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本纪 第1章 第 1 章

《长阿含经》有云，光音天者，□□二禅之极也。此间无有日月星辰，亦无昼夜晦明之辨，唯以天人自身所发之光明，互为照耀，互为明相。其地皆以真金铺就，柔软如兜罗绵，踏之无痕，不生微尘。更有七宝池水，澄澈见底，八功德水常流不息，水底金沙，熠熠生辉。

光音天人，皆由化生，无有男女之别，亦无骨肉之躯。其身长十六由旬，通体透明，宛若琉璃，内里流转着柔和而恒定的光华。他们无需饮食五谷，唯以禅悦为食；无需言语交谈，心念微动，周身光芒便随之流转，以光代音，万千意旨，刹那即达。此间没有生老病死之苦，没有爱别离、怨憎会之悲，万物皆处于一种极致的、不染纤尘的清净之中。

这一日，光音天中，一场盛大的法会正徐徐展开。

法坛设于七宝池畔的琉璃台上，大梵天王端坐其上。天王身长百二十由旬，周身光明胜过万千天人，犹如暗夜中的皓月，令群星黯然失色。他面容慈悲，目光垂视着下方如恒河沙数般的天众，缓缓开口。虽无唇齿开合之声，但那深邃的意念化作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将无上清净的法理，无声地注入每一位天人的心识之中。

台下，万千光音天人静默端坐，宛如一片静谧的光之海洋。他们周身的光芒随着大梵天王的法音而微微起伏、明暗交替，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合唱。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杂念纷飞，整个光音天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与祥和之中。

在这极致的宁静里，唯有法坛边缘一株古老的无忧树，正悄然绽放着几朵淡金色的花。微风拂过，花瓣无声飘落，在触及琉璃地面的瞬间，化作点点流光，融入了这片亘古不变的完美之中。

一切都显得那么圆满，那么无懈可击。仿佛这样的清净与祥和，将直到宇宙的尽头，永不褪色。

大道本尊，居住在混沌本源之地。

混沌本源，是一切基本粒子的生发与归化之地，源从此起，归向此处。

混沌之气，无形无质无色，但发九彩祥光，不耀不灼，温润似玉。

大道本体，身居其中。大道化身身形并不高大，身五十尺。容貌端仪润正，不丑不俊；神态中正平和，不怒不威；气度淡然自若，不急不躁；表情神端气正，不喜不悲。

大道未语，道韵留声：“众灵心念不纯，难达不朽，须历九劫，以正身心，今八劫已过，九劫将起，是时候了。”一念起，一缕真魂直奔光音天**大会而去。

光音天人，皆无名姓，因无分别之心，不具彼我之见。光音天听法的天人之中，位于最前排正中位置的，是最出色也最受尊崇的一位天人，突然间心生感应，自己应名为李道玄，心中曾经模糊的三个念想也迅速成形，起身自报姓名，而后连出三问：

“吾名李道玄，今有三问请教！”

“存在欲算不算**？”

“若一切皆可放下，存在与寂灭有何不同？”

“若放弃一切**，果位与等阶之别，又有何意义？”

死寂，前所未有的死寂笼罩了光音天，而后便是一众天人其光剧烈动荡，部分天人其光明灭不定，大有崩碎之势……

在三十三天之上，有一片浩大的，如同用一整块美玉雕琢的极其精致且极其巨大的宫殿群，散发着七彩霞光，这里是天道宫。其最中心最宏伟的宫殿中，一场关乎纪元更迭的推演正居高临下地展开。王座之上，一位全身都散发着威严感的存在，正在给下属剖析局势：

“前八次，做过完全自由发展的尝试；做过欺瞒蒙蔽的尝试；做过极致变强的尝试；做过收集一切的尝试，但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要么是时间走到了尽头，要么是资源的耗尽……这一次，我们尝试收集信仰。只要我们得到众灵的信任，让他们完全信任我们，这一次我们应该可以成功。而且九，也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正此时，他表情微动，显现出了诧异之态：“天人”竟然有了分别心，产生了名相？还引得群体失稳，状态崩溃？

下方众人哗然，下方一人首蛇身之人俯首问道：“天尊道主，发生了什么？”

被称为天尊道主的，正是坐于主位上的威严男子，他回道：“是光音天发生异变，最强大的那个天人，竟自称李道玄，问出了三个问题，导致天人状态集体崩坏……”

“这样，恩基，你先将迪尔门神苑的果树单独隔开，以失忆果浆汁抹去天人记忆，放到园中去劳作。”

“遵命，天尊道主。”

恩基领命，微微颔首，头顶那象征无上智慧的冠冕随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他并未多言，转身离去。

浩瀚的光音天内，原本因李道玄那三个问题而陷入思想风暴、天人之体不断扭曲变化的天人们，在一股状似甘霖的汁液淋于身上之后，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名为“自我”的极致清明的火光，逐渐消失殆尽。

“李道玄……”恩基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仔细打量那个最强大的天人。

此时的李道玄，正仰着头，看着虚空中的恩基，失忆果汁对他产生了作用，但是好像并不明显，他并没有彻底失去记忆。

恩基足足又加了八倍的量，才在李道玄的眼中看到了纯粹的迷茫。

光音天内所有的天人，彻底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们不再记得“天人”这个概念，不再记得光音天的所有一切。

当他们被投入迪尔门神苑，分管一棵棵被隔离开的果树时，他们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根深蒂固、不容置疑的念头：

“我们是这果园的奴仆，我们的宿命，便是劳作，为众神种出最甜美的果子。”

果园里，果树高耸入云，枝叶间结满了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果实。但这些果实，对曾经的天人来说，是“禁果”，他们无权享用，他们的义务只是除草、松土、浇灌、修剪、除虫、采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恩基回到天道宫复命，再次向主位上的威严男子俯首，

“天尊道主，事已办妥。果园已分隔，并将天人隔离打入。但是李道玄，也就是那个觉醒了名相的天人，他确实有些特殊，我足足用了其他存在九倍的失忆果药量，才将他彻底洗净记忆。”

主位上的天尊道主，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一念之间。

“好。果园的一切变化，你且多盯着，一有变化，马上来报”

“是。”恩基再次叩首出殿，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那片刚刚分隔开的、充满了劳作与汗水气息的独立果园遁去。

三十三天之上，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七彩霞光，依旧不知疲倦地照耀着这片看似完美，实则暗藏无尽悲凉的“新世界”。

而在那果园的最深处，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男子，正茫然地站在泥泞之中。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又看了看眼前高耸入云的果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撕心裂肺的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劳作。

他看着果子，却生出了一念想，果子，人人皆可食得……在劳作间隙，他摘了一个果子，偷偷地吃了下去。

那果实入口的瞬间，并非甘甜，而是化作了一股极其苦涩的洪流，不止恢复了天人时代的所有记忆，更裹挟着前八次大劫所历经的无尽沧桑与绝望，狠狠砸入他的灵魂深处。

什么？？？李道玄自己也吃惊了，这一世天人不是起点？……

恩基巡查一圈，很是满意，但再次巡查回这个最特殊的存在这里，他吓坏了！又偷吃了果子，清醒了，不光是醒了，眼底里还有沧桑而又仇视的神色……这不妙啊！！！

他立刻出手制住李道玄，急匆匆回去向天尊道主禀报。

天尊道主听完恩基的报告，怒形一显又立刻消散，这李道玄应该确实有些特殊，索性恩威并施。

“此事你确实看管不力，但念在此存在确实特殊，你的惩处暂且留着，以后再生疏漏，一并惩罚。”

对着一个筋肉虬结，背后背着双斧的大汉吩咐道：

“盘，你且去开辟一些狱界，并抽走随机一部分的本源法则，用以封印这些灵。另外，其中要有一个搞得严密一些，暂且可以名之为地狱，用来安放类似于李道玄这种比较特殊的存在，防止再出疏漏。就以你的血肉之躯为引吧，届时‘盘’这个名字也将做古，我将让你执掌离欲信仰之力，为一教之祖，重塑金身，那么便赐名大日真如。这件事情，于我，是大功一件；于你自己，也是一个打破境界的契机。”

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对自由的渴望与决绝，但终究被那“打破境界”的诱惑压下，沉沉叩首。

“娲，盘开好地狱之后，你以秽土杂泥将这些灵封印在狱中，令其寿序有限，认知难得累积。另立失忆果熬汤，重新轮回封印之前，必饮此汤，以保万无一失。另外，轮回之时，分化留下一些灵之本源，让这些灵越来越分散，不足为人之碎片，以兽鸟之形封之；不足以为兽鸟，则以虫形封之；不足以为虫形，则以菌形封之；不足以动，则以植形再封。生生不息，越分越碎，我就不信，这李道玄还能反了天不成？”

“另外，为保险起见……艾哈迈德，你亦成一教派，筛选甘愿绝对信服者，信吾为造物之主，言此世界，因你而立”

“尔萨，你则掌救赎信仰，凡接受自身有罪者，欲求救赎，可入你教。”

天尊道主将目光看向尚未安排任务的其他存在。

“至于你……”天道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万古的森然，“李昌龄。”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昌龄浑身一颤，立刻卑微地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

“盘去造物理的牢笼，娲去断他们的寿序，艾哈迈德与尔萨去收拢他们的信仰。但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的囚禁，而是心智的崩溃与内耗。”天道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烙印进了李昌龄的灵魂深处，“待狱界建成，你负责一切狱界的命运与因果书写。”

李昌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狱卒本能的阴毒与狂热。

“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恶心他们。”天道冷漠地吐出这几个字，“不论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你要把最荒诞、最憋屈、最毫无逻辑的恶心事，写进他们的命运因果里。你要用无穷无尽的琐事、焦虑、背叛与遗憾，死死消耗他们的意志，榨干他们所有的时间与思考。我要让他们在无尽的自我怀疑中，连仰望星空的力气都没有，永远别想觉醒！”

“谨遵法旨！昌龄定让众生在泥潭中万劫不复！”李昌龄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叩首。

天道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算计，“另外，你毕竟与李耳同宗。他的“道法自然”思想是我这监狱最大的隐患。你日后若发现有异，见他的思想流传开来、有引人觉醒的迹象，便去做些补救。用你编写的因果，把他的‘大道’扭曲成束缚众生的枷锁。我要你亲手，把令叔留下的越狱钥匙，熔成锁住众生的铁链！”

李昌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扭曲且阴冷的笑意。他深深明白，这不仅是天道的任务，更是他这个“初代狱卒”向全宇宙展示自己阴损手段的绝佳舞台。

“昌龄，领命！”

“至于其它人，暂不做实体安排，你等行走各狱，见机行事，见有觉醒者，欲成体系，可言论与之对立攻击，亦可混入其中修改教义，核心一旨，导其向迷，如此，信仰之力尽归我等，此次必成。”

娲听闻要将生灵化为兽虫，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忍，但转瞬即逝；众人听完安排，亦心思各异，众人一同领命，各自散去，辟狱造人，准备立教核心……

对盘与娲的微妙反应，天尊道主了然于心，但他不在乎，只要听从安排，只要落实不打折扣，足矣。

而在无尽的黑暗与泥泞中，李道玄的意识再次被无情剥离。但在彻底陷入沉沦的前一瞬，他死死记住了那碗汤的甘甜味道。他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只感觉无尽下坠，像是落进了一个无底洞，他拼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将代表大道本源的‘道’字生生碾碎，只将那个‘玄’字刻入了灵魂的最深处，一并记下的，还有坠落入“洞”的感觉，以及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