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如故 第64章 崖底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

灰白色的雾从水面上升起来，贴着海浪往岸上漫，把崖底的碎石滩和礁石都裹了进去。

宋时行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空气里的咸味比昨晚更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站在帐篷门口看了一眼海的方向，只能听见浪声，看不见浪。

秦槐第二个出来的，打了个哈欠，被冷风灌了一嗓子，咳了两声，他蹲在火堆余烬旁边搓手，嘴里嘟囔着“这雾比我老家冬天的还厚”。

贺衣昱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折叠好的防潮垫，看了他一眼：“你老家没有海。”

秦槐说：“没海也有雾。”

贺衣昱说：“那是霾。”

秦槐说：“你分得真清。”

凌宴把海图铺在干燥的石头上，用冷光棒压住四角，他对着图上的海岸线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潮汐表，说：“今天退潮从上午九点开始，持续两个小时，我们得在九点之前走到崖底入口，从营地到入口大概三公里，走快点四十分钟。”

他收好图，看了一眼宋时行。

宋时行正在和杨晓絮检查祁昭的右臂，杨晓絮把绷带拆开看了一眼，没肿，也没渗血，她重新缠好，把袖口放下来，说：“今天走崖底，风比昨天小，但湿度大。你右臂感觉怎么样。”

祁昭活动了一下右手：“不疼。”

杨晓絮说：“不疼不代表没事，中午到了地方我再检查一次。”

祁昭说：“好。”

七个人收起帐篷，背上包，朝海边走去。

雾很浓，凌宴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图，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对一下方向，林与走在侧翼，身影被雾吞掉一半，只能偶尔看到他的轮廓，秦槐走在贺衣昱旁边，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哗啦响，在雾里格外突兀。

宋时行走在队伍中间，祁昭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因为脚下的碎石滩高低不平，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崖壁出现了，灰褐色的岩石从雾里露出来，像一堵巨大的墙竖在海岸线上，崖壁下面是碎石和礁石混合的地面，再往外就是海，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凌宴指着崖壁下方一条很窄的通道：“从那里进去，通道沿着崖壁往北延伸，一直通到断崖湾。”

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左边是崖壁，右边是礁石和海，海水还没退完，偶尔有浪打上来，把通道边缘的碎石打湿。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祁昭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进入通道后，风被崖壁挡住了一大半，但浪声更响了，宋时行侧头看了一眼右边，海水是深灰色的，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比人还高。

秦槐走在后面，被一个浪溅了一身，骂了一句，贺衣昱拽了他一把，让他靠崖壁走，凌宴走在中间，把图收起来，这里不需要看图，只有一条路，杨晓絮走在凌宴后面，药箱抱在胸前，尽量远离海水，林与走在最后面，贴着崖壁的阴影。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通道变宽了一些，碎石滩变成了一片布满礁石的平台，凌宴看了看时间，说：“退潮了。”

宋时行低头看脚下，海水确实在往后退，礁石之间露出了更多的地面，他说：“继续走，别停。”

又走了半个小时，断崖湾出现了，那是一片被两侧悬崖夹住的半圆形海湾，海底的沟壑从湾口一直延伸到崖壁下面，退潮的时候，沟口露了出来，像一个张开的嘴，里面很暗，看不到底。

宋时行站在沟口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沟壁是深灰色的岩石，上面覆着一层湿滑的海藻，沟口大约两人宽，往下倾斜，通往更深处。

秦槐凑上来看了一眼，往下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了很久才停，他说：“多深。”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第二道锁在沟底。”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祁昭，祁昭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说：“我下去。”

宋时行说：“你右臂不能用力，沟壁有海藻，很滑，你爬不了，我爬。你在上面等着。”

祁昭说：“你超过十五秒，我下去。”

宋时行说：“你右手不行。”

祁昭说：“左手够了。”

宋时行看了他一会儿，说：“十五秒，但你要是下来的时候右手又裂了，杨晓絮会揍你的。”

祁昭说：“行。”

宋时行把包卸下来，只带了钥匙、冷光棒和绳索，他把绳索的一端递给祁昭，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祁昭接过去，用左手在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绕了两圈，攥紧。

宋时行蹲在沟口边缘，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沟壁很滑，海藻像一层冰，他把冰覆在手掌上，冻住海藻，一步一步往下挪，沟口的光越来越暗，他打开冷光棒，照着沟壁，沟越来越窄，越来越深，爬了大约二三十米，脚踩到了底。

沟底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头顶的光只剩一个巴掌大的亮斑，空间正中有一块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和旧城池底那个一样，凹槽里嵌着一块铜色的外壳，外壳上刻着“墟”字。

宋时行走过去，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了一圈，外壳弹开，露出里面的锁芯，锁芯是蓝白色的，光在里面转，他伸出手，按在锁芯上，冰霜从掌心渗进去，沿着锁芯表面的纹路往里推，锁芯里的光被压住了一瞬，然后锁芯亮了。

光从锁芯里涌出来，比旧城池底那次更猛，宋时行的手瞬间被震开了，他重新按上去，光涌出来，冲在他身上，他咬着牙继续推，推了两次，锁芯暗了，光收了，锁扣松了。

宋时行收了手，靠在石台上喘气，他的右手在抖，异能消耗了大半，他站起来，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沟口上面，祁昭数着秒，十五秒过了，他攥着绳索的手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数到二十秒，绳索动了一下，他把绳索往上拽，宋时行的头从沟口露出来，祁昭用左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上来。

宋时行蹲在沟口边缘，喘着气。秦槐和贺衣昱围过来，杨晓絮蹲下来检查他的手，没伤，她说：“比上次快。”

宋时行说：“沟比池子浅。”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祁昭，祁昭站在他旁边，左臂垂着，右手没有动。

宋时行说：“第二道锁拆了。”

祁昭说：“还有第三道。”

宋时行说：“北方遗迹。”

他转头看凌宴，凌宴说：“第三道锁在北方遗迹，我们得回去再往北走，从断崖湾到北方遗迹，穿过北边荒原，大概半个月。”

秦槐在旁边算了一下天数，说：“我们口粮只带了十五天。”

凌宴说：“到了北边界再补，学校有补给点。”

秦槐说：“那就走。”

宋时行说：“走。”

七个人从断崖湾退出来，沿海岸线往回走，雾散了，海面上能看到很远，浪还在打，风还在吹。

宋时行走在队伍中间，祁昭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还在，宋时行走了很久，忽然说：“你刚才没下来。”

祁昭说：“你没超时。”

宋时行说：“二十秒。”

祁昭说：“你说了十五秒，但你没超三十秒。”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的步子不快，但很协调，一前一后踩在碎石的同一处，海风从身后吹来，把两个人的雨衣下摆吹起来。

前面，秦槐和贺衣昱又开始拌嘴，凌宴在跟杨晓絮核对回去的路线，林与在侧翼，身影在礁石间时隐时现。

宋时行听着前面的吵声，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多了一道很浅的刻痕，是刚才沟底的石台留下的，他把钥匙收好，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