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空旷的洞窟中待着,不知日月起落,不知道外界过了多长时间,其他人怎样了、是仍然说说笑笑地往里走还是也被观音像分开拉入这样奇怪的空间。我坐在地上,观音像没动,我就将它当作普通的石头。
此刻我竟然有些庆幸,幸好这趟是跟大家伙一起来的,走失了心里还能盼着他们有人发现、也许会来寻我,再不济也有淮郁,我看他时总带着一层厚厚的滤镜,好像他无所不能、什么都能做到。
我开始感激他带给我的一切,那些东西提高了我的恐惧阈值,让我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快速冷静下来好思考对策。
……我现在在做什么,祷告?
既然如此,那就祷告吧。
我将并排放在一起的腿盘起来,不会念祝词,只能干巴巴地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边背一边等憋不住出现在眼角的小水珠自然风干。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尊观音像脸上好像出现了无语的表情。
伪神制造的“淮郁”亲密地依偎在我身边,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在我看过的民间异闻故事中有个“喊魂”的法子,多选在晚上阴气较重的时候。被叫的人需待在家里,两人夜出,一人叫魂一人应答,一唱一和。
叫魂人需要在肩头搭一件丢魂人的衣服,以红色为最佳,衣服口袋里须放入莲藕。叫魂人选好起始地点,通常选在丢魂人附近、丢魂人开始出现异常的地方。先面向西方喊三次丢魂人的名字,句末附上“回来”两字。
三次叫魂结束后应答人需答复三声“回来了”,然后叫魂人开始向丢魂人所在的地方走,每跨一步就叫一次“xxx回来”,应答人在三秒内应声,中途不可以被打断,一直到叫魂人和应答人走到丢魂人面前,随后叫魂人取下搭在肩上的红衣裳,用衣裳在丢魂人头上拂扫,将鬼怪带来的阴湿之气引入莲藕中,这个过程中叫魂人需要持续不断喊丢魂人的名字,指引魂魄入体。
最后将衣裳口袋里的莲藕放入丢魂人怀中,等魂魄归位、丢魂人恢复正常后,将莲藕丢在远离丢魂人的山林里,莲藕算是给丢魂人做替身,下次鬼怪再想取魂,顺着鬼气找过去,便只能找到一节藕,不会危害丢魂人的生命。
不过莲藕所在地也因此成为丢魂人的禁区,十年之内不能踏足,否则就会被记仇的鬼怪缠上。*
人叫名字可以把丢失的魂魄叫回来;那么不知是鬼是妖的东西叫人的名字……
我打了个冷颤,指尖冰凉,意识开始模糊,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被人强行从我身体中剥离。
不知是鬼是妖的东西叫人的名字,可能会把三魂六魄叫走吗?
颈间传来一种轻微的窒息感,我仍闭着眼睛。
“苏淮——苏淮——苏淮——”
“苏淮——苏淮——苏淮——”
“淮郁”的每声呼唤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喉咙被无形的手越握越紧,身体里的东西不断往外跑,我想,我今天大抵是要交代在这里了。面前走马灯地闪过我童年的记忆,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人类的恶意、第一次为自己的逆反心感到内疚、第一次对某个人的声音产生兴趣……还有第一次见到淮郁,只是一阵看不见的空气的淮郁。
耳边念诵的名字变成枷锁,变成我看不懂的铭文,烙印在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
都是骗人的,走马灯一点也不轻松,看见的也并非都是快乐。
我的双手无力吹落,指背落到地上,食指碰到了一块冰冷的尺骨。人在无聊和焦虑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做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重复性刻板动作,比如我现在就动了动手指,顺着白骨一寸一寸地摩挲。
……?
等待死亡暂停,我先睁个眼。
好熟悉的骨头,他喵的,我屁股一凉,好像回到了手臂组成的绳桥上。即便当时隔着皮肉,但我与它的接触时间太长接触地太敏感,因此我能确认,这块骨头……是我的前臂骨啊……
“苏淮——”
“阿淮——”
“苏淮——”
“阿淮——”
是淮郁!真正的淮郁!
我骤然睁开双颜,正对上观音像放大的石头脸。
……我以为观音像表面之所以光滑可以折光,是因为大自然赐予它水到渠成的天地灵气,这种华美精良的光泽是人类最负盛名的能工巧匠无法打磨制作的。
直到现在,观音像跟我额头抵着额头,感受到强大的外来者气息,它慌了、装不下去了。
观音像表面的光泽不是因为石头被打磨得很好,而是因为……它表面覆着一层密密麻麻、只有米粒五分之一大小的甲虫。随着观音像眨眼,那些小甲虫就从它身上掉落,有的钻进我衣服,顺着鼻子和耳朵钻进去。
视野暗下来,眼睛好痒,小甲虫趴在我眼睛里,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我能看到它们挥舞的触角。
好恶心,好想吐……
“淮郁!!”
我快急哭了。除了喊他的名字,别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顺着我熟悉的尺骨往前摸,我摸到了一具完整的骨架,骨架的大小、长宽高都跟我相同,我立刻慌了神。
“淮郁!是你吗?!”
无人作答,耳边仍是“苏淮”、“阿淮”交替的喊声。一个想抽走我的魂魄,一个帮我固魂。我的身体很难受,古代酷刑要是将活人五马分尸,呼出生平最后一口气时受刑人体会到的痛苦大概就有我现在的一半。
人是会被疼死的。我还不想死,我要想办法自救。
我顺着骨架的肋骨摸到头骨,没有肌肉、脂肪和皮肤包裹的身体那么脆弱,我只是轻轻往上带了带,淮郁的脑袋就被我抱在了怀里。
抱着自己的头骨,好神奇的感受,世间大概只有我一人能体会其中玄妙。
我强忍疼痛低头看去,淮郁的下颌随着“阿淮”的声音张合。我伸手抚摸他的上颌骨、颧骨、蝶骨……这个独立在身体之外的脑袋轻轻挣动,将我的手指含入,用排列整齐的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观音像恶毒地盯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怀里的森森白骨。在小甲虫的助攻下,我很快失去了视力,但我闭不上眼,因为这群令人恶心的小东西占据了我整个眼眶。我紧紧抱着淮郁的脑袋,用身体护住他。知道他正陪在我身边后,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死亡好像没那么可怕。
这时,我忽然听到了一种规律性响起的声音,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远,远到我听不到了便倒回来,从淮郁身侧重新响起,嗒、嗒、嗒地再次远去。
它在指路!
我猛地一惊,难道这洞窟里除了我、淮郁、观音和观音制造的淮郁,还有第三方力量存在?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不管怎么说,事情都不会比现在僵持的局面更糟了,无非就是死。我跟淮郁同年同月同日生,自然也会在同年同月同日死去,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淮郁的呼唤,我的魂魄堪堪保持在一种即将离体却又出不去的临界状态里,魂魄离散导致的窒息感并未散去,但总归不像淮郁到来前那样难受了。
一拳打出,观音像没有后退半步,反倒是我,手疼得嗷嗷叫。那无比富有节奏性的响声自乱阵脚,在某个地方打转。我顺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了淮郁的大腿骨。我立刻领会了声音的意思,抓起大腿骨砸在观音身上,观音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像垂死挣扎的飞鸟。
淮郁的股骨开裂,里面涓涓用处粘腻、糅杂着细小块状物的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引路的声音急促响起,我抱着淮郁的头骨朝声音跑去。小甲虫身上分泌出一种刺鼻腥臭的液体,我觉得我的眼球可能已经炸开,或是被腐蚀了。
假淮郁终于不再呼唤我的名字,观音像迈出沉重的步伐,“咚咚咚”地追在后面。
“阿淮……”怀里的头骨动了动,我将它顶在肩头奔跑。
“阿淮……”淮郁又喊了一声。“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口中泄出一丝闷哼,因为没有血/肉/包裹,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声音空洞、阴森森的,但我并不害怕。
“没有来晚,我还活着。你怎么进来的?其它骨头怎么办?还在观音像那里!你还能长出来吗?我还能……触碰到你吗?”
我的心跳很快,并非是因为害怕,跟紧追在我们身后的观音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它不配。我是担心淮郁,一想到我可能与他分别、再也无法触碰他,我就觉得心脏快要裂开了。
“出去再说……跟着声音走……”淮郁道。
我有点惊讶,“那个声音是……?”
“是小玉。”淮郁说。
啊……原来是那小家伙。
“它也进来了?”我问。
进山洞前淮郁分明很介意小玉的存在,进来之后我因为太紧张洞里奇形怪状的石钟乳像,没有关注小玉的踪迹,没想到淮郁嘴上说着嫌弃、说要把小玉剃干净毛煮汤喝,实际却并没有这样做,因为顾及着我。
抱着醋坛子往嘴里灌,可爱。
“你不是喜欢它吗?”淮郁答非所问。
竟真是我想的那样!
我没来由地想笑,淮郁这家伙,算是栽在我手里了吧?不过我也栽在他手里,我们谁都不亏。
洞窟里莫名平坦,我便知道我们仍未从伪神观音的地盘离开。后来追在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脚下地面变得凹凸不平。偶尔踢到大块碎石,黑暗中就会不知从哪飞出一根骨头,砸得我嗷嗷乱叫,却把我从将要倒地的风险中拉出来,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淤青。
自己的骨头都能乱丢,这家伙!
我有些生气,淮郁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出去以后我一定要好好斥责他,叮嘱他下次坚决不能再这样做了。
“唧——!”前方引路的声音停止,小玉跳到我肩上亲密地蹭我的头发,我便知道,我已经从那鬼地方出来了。
“淮郁!我看不到,你快帮帮我!”
离开险境,我高悬不下的心脏总算落地,眼睛的灼烧感漫上来,我丢人地哭叫起来。
我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大抵是淮郁的骨架重新组合、朝我走来:“别怕,阿淮。没事的,别揉眼睛,让我看看。”
冰冷的指骨托起我的脸,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不过他现在没有眼睛、只是一具骨架,那他是在用什么东西“看”呢?
我不知道,淮郁总是有办法。
他好像在我眼睛上亲了一下,指骨凉丝丝地,应该是被他做了什么处理,长长的骨头/插/入/我眼眶时我并没有感受到疼痛,只有那些小甲虫被一只一只捏死,他很有耐心地、重复地为我做这样枯燥乏味的工作。他不无聊,我坐在地上等他将虫子处理干净都无聊了。
视野一点点变得清晰,白花花的骨头架子出现在我面前,指头上沾着黑色的水。我知道那是淮郁,我不害怕,反而一抽鼻子就想哭,急忙扑到他怀里求安慰。
因为经历的事情太离奇太危险,有时候我都忘了淮郁无论在外形还是心灵上都只是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我却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应该保护我、应该无所不能、应该成为我无助时最后的希望。
被那样对待的话,压力一定很大吧?我真坏啊……
我想抽自己一巴掌,却被淮郁抓住手腕。他的腕骨真漂亮,像白玉那般光洁美丽,用力握住我手腕时会印下四五道红痕。我喜欢他给我留下印记。
“别胡思乱想。你的危险因我而起,你又是我诞生的源头,我合该保护你。”淮郁长叹一声,询问道:“眼睛还疼吗?跟小玉去水里洗洗。这边洞里的水比较干净,水在层层山脉里过滤过,你不会感染奇怪的东西。去吧,快去。”
他推我走,我的眼睛的确疼得慌,小玉唧唧叫唤着催促我,我便将淮郁留在原地,独自去水边洗脸了。
我本该想到的。淮郁既然拥有了人身,他的力量一定会受到限制,他也会受伤、会流血会疼。我为什么那么愚蠢,既然知道他在打发我离开,就更应该强硬地留下来,或者缠着他陪我一起去。
如果我留下……如果我要求他陪同我……
也就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也是唯一一件。后来我后悔的事又多了很多,偏偏每件都与淮郁有关。
*本章关于叫魂的描述参考了百度百科,但是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了改编,请勿当真。
唉.....阿淮宝宝,你想到了淮郁是个孩子,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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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白骨山庄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