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谈 第17章 白骨山庄7

靠近山庄的地方，石头路被并排在一起的长条形人骨替代，骨头深嵌进石地里，勉强营造出一个狭窄的平面。左右两侧没有护栏，都是高耸的悬崖，若是不小心一个脚滑，摔下去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成。

白色的骨头被人像木材那样扎成一捆一捆的，垒出高台；山庄用黄泥和碎石子灌注，流入被草木纤维固定成空心方柱的人骨内，凝结，干燥，就成了一堵坚实的墙。门边的灯笼也是骨头做的，认不出名字的发光小虫在头骨里飞，发出幽幽绿光，大型孔隙被透明叶表皮封口，能透出虫子的光线，它们却飞不出来。

檐边吊着一串发光头骨，石笋被人搬到门口，用稀泥沾在白骨阶梯旁边，连成一道只有脚踝高的线，像城市里圈围青草的小花坛。在山庄周围，野兽和人的肋骨混杂，筑成一道捕蝇草般犬牙呲互的围栏。

此时山庄的门大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从中传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我捂着鼻子想跑，却硬生生止住脚步。考虑到淮郁可能就在里面，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一往无前。

我展开双臂保持平衡，努力让自己走得更稳些，无奈脚下都是骨头，心理上受不了只是其一，骨头的油性让打滑成了件易事。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摔下去了，却都险之又险地稳住身体，原地跪下，慢吞吞爬过去。

嘿！安全着陆！

小玉的小爪子抓在一根细长的骨头上，鸟嘴紧闭，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扰我心智，我竟从它黑豆样的小眼睛里品出了担忧，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舒心。

一往无前暂停，找个趁手的武器先。

我拼了小命从山庄的肋骨围栏上掰了根小臂长的肋骨下来，应该不是人的骨头，拿在手里跟个棒槌似的，重得不行，还没完全风干，里面的髓液散发着熏人的怪味。若在平时，我必不可能触碰这种晦气玩意，碰了以后总有种骨头主人要半夜入梦找我算账的恐惧。

而现在……

算账就算账吧，对方要是想欺负我的话，淮郁肯定会拦的。他那个人，都变成骨头了也不老实。

山庄内外完全是两个天气。外头虽然冷得渗人，以我强大的身板也还是能撑住，里面就不一样了，我走得步履维艰，寒意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仿佛坠入冰川。

山庄里面跟乱葬场没有区别。随处可见的白骨、腐朽的棺材……偶尔能见到食腐性秃鹫的影子，体型比外头野生的更大，从脚到脑袋的高度，快要有我胸膛那么高了。

我的到来惊扰了这些亡灵使者，它们用阴冷的目光盯着我，尖嘴在我与地上腐尸之间摇摆不定。见势不妙我立刻举起大骨头护在身前，努力挺直胸膛、踮起脚尖，嘴里发出夸张的呜哇哇声，希望让它们从我高大的身形中看出我不是猎物，而是一个不好惹的刺头。

然而我的伪装并没有生效，秃鹫们吃腻了腐肉，偶尔也愿意对身体中流淌着新鲜血液的猎物下手，比如在洞窟中绕来绕去最终来到此地的我。

它们拍打着翅膀朝我飞来，尖锐的爪子刺入我的皮肉，在里面搅动、勾、抓。我强忍疼痛高举大骨头，瞄准它的头颅往下就是一棒槌，冲在最前面的秃鹫就眼冒金星地栽到地上，爪子一抽一抽的。

剩下的秃鹫却没有被同类的重伤恐吓，新鲜的血液激发了它们猛禽天性中的嗜血的部分，这回它们学聪明了，高高盘旋在我头顶，声东击西，有的发动攻击有的尖嘴直向我被抓伤的口子而来，将里面连着筋的肉啄出来，咕噜咕噜吞到喉咙里。

吃吧吃吧……

我双眼发红，心里满是恶意。

等你吃到我吞下去的淮郁的肉，看你还能活蹦乱跳多久！

小玉跳到我肩上，试图用自己渺小的身体拦下啄向我伤口的鸟喙。这不知轻重的小东西！打肿脸充胖子有什么意义？它这么小一团，去掉羽毛后一定更瘦小了，还不够一只秃鹫塞牙缝的。我已不再能忍受与淮郁有关的东西因我受伤，如果我此行找不到他，那么小玉就是我唯一的慰藉，我无法接受失去小玉的可能。

“乱跑什么！回来！”

我厉声大喊，小玉被我吓了一跳，一只红毛秃鹫瞅准机会冲向小玉，希望独吞这只弱小的猎物，毕竟蚊子再小也是肉。

电光火石间，没有半点迟疑，我立刻伸出手臂护住小玉，让红毛秃鹫在我胳膊上破开一个新的创口，血液一股一股地流出来，黏稠得像糖浆。

“出去！顺着原路出去！”我朝小玉大喊。

这家伙出奇地固执，它飞到攻击我的秃鹫身后，趁它们围攻我、后背露出破绽时猛地下冲，将秃鹫啄得皮开肉绽。

看不出来，它小小的身体里竟藏着大大的能量。

但是我们一人一鸟再加一根大骨头的攻击力太过微弱，秃鹫的数量却很多，它们飞起时黑压压的一片，就像乌云。我只有两只胳膊两条腿，无论怎样固执反击，还是慢慢落入下风，眼看就就要变成秃鹫的食物。

忽地，肩头搭上来一只骨节分明手，骨头与骨头之间用一根透明的丝线连着。我扭头去看，背后却什么也没有，那只手不知是怎样逃出了牛顿定律的掌控，竟始终牢牢地扒在我身上，跟水蛭似的。

肩上的离奇巨力将我用力往下按，然而我脚下都是骨头，这些骨头本就堆得松松垮垮到处是缝隙，我每走一步都要谨慎选择落脚点，这才能摇摇晃晃地立在上面。

等等！

骨头……缝隙……

有办法了！

我将小玉抓在手心不让它乱飞，空闲的右手一次性抓了一把碎石子一样的关节骨，天女散花似的将之掷向围攻我的秃鹫，食腐鸟包围圈中便立刻出现了缺口，我抓住机会猫腰逃出，选了个骨堆蛄蛹着往里钻，让层层白骨镇守在上方，将侥幸从孔隙里钻进来的秃鹫逐个击破。

耶斯！

我给自己打气，将小玉放出来，再三叮嘱它一定不要莽撞、要听话地跟在我身后。

骨堆中四面都是孔隙，但是长短不一的骨头架子乱糟糟地插在里面，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护网，秃鹫钻进来需要时间，我便能调整姿势，做好迎战准备。

山庄里除了白骨外还有腐尸，秃鹫们食物充足，见我不是个好惹的主，便悻悻离去，放弃了改换口味的打算。我死里逃生，浑身上下破烂不堪，像一只流着脏水的破娃娃。它们的鸟喙因为常年接触尸体布满细菌，鸟喙在我身上啄出伤口，那些细菌就跑进血液里，试图感染我的身体。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伸手一探，额头有些烫，身体和手臂确实冷的。

苦中作乐的想，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找到了一个免费暖炉吧，就不会再那么容易地被冻死了。

秃鹫离开后，我从白骨堆里爬出来，这才有时间打量周围。

我所在的地方应该是这座山庄的大厅，一个类似会客厅的地方。里面的一切都由骨头、植物纤维和黄泥、碎石组成，颇具原始气息。大厅中间的部分向上突，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圆盘，每个圆盘上都放着一堆白骨，被堆成金字塔样，有点像祭坛。我就站在三个圆盘正中央。如果这的确是个祭坛，那我就在献祭的地方。

东南方的白骨堆被我折腾垮了，骨头滚到圆盘下的暗槽里，头骨咕噜咕噜滚向远方。我隐约听到了模糊的水声，低头一看，膝盖一下的位置都湿了，因为山庄里冷得不行，下半身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要不是听到水声，我根本注意不到这里还有水。

水绕经圆盘流出大门，我顺着水流的方向仔细一瞧，发现这水源应该就是我洗去甲虫黑水的那股。一想到自己在流过森森白骨的水里洗过脸，甚至喝过水，我就一阵寒颤，越发想不明白淮郁的用意。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水有问题，但他依然让我放心洗脸放心喝，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坏了！难不成救我出去的那个也不是真正的淮郁？又是伪神观音制造的幻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那就是淮郁，我敢肯定，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难道你会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吗？

或许他知道这水的尽头有座白骨山庄，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向我隐瞒这个消息，等我自己去发现、追着他一路过来。我倒要看看他想闹什么幺蛾子！

我在大厅转了一圈，在靠墙角的地方找到一架骨梯，它静悄悄地躺在地上，要是我看得仔细，一定就把它忽略了。

在心里背诵了一遍道德经后，我朝骨梯三鞠躬，双手合十拜了拜，一边念叨：“出门在外都是兄弟，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误入此地，只是想找个人。他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没有他。”

“出门着急，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突发状况，身上没带钱纸，那就先欠着，回去我一定买一大箱烧给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既然已经走完了黄泉路，留下的这副身骨还被人做成了骨梯，那就借我用用，等我找到人回来，就为你们敛骨，大家死后相处了这么久，想必互相之间已经很熟悉了，我分辨不清哪些是谁的骨头，就把大家伙埋在一起做个伴好吧？请不要装神弄鬼吓唬我，麻烦大家了。”

说完免责声明，我吞了口唾沫，双手并拢，哈气搓热手掌，便抓着骨梯爬了上去。当我的手终于摸到第二层的地板时，头顶一阵凉风吹过，一个阴影出现在我面前，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我的手指。

*吾家有女初长成，化用白居易《长恨歌》：“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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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骨山庄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