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宋时行把所有人叫到了哨站门口。
夜风从南边吹来,比白天更凉,带着青尾河的水汽和荒地里的土腥味。哨站里的源晶灯已经熄了,只有屋顶那盏小灯还亮着,光很暗,照出七个人半明半暗的脸。
秦槐靠在金属壁垒上,双臂抱在胸前,护腕没卸。贺衣昱站在他旁边,正在往手铲的柄上缠布条。凌宴蹲在地上,把南区的地形图铺在膝盖上,用一支短铅笔在上面标了几个点。杨晓絮把医疗包背好,医疗带在腰间系了两圈,药瓶在包里碰出很轻的声响。林与站在哨站侧面的阴影里,像一块被夜色啃出来的缺口。祁昭站在宋时行左边,刀已经出鞘,紫色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宋时行扫了一圈。他穿的是那件深铁灰的收腰军装,肩标还没摘,银线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冷光,领口内侧那道冰川蓝的滚边露了极窄的一条。
他说:“今晚不守,打出去。林与已经找到豺群和猞猁的来路,东边旧涵洞,韩家的人在那里放兽,我们过去,把放兽的人打掉,把涵洞口封住。”
“打掉。”秦槐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但隐隐带着兴奋,“怎么打?”
“林与带路,他先摸过去,解决岗哨,凌宴封涵洞口,用风墙堵住兽群退路,秦槐和贺衣昱跟着我,正面推进。杨晓絮在凌宴身后,治疗和状态恢复,祁昭断后,负责清理从侧面绕过来的。”宋时行说。
他看了祁昭一眼,祁昭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我再说一件事。”宋时行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里面的重量,“韩家的人可能在里面,也可能只是放了兽就走,不管是什么,今晚不出人命,打退就行,如果对方是异能者,控制住就行,别杀人。”
秦槐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反驳。
贺衣昱点头。
凌宴把图收起来,站起来,说:“明白了。”
宋时行带头走出哨站,七个人在夜风里散开,像一把被慢慢抽出来的刀。
林与走在最前面,几乎贴着地面,他沿着荒地东侧的浅沟前进,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排成两列。宋时行和祁昭并排走在前面,秦槐和贺衣昱在后面,凌宴和杨晓絮在中间。
风从东边吹来,把荒草吹得往南倒,宋时行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地面,有很轻的震动,从东边来,豺群和猞猁都在前面。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旧涵洞出现了。那是一道很宽的水泥涵洞口,半埋在荒地东侧的斜坡下面,涵洞内部很黑,但洞口外面的地面上有很明显的痕迹。豺的爪印、猞猁的脚印、还有人的鞋印。鞋印很新。
宋时行蹲在涵洞口外面,用手碰了一下鞋印边缘的泥,还没干透。
他说:“人进去过,不超过两小时。”
林与从涵洞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蹲在宋时行旁边,他说:“里面有三个人,两个在洞口,一个在涵洞深处,洞口两个有武器,一个步枪,一个异能者。异能属性不确定,但身上有精神系波动。”
宋时行说:“精神系。”
林与说:“对,可能是轩辕氏的人,韩家的队伍里没有精神系。”
宋时行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祁昭。祁昭站在他身后,刀握在手里,紫色的眼睛看着涵洞口方向,他说:“精神系交给我。我的雷不导电,但导精神。”
宋时行点头。
他说:“林与,你从涵洞上面绕,等信号。凌宴,涵洞口右侧,风墙准备。秦槐、贺衣昱,跟着我正面进。杨晓絮在凌宴后面。祁昭,你最后。”
众人应声。
宋时行第一个进涵洞。
涵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水泥管壁上有很厚的水渍和苔藓,地面是湿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黏腻声。他走了大约三十步,看见了第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涵洞口内侧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手里抱着一把旧步枪。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个子很高,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垂在身侧,精神系。
宋时行蹲下来,没有出声,他用手在地上放出一层极薄的冰霜,冰霜无声地贴着地面往前蔓延,绕过石头,裹住了抱枪那人的靴底。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喊,宋时行已经冲了上去,他的动作极快,左手按住枪管,右手刀柄砸在那人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高个子精神系反应很快,他转身的同时,一股精神力朝宋时行压过来,宋时行感觉太阳穴一紧,像有人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脑子。但他没有停,他往前踏了一步,冰霜从脚下炸开,把精神力冲散了一半。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雷光从宋时行身后打进来,精准地落在高个子的胸口,高个子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跪倒在地。他的精神力被雷光打乱了,眼神涣散,双手撑着地面,喘着粗气。
祁昭从他身后走过来,刀尖抵在高个子的后颈,说:“别动。”
高个子被吓得一动不动。
秦槐和贺衣昱从涵洞口冲进来,秦槐把地上的步枪踢开,贺衣昱把倒下的第一个人拖到墙边。凌宴从涵洞口右侧进来,风系异能已经把涵洞口封住了一半,防止外面的兽群冲进来。
杨晓絮跟在凌宴后面,蹲下来检查高个子的状态,她说:“精神系被雷击后短暂失能,没有外伤,过一会儿能恢复意识。”宋时行说:“绑起来。嘴堵上。”
贺衣昱从背包里摸出绳索,把高个子反手绑了。
涵洞深处还有一个人。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刀没有收。涵洞往里走,空间变大,变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空间正中有一张很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台仪器和几块源晶,桌子后面站着第三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短外套,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片,宋时行看见那块石片的瞬间,愣住了。石片上的花纹他认得,圆的,里面几道弯折的线,那个“墟”字,和旧城地下的一样,和商业街盒子上的一样,和北方小镇旧书店招牌上的一样。
那个人看见宋时行,没有跑,他把石片举起来,说:“你们是归墟。”
宋时行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说:“我叫轩辕策,轩辕氏旁支,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我也在找,这块石片是我在旧城北口捡的,上面的字,你们应该认识。”
宋时行说:“你怎么知道归墟?”
轩辕策说:“因为我父亲是归墟组的,顾承远是我父亲的组长。”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我父亲进去了,至今没出来,我在找他。”
宋时行看着他,他手里的刀没有放下,他说:“你在找归墟,那你放兽攻哨站干什么?”
轩辕策说:“我在试,我听说归墟的人在南边,我想看看是谁,是不是和我父亲当年一起下去的人。”
宋时行说:“你父亲叫什么?”
轩辕策说:“轩辕衡,归墟组技术员,十一年前下去,没回来。”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石片给我。”
轩辕策看着他,然后他把石片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宋时行走过去,把石片拿起来,石片是凉的。
他把它收进口袋,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不知道,但归墟的入口不在北口,你挖错地方了。”
轩辕策说:“那在哪?”
宋时行说:“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轩辕策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叫什么?”
宋时行说:“宋时行。”
轩辕策说:“我记住了。”
宋时行转身朝涵洞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你放的兽,今晚全部撤回。如果明天哨站外还有一只豺,我就当你还在试。”
轩辕策没有回答,但宋时行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他继续走。
从涵洞出来后,宋时行站在荒地外面,看着天。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眼下方那颗很淡的泪痣。
祁昭站在他旁边,刀已经收鞘,但手上还带着雷光的余温他说:“轩辕策说的话,你信吗。”
宋时行说:“信一半。他父亲确实在归墟组,石片是真的,但他在试探我们,他放兽不只是为了找人,也是为了看我们的反应。”
祁昭说:“那你怎么回。”
宋时行说:“先把他留在涵洞里,明天看哨站外面有没有豺,如果没有,就说明他收了,如果有,就再打一次。”
凌宴从涵洞口走过来,风墙已经撤了,他说:“涵洞口我封了三分之二,留了一条缝,如果他们出来,我们能知道。”
宋时行点头。他朝归墟的人挥手,秦槐和贺衣昱从涵洞口出来,杨晓絮跟在后面。林与从涵洞上面的阴影里滑下来,落在宋时行旁边。
他说:“涵洞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绑了,一个在装晕。”
宋时行说:“让他们待着,明天再说。”
林与点头。
七个人沿原路返回哨站。荒地还是那么安静,风还在吹,但草丛里没有豺,没有猞猁,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很轻,但很齐。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祁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比来时更小了一点,宋时行能感觉到祁昭的袖子偶尔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祁昭也没有。
回到哨站时,天还没亮。秦槐一头倒在旧床上,立刻就睡着了。贺衣昱守在门口,护腕没卸。杨晓絮靠在墙边,闭着眼。凌宴在桌边把图重新铺开,标了涵洞和轩辕策的位置。林与已经不见了。
宋时行坐在墙角,把口袋里那块石片摸出来,石片是凉的,他把它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看了很久,上面写着:归墟之下,水底有城,灯不灭。
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把石片收好,站起来。祁昭坐在他对面,靠在墙上,看着他。
宋时行说:“祁昭,水底有城,灯不灭。”
祁昭看着他,他的紫色眼睛在暗处很亮,他说:“你梦里的那座城。”
宋时行说:“对。”
祁昭说:“轩辕策的父亲写的。”
宋时行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归墟组的人知道那座城。”
祁昭说:“那我们就继续查。”
宋时行说:“查。”
他把石片放进口袋,他闭上眼,外面风还在吹,但他没有再听见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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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