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谢不归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树还是那棵树,屋子还是那几间屋子。他还是每天起来,看书,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
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先往窗户那边看一眼。看天色,看太阳,看是早是晚。
然后他会想,今天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会等。
吃过早饭,他就坐到门槛上。手里拿着书,可眼睛总往门口看。看一会儿,低下头,看几行字。又抬起头,往门口看。
有时候等一上午,她不来。
有时候等到下午,她也不来。
他就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看不清书上的字,等到不得不回屋里去。
第二天,继续等。
她来的那天,日子就有了颜色。
她总是隔一两日就来一次。有时候连着来两天,有时候隔三天才来。没有定数,没有规律。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只能每天等。
可每次她来,他都知道。
听见敲门声,听见那扇门吱呀打开,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近。
他就会站起来。
站在那儿,等着她走过来。
她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书,从尚宫局库房里翻出来的,用包袱皮包着,递给他。有时候是吃的——一块点心,几个果子,一小包糖。都说是“御膳房多出来的”“厨房剩的”“顺手带的”。
他都接过来了。
接过书,抱在怀里。接过吃的,捧在手心里。
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有时候会和他说几句话。问他书看完了没有,问他好不好看,问他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书。他都答了。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儿,对他笑笑。
然后她就走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看书。
可那些字,好像都比以前好看些了。
孙二有一天忽然问他:“那个宫女,怎么老来?”
他愣了一下。
孙二蹲在井边打水,头也不回地说:“我看见了,隔几天就来一趟。送东西。”
他没说话。
孙二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旁边的缸里,又说:“下人们都不管。反正也没人管这破地方,爱来不来。”
他还是没说话。
孙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拉倒。”孙二说,“反正跟我没关系。”
孙二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孙二的背影。
下人们不管。
他早就发现了。那三个下人——周婶子、孙大、孙二——一开始还盯着他,后来就不管了。反正也没人管他,他来不来都一样,她来不来也一样。
没人会在意。
他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她来,没人拦。她走,没人问。
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就在这儿,等着。
有一天,她来晚了。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他坐在门槛上,一直看着门口。书摊在腿上,可一页都没翻。
天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他开始想,她今天不会来了。
可他还在等。
等到天快黑了,那扇门终于响了。
他站起来。
门开了,她走进来。
走得有点急,呼吸有点喘。看见他站在那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晚了,”她说,“尚宫局今天忙。”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
“给,”她说,“新找的。”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南楚风物志》。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喘匀了气,对他笑了笑。
“我先走了,”她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他点点头。
她转身,快步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院子,看着那扇门关上。
天完全黑了。
他站在黑暗里,抱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屋里,点上蜡烛,翻开那本书。
可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她走进来时那个匆匆的样子。
她喘着气对他笑的样子。
她说“来晚了”时那个语气。
他看了一会儿书,又合上。
把书放在桌上,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他想,明天她还会来吗?
不知道。
可他会等。
坐在这儿,等着。
又有一天,他等了一整天,她没来。
从早上等到晚上,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山,她没来。
他坐在门槛上,一直看到天黑。
天黑了,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点上蜡烛,坐在桌边。
桌上放着她送的那些书,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书,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那棵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立在黑暗里。
他看着那个方向。
门口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一本书,翻开。
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又走回去。
那一夜,他折腾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她又来了。
他看见她走进来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他知道,她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包点心。
“昨天太忙了,”她说,“没来得及。”
他接过那包点心,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对他笑了笑。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那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
他忽然开口:“明天……还来吗?”
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停下来,回过头。
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来。”她说。
然后她转回头,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那一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
来。
她说来。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特别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点心。
点心还是热的,从油纸里透出来,暖着手心。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门槛边,坐下来。
把那包点心放在旁边,拿起书,翻开。
一页一页看着。
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看着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
可他知道,明天它会打开。
她会从那里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