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尤文君一出门,就看到扒着门边往里看的周冉。
“让她先休息休息吧,其他的不着急说。”
周冉点头,脚步跟着尤文君往外走,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半阖上的房门。
“比起晓玥,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周冉立刻来了精神,问:“怎么了,什么事情?”
“我昨晚梦到的那些画面,给了我一些猜测的灵感。”
尤文君想了一下,说道:“我梦见了三个人,第一个是个小孩子,在拂华殿里一个人躲着哭,第二个是一个中年女人,在拜点翠仙子,最后在偏房,有一个被虐待的男人。这个男人和前面那个小孩身上有相似的玉佩,所以他们可能是有关系的,父子,或者兄弟,再或者,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是他们俩出现的地点不同,所以也无法确定。”
周冉点点头。
“这个男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不是我一次梦到他。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前一天晚上,我也梦到了他。”
周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串珠,颜色深褐,上次给翠娘施法拿出来过一次,此时她正无意识摩挲着,发出咔啦的响声。
“所以我推测,这个男人是房子的主人,许家的次子。”
“嗯,合理。”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可以感受到这座房子里有一道视线在看着我。”
“嗯?”周冉看向尤文君,随后有些无奈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暂时没有秘密了。”
“我问你有没有可能房子产生了‘灵’。”尤文君没有理会那句调侃,接着说“对于视线,我现在有几个猜测。第一,你之前讲的故事如果是真的”她顿了顿“其实我倾向于是真的,因为我不止一次在梦中看到了断肢。”
周冉认同地点头。
“所以,第一,视线可能来自于那位……需要收取代价的巫医。她得到了很多人的献祭,得偿所愿炼化成了某种能量体,一直盘踞在宅子里。”
“第二,这道视线所蕴含的情绪和执念是异常强大的,所以可能来自于所有付出了代价的受害者,他们不止付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更付出了灵魂的一部分,导致无法轮回转世,被困于此,比如那个男人和老妇人。”
周冉思索着,半晌,说道:“你的猜测我觉得说得通,你说的视线虽然我没有感觉到,但我能感觉到这个‘灵’十分庞大,庞大到我始终看不清它的真面目,且来者不善。”
“我现在的想法是想办法找到那个蒙蔽我视线的契约在哪里,解开它,再斩断你们之间的连接。”周冉说。“时间很紧张,你每天晚上都会变得更虚弱,不能再拖了。”
尤文君点头“也许我也能从梦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文君,你要小心,魂游而为梦,并不是你在做梦,而是你的魂去到了某些地方的某一时刻,这很危险。”周冉皱着眉说。
“某一时刻?”尤文君问道。
“嗯,某一时刻,这可能是房子有意为之。寻常的梦并不会离开现时,可是你昨晚做的梦已经完全脱离了此刻,这股力量很强大,一个不小心你可能就回不来了。这也是你感到虚弱的原因,你去了自己不属于的时间。”周冉越说眉头皱得越深,手里的串子被攥的咯吱响“不行,调查的事刻不容缓,我上山一趟。”
说着周冉便站起身,尤文君有点没反应过来“我和你一起?”
周冉三两步跑出了大门,挥了挥手,大声道“不用,我很快回来。”
尤文君慢半拍地跑出门时,已经不见了周冉的身影。她无奈地叹口气,回身时愣了一下。
门口的翠娘不在了,已经有心理阴影的她下意识觉得翠娘趁虚而入了,却又立刻反应过来,要是有异常周冉肯定一早就发现了,她没提起,大概是点翠仙子发力了。
尤文君回到院子里,此时阳光正好,她躺进躺椅里感受身上逐渐积攒起的温度。
到底是谁呢……她闭上眼睛整理思绪,其实‘灵’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个男人,可这说不太过去,一个普通人可以产生那么庞大复杂的视线吗,一座冰山的形成尚且需要几百万年,如此沉厚的情感需要多少年岁的沉积呢。
可是从某些方面来说,它又显得十分稚嫩,会故意吓唬人,也会害怕她发火。
在者说,它为什么要让自己做那些梦呢,它想说些什么吗?
尤文君沉浸在思绪里不知过去多久,屋内传来了响动。
“姐姐。”尤晓玥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嗯?”尤文君回过神来,轻笑一声“为什么这么问。”
“你心烦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尤晓玥指了一下她的手。
尤文君低头看去,发现自己那把黑色的小匕首正在指尖旋转,银白的刀刃划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圈。她停下动作,一把抓住刀把“吓到你了?没事,我是练过的。”
尤晓玥摇摇头,低声道“姐姐,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你这孩子。”尤文君每次都会惊讶于尤晓玥的懂事程度,她太害怕自己多余了,这份小心翼翼几乎变成了讨好。“不要这样想,你可以待在你想在的任何地方,不用管别人的态度。”
尤文君轻拍她的肩膀“不管你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要想了,好好在我这里休息就好,放松心情,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吧?”
“嗯,我……”尤晓玥抬起头,眼圈有点泛红“我就是有点想你,妈妈怎么都找不到你,我知道你不想见他们,但是我想来给你过生日。”
尤文君心里一软,放轻声音“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晓玥。”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地方,尤晓玥纯真,自然的真心。
她们明明都没见过几面,如果没有这层血缘关系的话,应该连朋友都不算,可是尤晓玥就是很依赖她,很喜欢她,甚至在不计得失地付出自己的真心。她没能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关爱全都在由尤晓玥偿还。
她害怕这样的付出,害怕自己无法偿还,更害怕在如此温情中不断被软化的自己的心。
——
直到太阳下山,周冉才踩着橘红的夕阳回来。
“文君!我找到线索了!”她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看到在门口张望的小姑娘,周冉上前,“你好晓玥,我是周冉,你姐姐应该跟你提过我了吧。”
尤晓玥懵懂地摇摇头。
“额……”
“早上你在这里,我记得。”尤晓玥连忙道。
“好吧,无所谓。”周冉挥挥手,从布包里取出个边角泛黄卷曲的蓝皮本子。
“等等。”尤文君按住周冉的手,使了个眼色“还有个未成年在这。”
“没事啊,这是正经书。”周冉似懂非懂道。
“……”
“哦哦哦,晓玥啊,你先进屋,我跟你姐姐说点事。”
尤晓玥懂事地点头,回了房间。
“说吧。”尤文君道。
“我去翻了道观里的古籍室,找到一本轶事记录。”周冉把本子放在石桌上,推给尤文君“里面有一些关于这个宅子的事情。”
尤文君拿过它,纸页有些潮湿,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封面写着“轶事记录壹”几个字,字体奔放,需要仔细辨认。
“你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这里面记录了最近一百年这房子里发生的怪事。其中一则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残疾的男人。”
尤文君心神一震“哪里残疾?”
“腿。右腿。”
月下的背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心脏便擅自加速跳动,更难以启齿的是,她不知道这加速的心跳是因为恐惧,还是兴奋。
“实际上,有关这里的事件里,都或多或少有残疾人的参与。有一个失明的小女孩,一个失去右腿的男人,还有一个没了一只耳朵的中年人。”
尤文君听着,正好翻到了对应的内容,书上写着“刘明,二十八岁,二零零九年十月借宿许府,夜闻锯木,起夜查看,见一白衣女子立于院中。”
“那么,这座宅邸的宅灵,多半是那个巫医所化了?”尤文君问。
“嗯,大概率是了。”周冉说“这位刘明先生,我在网上搜到他了,他是一个灵异故事爱好者。”
周冉拿出手机,上面显示一个网名叫“小明同学”的人,发布了一个打卡的帖子,照片上拍摄的,正是宅子的大门。
正文写道“友友们,这座宅子的传说是真的!我在晚上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还见到一个白衣阿飘!”
没什么浏览量,寥寥几人问后续,他也没有再回复了。
“这个人是最近的一位知情者,再之后就是你了,我们可以试着联系他。”周冉说道。
“为什么要联系他?”尤文君奇怪道。
周冉更疑惑“为什么不呢。”
“我们根据这里的记录调查就够了吧,他就算来过也不一定会知道的比我们多,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
“……”周冉停了一会,笑道“你不好意思?”
“……”
“你跟你妹都这么腼腆。放心吧,我去联系就是了,毕竟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师父说过,要多听多看多问,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周冉拍拍胸口。
尤文君心中暗叹,她只是遇事下意识不愿意麻烦别人,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她宁愿放弃也不想欠人一个人情。
“那,你说它的目的是什么?”尤文君问。
“嗯……”周冉思索了一会“如果是怨灵的话,通常是有未完成的心愿和执念,被困于过去无法解脱,它生前已经如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唯一没得到的,大概是自由?”
“自由……”
屋檐与天空的交汇处,几只飞鸟惊起,鸣叫着飞向远方。
“它被困在这里了,不论它想成为什么,一定都不想一只直待在一个地方几百年,所以,也许它是想离开。”周冉轻声说着。
尤文君想起点翠仙子的故事,这座宅子里可能住着另一个被困住的灵魂吗,几百年的岁月,足以让它与宅邸融为一体,无法离开,无法生长,变成半死不活的东西,能做的只有无尽的等待。
等待,它有可能等待的是自己吗?尤文君想到,也许自己是它所需要的那个人?可以解放它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