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谈 第3章 野猪林-黑暗洞

有时候大人总是格外固执，好像小孩说什么都是错的，好像每个小孩都是“狼来了”故事的主角，我有时候觉得长成大人真是一件极其无趣的事情，然而被卷入各种诡异事件又冲淡了这份长大成人的无趣，在它们面前，我始终如孩童一般弱小无力。

我苦中作乐地想，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我朝苏意身后看了看，除了妈妈，没有别人，其他人还在里面。我深知自己自私又弱小，他们要送死那就死吧，跟我没关系。

苏意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被这松林吓到，被“魇”住了，因此他极力说服我、希望我再进去看看。

“不然以后你每次想到这里就会害怕，永远长不大。战胜恐惧的唯一办法就是战胜它！”

苏意如此说着。

我连老爸都不想管了。妈妈看到我表情实在太差，都被我说动、打算离开了，可苏意还在那里叭叭叭，他的大男子主义总是体现在这些奇怪的地方，隐约有点觉得我和妈妈扫兴似的。

正当我想跟他大吵一架时，下面隔着土路的大道上出现了苏意的另一伙熟人，也是同事，其中有个叔叔我比较熟悉，因为他养了一只名叫“阿布”的拉布拉多，从前是只导盲犬。

阿布这个名字跟我玩某克王国时非常喜欢但一直没能收服的小白龙一个名字。阿布是只性情非常温和的导盲犬，退休之后被这个叔叔领养，格外亲人，只要你叫她的名字，她就认为你需要她，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即便身处阳光之下，我依然畏惧着深林。我摔出来那地离我们进林子的缺口有点距离，能看到土路和土路那边的大道，但是大道被树丛遮掩，看得不是很清楚。

我喊：“阿布、阿布！”

拉布拉多摇着尾巴从主人身边离开，循着我的声音跑上土路，用她矫健有力的四肢在悬崖般的土坡上突突猛进，灵活得像只肥美的金色岩羊。阿布跑到我身边，我将手递给她让她闻闻气味，她认出了我，在我腿边转来转去，用头顶我的手，希望我摸她。

我蹲下来抱着她的脖颈，安全感一下子回来了。我想，要是阿布愿意陪着我，我一定是有胆量再进去一趟把其他人救出来的。

阿布的主人也对我们的行动产生的兴趣，听到苏意说林子里有许多野生菌时，他竟也爬了上来，毫不犹豫地加入我们。

我不知道成年拉布拉多能不能打败大野猪，至少现在，她同一个威风凛凛的士兵那样昂首站在我面前，用黑葡萄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我记得她上来之前嘴巴咧着，好像在微笑，但是上来之后，准确地说是在闻过我身上的味道之后，她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仿佛一位担忧臣民安危的女王。她咬着我裤脚，将我朝外拉。

我就知道这林子有古怪！打死我我也不想再进去第二次！

见到主人上来，阿布肉眼可见地焦虑起来，她时不时汪汪叫唤，咬这个裤脚、咬那个裤脚。一视同仁地努力将我们往外拖。她的主人向我们道歉：“嘿，阿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有点不听话。阿布，阿布！别乱咬，听到没？不可以捣乱！”

我替阿布委屈。在场唯一明白我们将要面对什么的，只有阿布和我。

抗争无效，我和阿布视死如归地踏入树林。那种幽森阴暗的感觉如影随形地黏附在我身上，阿布察觉到什么，围在我身边朝黑暗汪汪狂吠。

阿布，好狗！

黑暗的主人格外恶趣味，悄悄潜伏在我们身边，等待我们聚集，好将我们一网打尽。我无心关注黑暗中的野兽，一心想要找到能证明它存在的东西，一个蹄印，一个牙痕，或是别的什么。

阿布一路示警，被误会她的主人轻拍脑袋，便委屈地不吭声了。

我倒是也能理解。黑暗并不会因为同行者数量增加就减弱你对它产生的恐惧，捕食者只会欣喜于食物增加，不会觉得多一个人多一条狗就会对它产生威胁。

这次有阿布相伴，再没有奇怪的液体落在我肩头，也没用腥臭的风呼呼吹过我的耳垂。一切都变得无比正常，但是越正常我越想回头，只要想到来时我与那只神秘的野兽相隔如此之近，我就觉得恐惧不已。

这也是它的计策吗？用平静的表面迷惑已经发觉异常却没人相信的我，引诱我回头，让我以为自己尚且处于安全之境时，再予我沉痛一击。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文字、不是画、不是电影音乐等任何东西。

最可怕的是人类的想象，和“万一想象成真”的顾虑。我现在就在被这种想象折磨。只要看一眼，看一眼我就能确定我后面的的确确没有东西，我就可以停止想象，就能战胜恐惧。

但是我记得外婆给我讲过那样一个传说：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一盏主阳寿、元神；肩上两盏主护卫、阳气。

倘若独自行走在夜间小路上，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立刻回头，回头会导致肩膀上的灯被吹灭，让鬼魂或邪祟有机可乘。

这些禁忌有很多我都听过，虽然我从前不信，但也绝不会轻易触犯禁忌，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诸如“住进新家、酒店前要先敲三下门，侧身让开等上一会再入住”，敲门是告知里面的东西你要进来了，侧身是为它们让出空间方便它们离开……等等。

我觉得那东西就是故意的，故意要折磨我，让我的精神彻底崩盘、丧失反抗的能力。

我偏不。

我找得很认真，手电筒的光直往地上怼；其他人则将手电筒伸向前方，在黑暗中射出几条光路。阿布看到我跟其它人截然不同的动作，用头撞撞我的小腿，歪着脑袋问我干嘛。

我指了指自己，动动鼻子做出一个闻东西的动作，又指了指地上、树干。

阿布很聪明，她立刻领悟了我的意思，以大部队为中心、在四周穿行。

她找东西比我快多了，狗鼻子比人鼻子好使。有主人的叮嘱在先，她不敢大叫，只能咬住我裤腿，喉咙里发出“噜噜噜”的低沉响声。

我假装追逐阿布玩耍，跑到队伍前方，暗中引导方向，让大家伙朝阿布发现东西的地方走。

她将我拉到一个坑洞前，我差一点没看清掉下去，还好苏意紧跟着我，一把揪住我的领口将我提起来。

“乱窜什么？”他问我。

我看到了，这个坑旁边有一枚猪蹄印！我连忙让开，叫苏意过来看。阿布抢在苏意之前走到那枚印记旁边，低头嗅了嗅。紧接着，她迅速回到主人身边，将衔在口中的牵引绳递给主人，转身朝外狂奔。

成年拉布拉多力气很大，他的主人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向我们道别，跟在阿布后面奔跑，想追上去安抚她，很快就在林子里跑没影了。

苏意仔细查看了印记，靠在树上对着这个土坑发呆。土坑不深，只有几米高，它依靠着一座巨大的岩石，用手电一照，里面的东西就都显形了，我看到土坑中央好像埋着什么白色的东西，从颜色上看，要么是类似石灰的那种岩石，要么是骨头。

我不知道这个土坑有什么好看的，拉着苏意和妈妈的袖子想走。苏意跟我说：“灵犀，九十年代是有黑白报纸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故事吧，那个失踪的猎户最后在一个山洞里被发现。”

“其实这个描述不太准确，我看过报纸，比起山洞，那更像是一个坑一样的东西。”苏意将指间对齐，做成棚的模样盖在土坑上，眼睛穿过指间缝隙注视着土坑。

“如果有树枝落到坑边这块石头上，恰好互相支撑搭在一起……”苏意低头问我，“你看像不像山洞？”

我立刻打了个寒战，我觉得苏意知道些什么，但他瞒着我和妈妈，也瞒着同路的叔叔阿姨。之后我们以土坑为中心分散开，在周边树干上又找到了些獠牙磨蹭的印记，还有一些臭气熏人的粪便。

那滩恶臭甚至还冒着热气，新鲜得很。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明明几秒前大家还在大声喊话交流信息、加油鼓气，现在，我却感觉整个林子里好像只剩我们一家人了。

苏意喊了几声同事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们回到土坑边，分散寻找野猪痕迹前众人放在这里的水杯和装着野生菌的口袋都还在，好像一切正常，又好像哪里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我朝四周看了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土坑边那块黑色的岩石，不见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松树枝又开始滴水，腥风环绕在我的耳畔。我听到苏意高喊一声：“跑！”

大脑来不及分析局势，四肢先神经一步动起来，我身后传来了清晰的野兽喘息声。

倒挂在悬崖边的时候，我脑子里预设了无数个应对野猪的方案，在它追上我之前上树、倒地装死、在它亮出獠牙朝我冲过来时轻盈跃起，骑到它背上，或者在它身后稳稳落地，就像电视剧里的英雄少年一样。

可当那东西真的出现在我背后、放弃伪装亮出真面目时，我的大脑直接罢工了。无论我怎样给自己施加心理暗示、无论我怎样努力地调动思绪，我的脑子都一片空白，什么办法都没有。

原来能看到的东西远比看不见的吓人。我以为经过我想象力的处理，我应对生活中各种“自己吓自己”的事件已经经验充足、不会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可真当我在现实中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幻想的一切都没用发生，我只是一个弱小无助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我只能奔跑逃命。

我想爬到树上，以这个距离，我可能刚扒上树干就被它啃了屁股。何况苏意说过，野猪的力气很大，它们可以撞断树干，嗅觉也很灵敏，在它们面前装死是没用的。

苏意大喊大叫着试图将它引向自己的方向，但是它没有上当，它从我们一家人里精准地锁定了最为弱小的我，咬定了不肯放过。

我怀疑我要死在这里了。死在野兽的嘴里、尸体变得面目全非，听上去真不是一个好结局。

明明我已经汲取了第一次逃跑摔倒的经验、努力避开了所有可能绊倒我的障碍物，但它跟得太紧，好多次我都被追得踉跄，最后终于摔倒，摔在一滩恶臭的猪屎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危险的境地中忽然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吧，我竟然掩着鼻子，伸手抓起那些脏东西，迅速抹在自己身上、脸上，又将手电丢在一边，让它照亮我身后的东西。

好臭，太臭了。我好像摸到了苍蝇，它们在我脸上到处爬。我将脑袋压进泥土里，黑暗之中，我不知道是蜘蛛还是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爬上我的身体，好奇地感受这个奇形怪状的肉泥。

我压低下巴努力转头，我能感受到它就站在理我不远的地方，但它没有走到手电光柱附近，也许它在思考这些光是否具有杀伤力，也许糊在我身上的猪屎迷惑了它的嗅觉，让它以为自己的猎物凭空消失。

这才对嘛，野兽就是野兽，是不可能拥有人的智商的。

但是我低估了它。

它不知从哪叼来一只蟾蜍鱼（娃娃鱼，学名中国大鲵），放在脚下用力地踩，那东西就发出刺耳的婴儿哭声，哇哇地叫，听得人头皮发麻。深林里怎么可能有婴儿？上当的都是傻叉。

记得苏意说过，山叉丫里确实有许多暗流，肉眼找不到，其实浅浅地在地表流淌，被落叶遮盖。这种地方就很容易生出野生娃娃鱼。

我继续装木头，没动。但是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傻子被这种声音吸引。

有两个阿姨结伴前来，我听到她们正在小声讨论这林子多么古怪、怎么会忽然和大家失散。

那头野兽蹲在地上，认真充当起岩石的角色。眼看着她们越走越近，我着急得不行。我总是觉得女性这个群体是伟大无私又一言难尽的，她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太过善良，因此很容易被人利用，被自己的善良刺伤。

然而她们的生理习性注定了她们很难通过训练变得跟雄性一样强壮，这真的非常有悖自然规律，明明自然界中大多数动物都是雌性强壮于雄性，因为她们承担了重要的生育角色、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如果过来的是两个叔叔，那么他们死就死了，反正那是苏意的同事又不是我的朋友。我就是这么自私。

可是过来的是两个阿姨，无论她们是否拥有自保能力，在我心中她们都是应该被保护的角色，可能受苏意影响，我也变得有点大男子主义起来。

我动动手腕，在落叶丛里扒拉，竟然真的找到一块石头。如果我能在她们看到手电亮光前在别处制造些动静、兴许她们就会被引开、不会跟它正面碰上。

我看不清远处的黑暗，只能估个大概，朝她们发出声音的地方掷出石子。我感觉到它好像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但我来不及考虑这些，能救一个是一个。

石子落在与手电光截然不同的方向，我听到有个阿姨说，“这里好奇怪，怎么可能真的有婴儿？我们做个记号，等跟大部队汇合了再过来看看吧，我有点害怕。”

她们真的走了，太好了。

假扮岩石的野猪站了起来，它好像确认了手电光不是武器，慢慢走到手电光柱中，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并且还在一步步逼近。

我忽然明白，它的目标从来都是我。它从来没有奢望过能用娃娃鱼的声音引我主动暴露位置靠近，娃娃鱼的存在只是为了引其他人过来，好让我暴露破绽。

这样庞大又聪明的东西，我该拿什么跟它抗争？

我几乎已经绝望了。即便如此，我也要奔跑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向右一滚，拿起手电关闭亮光，摸黑朝前跑。它先是没有动弹，等它从我制造的声音中定位了我的位置以后，它便长者腥臭的嘴追了上来。

有好多次我都感觉它的猪唇划过我耳朵，牙齿擦破我颈侧，我不知得那些液体是它的口水还是汉，或者是我的血液。

它高高扬起猪蹄将我踹到地上、试图用獠牙刺穿我。我用力握住它粗短的獠牙，无数次庆幸在农村长大的我拥有比普通人更大的力气，即便这样的力气对它来说不值一提、我只是暂时地活着，或许再过两次呼吸，我就会被彻底贯穿，变成墓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我被它顶得不停后退，后背在地上摩擦，火辣辣地，泥土和石子入侵我的皮肤，钻进我的血肉，带来比死亡更为可怕的痛苦。

忽然间，我后脑勺一空——

我曾经在这座山上看到许多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开凿的深坑，黑漆漆的，手电照不到底，丢块石子下去，落地的声音在穴壁的反射中湮灭。我立刻辨认出，就在我后方，有一个深坑，我不知到它有多深多大，我只知道，这就是我唯一的逃生机会了。

我努力翻身抱着它的脑袋，逼得它顺着我的体重低头，身体受惯性影响向前，前蹄悬空，整只猪险而又险地挂在坑边。

我忽然笑了，喊出电视剧里反派一样的台词：“拿命来！”

我用力捶打它的脑袋，它皮糙肉厚，磨得我手背红肿。我高高扬起手电筒，用尽最后的力气砸到它头上，它终于滑进深坑里，同我一道坠了下去。

女孩们想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没问题！女性的价值也不在于生育！文中的描写只是为了剧情服务以及符合动物界的规律

人类是打破常理的生物，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世俗的条条框框里！有梦就大胆去追吧！没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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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野猪林-黑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