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距离尤文君最远的周冉大惊失色,她迅速甩出柳条,一层淡淡的金光遍布其上,像一道金黄的闪电抽了过去。
可是太慢了,老妪瞬间将尤文君笼罩,黑洞扩张到了比她脑袋还大的程度,其中传出低声呓语,如悲戚绝望的哭泣。
尤文君感觉自己掉进了无光深海,耳边是无数绝望的呢喃,刘崔的祈求,顾流的哭喊,村民的谩骂,她感到无法呼吸,几乎要溺死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
周冉喊出声的同时,离她更近一步的的许既明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尤文君身前,他双臂展开,代替黑暗包裹住了尤文君,一手护住她的脑袋,一手虚空抓握,一柄红缨长枪凭空出现,如暗红长蛇奔向老妪。
谁知老妪竟毫无反应,长□□向她的腹部,就像刺了一团空气。
黑洞在此刻抵达许既明的后背,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的红光突然强盛,暗红的眼眸也如同鬼魅亮起,一瞬间,连碰撞产生的光芒都被吸入黑暗的深渊,他和扩张到一人大小的黑洞同时消失了。
可老妪并没有消失,她再次向尤文君奔来。
淡金色的闪电劈下,老妪再次相融的眼眶里发出刺耳的尖叫,柳条缠上她的身子,令她整个人僵直了。
“阿婆!休要再放肆!”周冉怒声喝道:“想想顾流,想想你儿子!醒醒!”她的声音宛如实质,四面八方压向那佝偻的身影。
黑洞里混沌的呓语瞬间消失,尤文君一阵耳鸣。
片刻后,耳鸣化为一道细微的哭泣,尤文君记得这声音,是来自那个跪倒在点翠仙子身前的妇人在祈求,微小的哭泣如同燃烧殆尽的最后一段香灰,不堪重负地落下,发出一道难辨的轻响,无人知晓。
尤文君和周冉居高临下看着她,像高高在上的神像,像围剿女人的村民。而尤文君选择了神像还是村民都不会做的动作,她蹲下身,轻声唤道:“阿婆。”
她冲周冉伸手示意,周冉立刻从包里翻出包裹着的指骨。
老妪空洞的脸瞬间感应到什么,向指骨的方向抬头。
尤文君把布摊开,森白的骨头泛着莹莹的光“阿婆,你在找这个,对吧?”
她把骨头递向老妪,说:“阿婆,顾流从没有恨过你,所以你也不要再禁锢住自己了,好吗?”
“还记得顾流说过的吗,他说‘阿娘,儿子感恩您带我来这世上。’”
老妪眼前出现了那个脸蛋红扑扑的男孩,男孩扶着她,眼含泪水,他说“阿娘,不管别人怎么说,您都是儿子眼里最厉害的人,如果有下辈子,就换我来保护您吧。”
柳条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周冉手中,老妪颤抖着,粗糙的双手抬起,轻轻接过指骨,尤文君这时看到,那双磐石一般饱经风霜的手,只剩下了四根手指。
她在自缢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砍下自己的两根小指。
“……”
老妪抱着指骨,像抱着刚出生的顾流,慢慢蜷缩起来,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散。
尤文君和周冉久久没有说话。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落,周冉捡起手电筒照过去。
在老妪消失的位置,躺着一尊木雕小像。
是翠娘。
——
“你说她后悔吗?”两人走在回道观的路上,周冉说道。
“后悔……?”
“后悔信奉翠娘。如果信奉的是正神,也许顾流不用以这种方法变成‘正常人’。”
尤文君沉默了一会“我想,她祈求的从来不是让顾流变‘正常’。”她握紧手里的麻布“她祈求的,是旁人以平常的眼光看待他们,她祈求的是让这个世界变正常。”
“这太难了。”周冉说。
“我们尚且不能用平常的目光看待自己,何况旁人呢。”尤文君轻声道。
“哎,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姐姐!”两人走到道观大门,尤晓玥远远瞧见了她们。
“姐姐,你没事吧?”她小跑过来,拉住尤文君的胳膊。
“我没事,晓玥,抱歉让你担心了。”尤文君微微一笑,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冉冉。”周鹏宇和尤晓玥一同上前,沉声道。
周冉冲他点头使了个眼色,周鹏宇颔首,放心地回了屋。
“晓玥,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我和周冉还有些事要说。”尤文君说。
尤晓玥说好吧,恋恋不舍地回了房间。
……
“你怎么看。”尤文君率先道。
周冉手里拿着的是那个翠娘木雕,脸部已经被灼烧成黑色,就像老妪黑洞洞的脸孔。说道:“祂比我想象的还要凶恶。”
“还有那个许既明,我没想到会是他。他没有动机吸引残疾人啊”尤文君说。
周冉摇头“确实不是他,是翠娘,”
尤文君想了想“确实,我们混淆了与我有契约的那个‘灵’和灵异事件的主导者,这其实是两股不同的力量。”
“没错。翠娘伪装成老宅,导致了一系列灵异事件,祂让你做噩梦,让你遇到阿婆,我们以为的巫医其实是翠娘的伪装,而真正的‘灵’,其实是许既明。”
以往经历过的事件展开在尤文君眼前,最开始梦到的残疾男人,数不清的骇人梦魇,夜路遇到翠娘,还有很多次,解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那一道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搞不清楚老宅的动机,一股力量在迫害我,同时又有东西在救我。”尤文君说。
周冉从找到尤文君开始,紧皱的眉头就没动开过:“翠娘在吸取力量。”
她说:“祂是邪神,是由人的强烈欲求和淫邪之气僭越诞生的伪神,也就是说,越多的**,祂的力量就会越强大。”
“你知道吗,翠丝镇有一段时间都快被翠娘统治了。人们不再相信虚无缥缈的点翠仙子,转而开始供奉真的可以实现欲念的翠娘,翠娘的信徒越来越多,于是祂越来越强大,能做到的事也越多,祂和信徒之间竟然形成了‘良性’循环。”
“直到这座道观的建成,正神压制,这才没让翠娘继续生长下去。”周冉沉声讲述着。
尤文君说:“所以祂现在需要信徒,需要人们的**。”
“没错。祂给自己曾经的信徒体内植入自己的刻印。”周冉举了举手里的木雕“驱使他们替自己做事,神是不能现身人间的,哪怕邪神也需要寻找自己的‘使者’。”
尤文君逐渐理解了周冉的担心“所以,除了阿婆,肯定还有其他‘使者’游荡在人间。”
周冉沉重地嗯了一声。
“有什么办法能消灭祂吗?”尤文君问。
“祂虽非正道,但也确实具有神力,只要还有人供奉,祂就无法真正消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自愿放弃所有道行与翠娘承负相抵,两人同归于尽。”
“……”
随后她又说:“虽然我们搞清楚了老宅的事,但你和许既明之间的契约依然是个谜,我们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到何种地步,也不知道那个许既明想要做什么。”
说起自己的事,尤文君反而轻松一笑“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没有后恶意,更多的线索,我相信会在梦中逐渐揭露的。”
周冉叹口气“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们之间的契约,肯定不允许其中一方被另一方伤害吧。”
“嗯,你们气血相连,同气连枝,一方受损,双方共负。”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尤文君呢喃着。
这和她隐秘的本性会有关系吗?这到底是一场针对她的惩罚,还是一个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想起男人护住她时坚实的臂膀和冰冷的气息,他竟然会保护自己……
“对了,他没事吧。”尤文君才想起来许既明好像为了保护她被老妪打伤了。
“他刚苏醒,太弱了,受不了那样的攻击,但他背靠祖宅,道行百年,没那么容易受伤,应该是被打回老宅了。”周冉挥挥手,不甚在意。
“那就好。”尤文君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刚见面就欠这么大一个人情。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尤文君问。
“我要调查翠娘的事,但是要先确定许既明不会伤害你,我有预感,你们之间的事也许和翠娘也会有联系。”周冉说。
尤文君点头道:“翠娘从哪里着手。”
周冉有些奇怪:“你怎么突然转性了?我以为你是见了棺材不落泪反而会主动躺进去的类型。”
尤文君被她的说法逗笑了一下,说:“我只是不希望晓玥出事。见棺材落不落泪我不知道,但有仇我是一定要报的,祂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那我就一定亲眼看着祂消亡才能安心。”
周冉了然:“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冷血的人?”
“实在的人。”
“……”
半晌,尤文君说:“睡吧,明天我去问问许既明了解的情况。”
“好,晚安,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