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如故 第66章 翻山

翻山那天，秦槐是被冻醒的。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蹲在帐篷门口搓了半天脸，搓得脸颊发烫，才把睡袋叠好塞回背包。

贺衣昱已经在外面生火了，火不大，但够热一壶水。

秦槐凑过去烤手，被火苗舔了一下指尖，缩回来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

贺衣昱把烧好的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两口，烫得直哈气。

凌宴把地形图铺在膝盖上，借着火光对了一遍路线，山脊从东到西横在他们面前，坡面陡，碎石多，没有路，只能硬爬。

他把图收好，说：“翻过去大概四个小时，到了另一面再走两个小时就能看到遗迹外围。”

宋时行站在营地外面，把背包整理好，他的右手昨晚被杨晓絮重新缠了一遍，消肿了，但握拳的时候还不太灵活。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山脊，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山脊的轮廓照成一条很长的黑影。

祁昭走到他旁边，左臂垂着，右臂微微弯着，他的暖棕色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额前那几缕快遮到眉了。

他看了一眼山脊，说：“坡陡，碎石多，你右手不方便，我走前面。”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你右手方便？”

祁昭说：“左手够。”

宋时行没再争，只是把背包带紧了紧。

七个人开始翻山，宋时行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祁昭走在前面开路，祁昭的左手覆着极淡的雷光，把脚下的碎石震松，踩出一条临时路径。

秦槐跟在后面，脚下打滑了好几次，每次都被贺衣昱从后面拽住背包带，秦槐说：“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拽。”

贺衣昱说：“你背上就这一条带子。”

秦槐说：“你可以拽我胳膊。”

贺衣昱说：“你胳膊太短。”

秦槐说：“你胳膊才短！”

贺衣昱没理他。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风大了，碎石被风刮起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沙子。

杨晓絮把医疗包抱在胸前，侧着身子走，尽量避开风口，凌宴走在最后面，把地形图收进防水袋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脚印上，林与在侧翼，身影被山风吹得时隐时现，偶尔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

秦槐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往下一滑，贺衣昱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把他拎住。

秦槐喘着气，回头瞪他：“你手真快。”

贺衣昱说：“你脚真滑。”

秦槐：“碎石不听话！”

贺衣昱：“碎石听你的话才奇怪。”

秦槐无语，继续往上爬。

翻过山脊的时候，风一下子大了，山脊的另一面是一大片灰白色的荒原，荒原尽头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建筑的残骸。

秦槐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荒原，嘴巴张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么远。”

凌宴把地形图拿出来对了一下，说：“上次你走在最后面，光顾着看脚了。”

秦槐说：“我这次也走在后面。”

凌宴说：“所以你还是没看路。”

下山比上山快，但碎石更多。

祁昭走在前面，用雷光把碎石震松，踩出一条路，宋时行走在他后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尽量不用力。

祁昭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宋时行，放慢了一点。

宋时行说：“你走你的。”

祁昭：“我走快了。”

宋时行：“我没慢。”

祁昭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稳了一些。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遗迹入口出现了，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斜坡通向地下，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墟”字，但这次斜坡入口外面的地面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缝，裂缝里有很淡的光渗出来。

宋时行蹲下来看了一眼，说：“有人在里面活动，裂缝是新开的。”

凌宴凑上来看了一眼，说：“韩家的人上次进来过，韩策死在了塔里，但韩家可能又派了人。”

秦槐说：“又派人？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凌宴说：“韩策进去之前跟韩家通过消息，消息传回去了。”

秦槐说：“那他们也知道三道锁。”

凌宴说：“可能知道。”

宋时行站起来，说：“进去，第三道锁不能让他们先找到。”

七个人从斜坡入口下去，走廊里的画还在，水从天上落下来落进深处。

秦槐这次没怎么看画，他走得比上次快，像是怕落下什么，凌宴走在中间，杨晓絮走在凌宴后面，药箱抱紧，林与走在最后面。

走到第一个空间的时候，宋时行停下来，空间正中的石柱上，那个“墟”字还在，但他注意到石柱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他蹲下来看，上面刻着：第二道锁已拆，落款是一个“韩”字。

宋时行站起来，说：“韩家的人已经进来了，他们拆了第二道锁。”

凌宴说：“可是第二道锁我们拆的。”

宋时行说：“可能是他们看到我们拆了，以为是我们帮他们拆的，也可能是他们自己试过。”

凌宴说：“不管哪种，他们知道位置了。”

宋时行说：“第三道锁在前面，走。”

七个人穿过侧室，进入第二个空间，石台还在，上面的结构图还在，但石台旁边多了一个背包——韩家的背包，灰色的，上面的标记很清楚。

秦槐走过去踢了一脚，背包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半包压缩饼干、一个空水壶、一把断了的匕首。

秦槐说：“人跑了。”

凌宴蹲下来看了一眼，说：“背包很轻，他们带走了大部分东西，人还在遗迹里。”

宋时行说：“去第三个空间。”

第三个空间的入口和上次一样，窄石门，门框上刻着大花纹。

宋时行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池子还在，蓝白色的光从池底透上来，但池子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池子边，正在往池子里看，他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背上有一个韩家的标记。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是个年轻人，脸很生，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宋时行，站起来，说：“你们是归墟的人。”

宋时行说：“韩家的。”

年轻人说：“对，我叫韩行，韩策是我堂哥。”

秦槐在后面说：“你堂哥死在塔里了。”

韩行说：“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来找锁。”

宋时行说：“第三道锁在池底，你进不去。”

韩行说：“我知道，我在等退潮，这里的水位会周期性下降，池底的锁会露出来。”

凌宴说：“这里没有潮汐。”

韩行说：“有，周期不是一天，是三天，明天下午会退。”

宋时行看着他，韩行说：“我不跟你们抢，我就看看，你们拆你们的，我看看就行。”

秦槐翻了个白眼说：“你骗鬼呢。”

韩行说：“真的！我堂哥死在里面了，我不想死，我就想看一眼锁是什么样。”

宋时行说：“你退后。”

韩行退了两步，宋时行走到池子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水面，光在跳，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那道刻痕还在。

他把钥匙收好，站起来，对凌宴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下午退潮的时候拆锁。”

凌宴点头。

秦槐说：“韩家那个怎么办？”

宋时行说：“他不动手就行。”

秦槐看了韩行一眼，韩行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当晚，七个人在第三个空间里扎营，韩行被允许留在空间入口处，由林与看着，秦槐和贺衣昱搭帐篷，凌宴生火，杨晓絮清点药品。

宋时行坐在池子边，把钥匙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祁昭坐在他旁边，左臂搁在膝盖上，右臂微微弯着，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宋时行说：“你右手明天能不能用力。”

祁昭：“不能。”

宋时行：“那你别下来。”

祁昭：“我站在池子边。”

宋时行：“池子边有裂缝，光会从裂缝里涌出来，你站在那会被冲。”

祁昭：“我站在裂缝外面。”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说：“你拆锁，我看着，你超时我就下去。”

宋时行：“十五秒。”

祁昭说：“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火烧了一会儿，慢慢小了。

秦槐的呼噜声从帐篷里传出来，贺衣昱也睡了，杨晓絮靠在帐篷边上闭着眼，凌宴在火堆旁边坐了一会儿，把明天退潮的时间又算了一遍，然后钻进帐篷，林与守在入口处，韩行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宋时行把钥匙收好，站起来，他说：“你早点休息。”

祁昭笑了一声，说：“你也是。”

宋时行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说：“明天拆锁，你站在池子外面，别站裂缝旁边。”

祁昭点头：“好。”

宋时行继续走，钻进帐篷，祁昭坐在火堆旁边，把最后一点火拨灭，夜风从池底的方向吹上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水一样的凉意。

他看着池子发呆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五分钟，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