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野菜挖得心满意足的大人们将铲子小锄头和装满绿色野菜的塑料口袋放进车后备箱,带着水果牛奶手电筒轻装上阵,整整齐齐朝河道进军。
路两边都是大树,树下荫凉,蓝白色鸢尾花盛开在道路两旁。我摘了一朵放进嘴里咀嚼,有点甜,还有点酸。
“这个不能吃,有毒的,就不给你尝了噢。”我一边嚼花一边说话,落在队伍最后,跟淮郁并肩走。他一听我说这东西有毒就立马钳住我下巴,将我舌面上被津液搅得亮晶晶的碎花瓣夹出来,语气一沉,质问道:“知道有毒你还吃?”
他的手指留在我口腔里,势必要将花的碎屑都掏出来,我的话说得含糊不清:“那有什么问题,尝起来味道很好嘛,量不多,没事的。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小时候真摘过夹竹桃,咬过花瓣,不小心让伤口沾过树液;还把木本曼陀罗的花带回家,在床边放了一晚上。这都没死,活蹦乱跳的呢!”
“你最好先闭上嘴巴。”淮郁紫白的脸被我气成了铁青色,他用大拇指按住我的舌面不让我说话,偏头吻过来,将我嘴里的花液、花瓣都舔走。
“阿淮,要是下次再被我抓到你把随随便便的东西塞嘴里……”淮郁冷笑一声,“你试试看,看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你一不小心把自己毒死,那当然最好。我就把你带回矿洞,把你中毒病变的心脏换掉。不过这个过程中你需要一直保持清醒,我不会再为你麻痹神经。”
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生气,“你就等着痛晕过去吧。反正你不听话,又喜欢折腾自己,不如就让他们以为你死了,让我把你捆在身边。”
要是下次真被淮郁抓到,肯定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以他的性子,估计真能干出折了我手脚的事,做什么都由他亲自动手,无论什么。
……那场景可不太美妙。
“你不用担心我治不好你。要是救不回来,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敲碎,剖开手臂、肚子、大腿……把碎骨头渣先取出来。”
淮郁冰冷的手指抚过我身上他口中的每一处。
“我不希望改变你的味道和样子,大概率不会煮,也不忍心烤熟了食用。我会先挖了你的眼珠,吃掉你的嘴唇,把你从头到脚、一口一口吃干净,让你永远陪我待在那里。你会与我永存。”
大可不必。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用眼神向他认错。
“下次还会这么做吗?”淮郁问。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我将小拇指压在大拇指上对天发誓,“真的不会了,我保证。”
我决定立刻撤回之前说的不怕他的话。打折手脚挖了眼珠子敲碎骨头……还要一口一口生吃我……
淮郁的非人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无论他平时装得多么像人,在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他永远学不来人类体面礼貌的那套方法。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我的保证,好歹是没有继续恐吓我了(或许不是恐吓,他只是实话实说)。
从杂草疯长的田野上穿过,毛刺、苍耳牢牢扎在人裤腿上。临近河岸的地方出现了半截水渠,水渠中间是清澈的溪流,两边灌注水泥,可供人自在行走,不必深一脚浅一脚陷入淤泥之中。
水渠尽头是一个略微陡峭的斜坡,地上杂草不深,许是因为此地长满了竹林、常常有人来去的缘故。只剩半截身子的干枯竹根狰狞地伫立在土坡之上,脚下枯竹叶堆了厚厚一层,容易叫人打滑。
主路通畅,位于土坡的小山脊之上,两侧的倾斜角更大,没有任何保护装置,顶端被削掉三分之二、用尖锐无比的头对准人类的竹片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这一行人,大大咧咧显露出自己的位置,挑衅、警告我们千万不要滑倒、掉下去,否则它们就会刺穿我们。
这玩意不知在这里留了多少年,经历了无数遍风吹日晒,尖端早就出现了黑色斑驳的霉点,倘若刺进人类皮肤,伤口一定会感染。斜坡两侧存在危险,山脊主路上也并非全然安全。
苏意握着捡来的笔直树枝在前面探路,这里戳戳那里拨拨,将掩盖在陷阱之上的竹叶纱网拨到一边,转头提醒后行人这里有危险。
这种陷阱仅到人小腿深,坑中布满大大小小的竹签,随时准备着将来犯之人插成人肉串。我们小心翼翼地从陷阱之间穿过,来到枯竭的水潭面前。
“这就是你说的、清澈、有小鱼小虾、还可以挖贝壳的水潭?”淮郁迟疑地问。“水我看见了,有点脏,那么潭呢?”
即便我早在心里预设了此地潭水枯竭的结果,今日亲眼目睹,却仍觉得难过。从前来这些山林中游玩的人很多,山间泉水啊、流经整个柳台县城的小河啊、郊区小西湖清澈的野潭啊……都是清澈见底、深受小孩喜爱的假日散心场所。可如今电子产品盛行,周末郊游的人越来越少,加之天气一年比一年炎热、野潭没有专业人员管理,这些承载着不少人年少过往的水潭,便这样从人类经久落色的记忆中退场了。
我对此感到遗憾。
我们没有在此地久留,潭水坐北朝南,南面是我们艰难爬上来的土坡,北面则靠着一堵厚实的水泥墙,水泥墙背后是从前的水库,不过也在最近枯竭,仅有一个杯底那么深、于是便被废弃了。
面朝水库,左边楼梯通往山体内部,右边楼梯则通向水库废弃前管理员居住的房屋,如今那些房屋都上了锁,窗户变得雾蒙蒙的,房间内一地狼藉,值钱的玩意都被带走,只剩一个落灰的饮水机、半截被单,还有路经此地尿急,于是撬门进去小解留下的痕迹。
脏、乱、臭。
我们沿左边楼梯向上,楼梯中断处山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拳头形状的中转休息站,几节实木被人拖到这里,当作中途休息的凳椅。白色驱虫在里面蠕动,红蚂蚁在被雨水泡得膨胀的树皮表面爬行。内部坚硬的木质部、髓部都被水泡成了可用指甲轻易扣碎的木屑,已经不能供人停步暂坐了。
山体表面用一种类似沥青的东西涂抹、牢固泥土,防止山体滑坡,里面掺了不少小石子,因此走在上面不容易打滑,我们轻松翻越山体,又经过一片竹林、躲过竹林里的竹签陷阱,终于来到岩层**、不见半点绿植踪迹的山体截断面面前。
不知此处上下两层的样式是天然形成还是有前人加工的痕迹,上下都被人挖开,用石块铺了条石径直从一层通向二层,中间还要低头穿过一处矮石拱门。站在二层的平台上远眺,可以看见来时经过的整面墙画满抽象儿童图画的地方,也能看到绿油油菜地中弯腰锄地的老人。
布谷鸟“布谷——布谷——”地飞过蓝天,分明是春夏相接的时日,背后黑黝黝的山洞却总是吹出凉飕飕的风,连空调钱都省了。
我抓住淮郁手腕,有点害怕,嘴里胡乱打岔问他:“小玉呢?就是……那只小翠鸟。”
“不知道,大概在后边跟着吧。”
“我想它跟我一起进去。”
淮郁眯起眼睛,歪着脑袋打量我,目光晦暗。“阿淮,有我陪你还不够吗?还是你觉得,有我在反而不安全?”
大人们在二楼聊天,我下楼回到一层,在遍地石头里站着,垂着脑袋不说话。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跟野猪林里的山洞不一样的是,这里太过狭窄,山顶倒挂着许多尖尖的石笋,人在山洞里走必须一个一个通过,还得弯着腰,小心额头撞到头顶的石笋。从前跟苏意钻进来探险的时候,我不小心走了岔路,爬到一个矮小的洞里,跟大人走散了。
印象中那个小洞里好像装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记不清是不是吸血蝙蝠了,只记得有几双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出来的了,只记得出去以后我发了场高烧,差点变成傻子。
脚边的石块有个凹陷的坑,让我想到科普绘本里出现过的、原始人打磨石器做成炊具的插图,一时有些走神。
我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轻易被其他东西吸引注意力,试图忘掉自己当下畏惧着的东西。见我不回答,淮郁将脸凑到我面前,用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注视着我。
“阿淮,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吗?”
他的直觉向来敏锐,我不得不佩服。记忆中来自未知生物的红眼睛牵连起我对淮郁的恐惧之心,我不确定以他非人的身份,是否会坚定地选择帮助我,是否会从一而终地站在我这边。
还是会被洞里的东西影响、乱了神智,帮助它们将我分食。
从前不一定,自从淮郁缠上我后,我觉得这些不为人类所知的东西都在同一时间盯上了我,仿佛我是个香饽饽似的。
谢邀,这样的“福气”我一点都不想要。
我抬头直视淮郁的黑眼睛,自言自语道:“假如真的走到那步,死在你手里也很好。反正你总有办法的,你总会陪着我的,对吧?”
他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没深入追问,也没反驳,只是点头,许下承诺:“是的,我总会陪着你——阿淮,过来,别站在那边。”
“怎么了?”我走到他身边,低头望着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吗?上次来的时候,大人们在洞里发现了骨头。难道这里也有吗?”
这边的石头都是白里带黄或黄里带白的颜色,黄色外皮就像包裹饱满果肉的皮,将厚实的白色肉质石包在里面,遗落在此地的不知哪朝哪代人的头骨、指骨、肱骨、盆骨……被阳光照射、被斜飘进来的雨点淋湿,氧化发黄,粗略扫过去就跟石头一样。
淮郁说他闻到了腐朽的味道。
“腐朽是一种黑色的小虫,寄生在残存部分有机质的动物尸骨上,却喜欢吸食新鲜的血肉。民间许多关于尸变的传说就由它们而起。在食物匮乏时,它们会钻进骨头吸食髓质、将白骨蛀空,首尾相连,形成一条条细长的锁链,代替韧带、肌肉、神经……操控白骨行走。”
我问,“在我离开野猪尸体向山洞深处探索之前,我在堆积的动物尸体边看到了黑色小虫,这就是你说的‘腐朽’吗?”
“是。”淮郁回答,“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身上有我留下的死气,它们不会将你当成活人。但是以防万一,还是离这些东西远点比较好。”
“你懂的好多。”我说,“还有吗?我还想听。你之前都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没必要。”淮郁说,“要一口气说完,世界上危险的、人类未曾察觉的东西太多,你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说不定还会圣母心发作,一意孤行将它们铲除干净。我刚才跟你说这种小虫子的名字,不是想恐吓你,只是因为你心情不好,希望你听完多少能转意注意力,稍微开心一点。阿淮,我希望你快乐。”
明明刚才是他先阴恻恻盯着我、用黑眼睛恐吓我!
淮郁仿佛听到了我的心里话,勾起嘴角笑了笑,“我道歉,我话说重了,不该恶意揣度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最依赖我了。原谅我阿淮,我还是你最信任最喜欢的人,对吧?”
看吧,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希望我快乐有一半是假的,想拿捏我、诱导我全身心信任他才是真的,这个人怎么这样讨厌!
“我的爸爸妈妈会有危险吗?那些小虫子会不会攻击他们?”我问。
“成年人类体形太大、阳气重,不到万不得已,它们不会主动出手。这群小东西最常做的就是缩在骨头里等秃鹫啊、野兔啊、野狗一类的小动物来刨骨头,再从里面溜出来将它们一网打尽。不用担心。”
“好吧。”
外边树梢上传来熟悉的鸟鸣,小翠鸟啾啾叫唤着飞过来,落到我肩上,将屁股对准淮郁。
“你来啦!”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一同历险的老朋友,不过淮郁看起来很不高兴,乌黑的嘴唇向下撇,冰冷的目光冻得小玉一抖翅膀,屁股翘得更高、啾啾骂得更脏了。
“你是不是对它做了什么坏事?”我狐疑问道,“不然它怎么看不惯你?”
淮郁脸色铁青,语气阴沉道:“它误食了血池里的部分碎肉,严格说来,它现在也继承了我的一部分意志,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假想敌?”我不解。
“它想独占你。”淮郁哼了一声,“我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玩意,胆子还挺大。”
我眼睛一亮,“要是让小猫小狗来一口,它们是不是也会继承你的意志?这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撸猫撸小狗了!”
再想想我又觉得这样做不太好,小猫小狗也有自己的意志,小小的毛茸茸的意志,一定不希望被别人占据身体吧。
我正准备说算了,淮郁就恶狠狠在我脸上咬了一口,阴森笑道:“你试试呢?”
威胁的意思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敢试!
“灵犀!上来,我们准备进去了!”
苏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淮郁扯着小玉小小的鸟爪将它从我肩上摘下来,嘴里威胁着要是它再缠着我,就要回去剪掉它的翅膀。一大一小都睁着豆豆眼互相盯着对方,竟然有点可爱,让我体会到了成年人家庭美满、妻孩都在身边的幸福感受。
淮郁抬头朝我望来,黑眼睛看透我一切所思所想,眼睛半眯着,挑眉看着我:
[谁是妻子?]
他做嘴型问。我脸颊发烫,有种被人看穿阴暗心思的尴尬和无措感,我只能胡乱摆手,一溜烟窜到前面,蹬蹬蹬跑上楼梯,将掐架的一人一鸟丢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