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秦槐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火炉早就灭了,岩洞里只剩一层薄灰。
他缩着脖子坐起来,看见贺衣昱靠在洞口,眼睛闭着,但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像根本没睡。
秦槐张嘴就想嚎,被贺衣昱眼皮都没抬的一句话堵了回去:“你敢嚎,我把你扔雪里。”
秦槐把嚎咽回去,改成小声嘟囔:“火灭了也不说一声。”
贺衣昱说:“你睡得跟猪一样,说了你也听不见。”
秦槐说:“我睡觉轻。”
贺衣昱说:“你昨晚打了三个小时的呼噜,中间停过一次,我以为你咽气了,结果你翻了个身继续打。”
秦槐说:“你听了一晚上?!”
贺衣昱说:“守夜,顺便听你打呼。”
秦槐说:“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换班?”
贺衣昱说:“你起来也是打呼,不如让你躺着打,至少不浪费氧气。”
秦槐瞪了他一眼,爬起来去收背包,凌宴已经醒了,坐在岩壁旁边,把图铺在膝盖上,正用笔在上面画最后一段路线。
他看见秦槐走过来,头也没抬:“你昨晚说梦话了。”
秦槐手一顿:“我说什么了?”
凌宴说:“你说‘别抢我饼干’。”
秦槐说:“不可能。”
凌宴说:“贺衣昱也听见了。”
秦槐转头看贺衣昱。
贺衣昱说:“听见了,你还说‘那块是我的’。”
秦槐说:“我做梦梦见有人抢我饼干。”
凌宴说:“你做梦都只惦记吃的。”
秦槐说:“我饿。”
凌宴说:“你昨晚吃了三块压缩饼干,睡前还啃了半块。”
秦槐说:“那是晚饭。”
凌宴说:“你晚饭吃了三块,睡前又啃半块,你胃是铁做的?”
秦槐说:“我消化快。”
凌宴说:“你消化快,腿疼得也快,你腿疼是不是也是消化太快把腿给消化了。”
秦槐说:“你闭嘴。”
凌宴说:“你先闭。”
杨晓絮从岩洞角落走过来,医疗包已经背好了,她看了一眼秦槐,语气平平的:“你昨晚磨牙,磨了一晚上,比打呼还响。”
秦槐说:“我磨牙?”
杨晓絮说:“对,像有只老鼠在你嘴里啃木头。”
秦槐说:“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杨晓絮说:“叫醒你干嘛,让你接着嚎腿疼。”
秦槐不说话了,他低头把背包带子系紧,系了两遍。
祁昭从岩壁旁边站起来,他的右臂还吊着,左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拉了两下没拉动,宋时行从旁边走过来,伸手帮他把拉链拉上去。
祁昭说:“我自己能行。”
宋时行说:“你左手拉了半天,拉链卡在中间,我看着难受。”
祁昭没再说话,宋时行拉完拉链,顺手把他的领子翻正了,祁昭看了他一眼,宋时行没看他,转身去收自己的东西。
秦槐看到了,凑到贺衣昱旁边小声说:“队长最近对祁昭是不是太好了。”
贺衣昱说:“你管得真宽。”
秦槐说:“我就是说说。”
贺衣昱:“你腿不疼了?”
秦槐:“疼。”
贺衣昱:“那你还有空说别人。”
秦槐:“我疼的时候嘴更碎。”
贺衣昱:“你嘴就没不碎过。”
秦槐:“你嘴也没好到哪去。”
贺衣昱:“我没说话。”
秦槐:“你说了,你说‘你嘴就没不碎过’。”
贺衣昱:“那是回你。”
秦槐:“反正是说了。”
贺衣昱不说话了,秦槐得意地哼了一声。
三个韩家的人从角落里站起来,韩树走在最前面,脸上还有灰,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
他走到宋时行面前,说:“我们今天跟你们走。”
宋时行说:“过河之后你们自己走,去异能者协会,我不带你们进学校。”
韩树说:“行。”
宋时行说:“你们身上的韩家衣服换了,太显眼。”
韩树说:“没带别的。”
凌宴从旁边走过来,从包里摸出三件旧外套,扔给韩树:“穿这个,我多带的。”
韩树接过来,说了声谢。
凌宴说:“别谢,以后有钱了还我。”
韩树说:“多少钱。”
凌宴说:“三件旧外套,你自己看着给。”
韩树没说话,把外套分给另外两个人。
七个人加三个韩家的人从岩洞出发,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风从北边吹来,比昨天更冷。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祁昭走在他旁边,秦槐走在中间,贺衣昱在他旁边,凌宴走在后面,把图收好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杨晓絮走在凌宴前面,林与在侧翼,贴着山壁的阴影移动,三个韩家的人走在最后面,像三只跟在狼群后面的野狗,不敢靠太近,也不敢掉太远。
走了一段,秦槐又开始嚎,这次他嚎的是冷,他说:“我的手要冻掉了。”
贺衣昱说:“你手在手套里。”
秦槐:“手套太薄了。”
贺衣昱:“你手套比我的厚。”
秦槐:“那是你手糙!”
贺衣昱:“你手也糙。”
秦槐:“我手细。”
贺衣昱:“你手粗得像砂纸。”
秦槐:“你摸过?”
贺衣昱:“昨天你差点滑倒,我拽你的时候摸的。”
秦槐:“那你摸了还说糙?”
贺衣昱:“因为确实糙。”
秦槐:“你手才糙!”
贺衣昱:“对,我手糙,所以我手套比你厚。”
秦槐低头看了一眼贺衣昱的手套,确实比他的厚,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凌宴在后面笑了一声,他说:“秦槐,你跟贺衣昱吵架,从来没赢过。”
秦槐:“我赢过。”
凌宴:“什么时候?”
秦槐:“上次,我说他吃饭快,他没回。”
凌宴:“他回了一个字。”
秦槐:“什么字。”
凌宴:“‘对’。”
秦槐:“那不算回。”
凌宴:“怎么不算,他说‘对’,就是承认了,你赢了。”
秦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衣昱说:“你点头干嘛。”
秦槐说:“我赢了。”
贺衣昱:“你没赢。”
秦槐:“凌宴说我赢了。”
贺衣昱:“凌宴骗你的。”
秦槐转头看凌宴。
凌宴说:“我没骗,你确实赢了。”
秦槐说:“你听到没,我赢了。”
贺衣昱:“你赢了又怎样?”
秦槐说:“不怎样,我就是赢了。”
贺衣昱不说话了。
走到北边界时,天已经快黑了,青尾河上游的水比来时更浅,但更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冰,碎成一片一片的,顺流往下漂。
宋时行站在河岸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水很凉,他说:“过河,别停,水底有东西,但比上次少。”
秦槐说:“你怎么知道少。”
宋时行说:“感觉。”
秦槐说:“你感觉准吗。”
宋时行说:“不准你也得给我过。”
秦槐说:“我不过行不行。”
宋时行说:“行,你留在这,明天自己走。”
秦槐看了一眼身后荒无人烟的北边界,缩了缩脖子,说:“我过。”
七个人加三个韩家的人下了河,水没过膝盖,很凉,秦槐咬着牙,走了一段,说:“我的脚没知觉了。”
贺衣昱说:“走快点,到对岸就好了。”
秦槐说:“走不快,水底全是石头。”
贺衣昱说:“我拽你。”
他伸手拽住秦槐的背包带,把他往前拖,秦槐被拖得踉踉跄跄,但没摔倒,凌宴走在后面,风系异能贴着水面扫过去,把浮冰吹开,林与走在侧翼,在水浅的地方探路,杨晓絮在中间,医疗包举到胸口,防止进水。
祁昭走在宋时行旁边,左手按着刀柄,右臂吊着,他的步子很稳,但嘴唇是白的,宋时行看了他一眼,走慢了一点。
祁昭说:“你走你的,别等我。”
宋时行说:“我没等你。”
祁昭说:“你慢了。”
宋时行说:“我冷,走慢点暖和。”
祁昭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过了河,三个韩家的人跟上来,韩树的裤子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他说:“我们往哪走。”
宋时行说:“往南,学校在北区,你们去异能者协会,在学校的南边,自己问路。”
韩树说:“你不带我们。”
宋时行说:“不带,你们自己走。”
韩树说:“行。”
他带着两个人朝南走了,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时行一眼,他说:“宋时行,韩策的事,不怪你。”
宋时行说:“我知道。”
韩树说:“他自找的。”
宋时行说:“嗯。”
韩树转身走了。
七个人继续往南,秦槐走了一段,说:“队长,你真不管他们了?”
宋时行说:“管什么,他们有腿,自己能走。”
秦槐说:“他们身上没钱,没吃的。”
宋时行说:“凌宴给了外套,杨晓絮给了药,我给了路,够了。”
秦槐说:“你心真大。”
宋时行说:“不是心大,是管不了那么多。”
秦槐想了想,说:“也是。”
贺衣昱说:“你少操心别人,你腿还疼呢。”
秦槐说:“不疼了。”
贺衣昱说:“你刚才还说没知觉。”
秦槐说:“那是脚,现在是腿。”
贺衣昱说:“你脚和腿是分开的。”
秦槐说:“对,脚是脚,腿是腿。”
贺衣昱说:“你这个人。”
秦槐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贺衣昱说:“没什么,嘴碎。”
秦槐说:“我嘴碎但我心好。”
贺衣昱说:“没看出来。”
秦槐说:“你眼瞎。”
贺衣昱说:“你嘴碎。”
凌宴在后面说:“你俩能不能歇一会儿,我耳朵疼。”
秦槐说:“你耳朵疼是因为你风系用多了。”
凌宴说:“我风系没用在耳朵上。”
秦槐说:“那就是你耳朵本来就疼。”
凌宴说:“我耳朵本来不疼,是你吵的。”
秦槐说:“你嫌吵你别听。”
凌宴说:“我堵不住耳朵。”
秦槐说:“你用手堵。”
凌宴说:“我手在口袋里。”
秦槐说:“你拿出来堵。”
凌宴说:“冷。”
秦槐说:“你怕冷?”
凌宴说:“你不怕?”
秦槐说:“我当然不怕。”
凌宴说:“你刚才嚎了一路。”
秦槐说:“我那是嚎着玩。”
凌宴说:“你嚎着玩的时候嗓门比真冷还大。”
秦槐说:“你管我。”
凌宴说:“我嫌吵。”
秦槐说:“你嫌吵你走前面。”
凌宴说:“我走后面是因为我要看图。”
秦槐说:“图不是收了吗。”
凌宴说:“收了也得看。”
秦槐说:“你骗人。”
凌宴说:“对,我骗你的,我就是不想走前面。”
秦槐说:“为什么。”
凌宴说:“前面有宋时行和祁昭,他俩不说话,走他们后面闷死了。”
秦槐说:“所以你走后面听我说话。”
凌宴说:“对。”
秦槐说:“你拿我解闷?!”
凌宴说:“对。”
秦槐说:“你这个人!不公平!你们两个对我一个人!良心呢!不是说苍天有眼吗!”
凌宴说:“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秦槐说:“你闭嘴。”
凌宴说:“你先闭。”
秦槐不说话了。
杨晓絮走在他们后面,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们俩吵了一路,我数了,秦槐说了四十七句,凌宴说了四十三句,秦槐赢。”
秦槐转头看她:“你数了?”
杨晓絮说:“我没事做。”
秦槐说:“你可以看风景。”
杨晓絮说:“风景是雪,雪是白的,白的一直看会眼花。”
秦槐说:“所以你数我们说话?”
杨晓絮说:“对。”
秦槐说:“你宁愿闲你为什么不走前面。”
杨晓絮说:“前面有宋时行和祁昭,他俩不说话,走他们后面闷。”
秦槐说:“你为什么跟凌宴说的一样。”
杨晓絮说:“我跟他学的。”
秦槐说:“你跟他学什么不好学这个。”
杨晓絮说:“因为他说的对。”
秦槐说:“你这个人!”
杨晓絮说:“你再说‘你这个人’我就给你扎针。”
秦槐闭嘴了。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一直听着后面的吵闹,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祁昭走在他旁边,看到了,他说:“你笑了?”
宋时行说:“没笑。”
祁昭说:“你嘴角动了。”
宋时行说:“冷,肌肉抽搐。”
祁昭说:“骗人。”
宋时行说:“对,骗你的。”
祁昭说:“你为什么笑?”
宋时行说:“他们吵得挺好。”
祁昭说:“你不嫌吵?”
宋时行说:“不嫌,比一个人走好。”
祁昭看了他一眼,宋时行没有在看他,在看前面的路,祁昭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继续走,后面的吵闹声还在继续。
秦槐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凌宴回了一句,杨晓絮数了一句,贺衣昱补了一句,林与时不时插两句劝架的话,发现自己劝不动又闭嘴了,五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宋时行听着,步子很稳,祁昭走在他旁边,右臂吊着,左手按着刀柄,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但没有人停。
我真的很喜欢看他们吵架呀,感觉很有意思,很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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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