦苇走向湖水。
空气清冷,隐约能闻到一丝铁锈与**水草混合的腥气。
“师兄你选址这里的原因是啥?”
刘莱蒂手里拎着个“玻璃鸟笼”,穿着保暖冲锋衣和过膝长雨靴,走路很费劲。别人也都穿着一样的胶皮长靴,下车没走几步,就开始陷入泥沼,再走走,水淹过小腿了。
“你看那儿。”熊富民指指岸边一棵大杨树。
所有人都随他手指望过去。刘莱蒂眯着眼,还没看清什么,视力极佳的唐之盈倒叫出来了:
“树上有个摄像头是吧?新装的?”
“是啊。笼子野放在这儿,正处在那个摄像头最佳监控范围内,比较安全。”
“不错不错。”刘莱蒂笑着停步,“估计水深也够了。”
她手里的“玻璃鸟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芒。这是个由钛合金与高透石英玻璃精密打造的多腔体结构,内部布满了微型传感器。笼子中央的卡座上,牢牢嵌着那枚玉猪龙图案的金色纪念章。
也用不着什么仪式感,刘莱蒂弯腰把手中笼子沉入水下,注视带着污浊泥沙的湖水浸入进去,淹没了那枚圆形金属片。
笼底的接口连着一条水底线缆,蜿蜒伸上湖岸,线缆尽头是个控制箱。
等“玻璃鸟笼”在水底坐稳,晃晃应该不会被轻易撼动,人们又走上水岸,都凑到那个控制箱旁边。
这控制箱长得象野外常见的配电柜之类,掀开箱盖,里面有个屏幕。此时,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开始跳动:pH、浊度、溶解氧、特定离子浓度……
“这些都啥意思?”唐大小姐不负众望地问。
熊总工对此准备充足:“测试这个纪念章浸入天然水体以后,能对周围水体起到什么作用——有些在实验室环境里完成效果很好的东西,没法线性放大到复杂的现实环境里。”
唐之盈假装听懂了,一直在拍摄的手机镜头对准控制箱屏幕:“所以现在这湖水有多脏?”
“DO 1.2,COD 175,发光菌强度抑制55%……”熊富民耸耸肩,“重金属离子超标,微毒性,生物厌氧严重,微生物群落丰度极低,水体自净能力很差。不能说是一潭死水,也相差不远,反正大夏天我们都不下去游泳的。前人开矿发财,后人为污染买单还债,大致都这样喽。”
刘莱蒂和另一个实验员忙着为控制箱联网,以实现监控数据的实时无线传输。唐大小姐继续提问:“我们在这里等多久,就能看到污水开始被净化啦?”
“那个恐怕等不到。”熊富民笑,“我们实验室用来泡它的烧杯,最大也就装了一升水,你看看这湖里得有多少水,得放大稀释多少倍!我给你看的视频,还是最高倍速快放的呢,那个效果不可能站这里等着就能看见,回去慢慢等数据吧。”
唐之盈略失望。但显然科学家的判断才是准确的,等这队人把所有设备调试好,她也没看见水面有那种“气泡升腾、翻江倒海”般的净化视效。
湖水依旧墨绿沉郁,冰上寒风刺骨。人们招呼着收拾东西往车上走,刘莱蒂摘下眼镜,轻轻呵了口气擦拭着,目光斜过头顶鹰徽帽,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山川。
唐之盈刚关掉手机镜头,一转头看到她的表情:“师姐,怎么啦?”
“你有感觉吗小唐?”刘莱蒂反问。
“什么?”
“水的气味,好像……淡了。”
寒风仍冷洌侵肤,但似乎清爽纯粹了些,吹在脸上,不再是单纯的酷厉,更突出了一种雪后的洁净洗炼。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但总算是个好开头?
一队人说说笑笑钻回两辆车上,关闭门窗启动车子,准备回电站实验室。
大橘猫本来蜷在车后座上,一直懒得下去,此刻蹿上唐之盈大腿,人立而起,溜圆的猫眼直接对上了她的双眼。
“干嘛?”唐之盈说着打开手机聊天窗:
【薛定饱:先别走喵!不对喵,让别人走,你和@刘莱蒂再留一会儿喵!
刘莱蒂:干嘛?怪冷的。
薛定饱:喵……肉眼凡胎好麻烦喵!再给你们开十秒膜桥窗,自己看喵!】
两个手机窗口里同时跳出“透雕双龙白玉璧”和“棕黄龙纹玉环”图标,飞到窗口右上角变成放大镜小图标。
窗口也开始倒计时,唐刘二人条件反射地“扫二扫”,将拉起的带花纹框镜头对准车窗外。
“我去!”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叫。
镜头里的大湖,泛着薄雾的水面冰凌上,正缓慢凝结出一条虬突凶猛的……黑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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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科学家的三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