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如故 第37章 南引

早上五点四十，宋时行到了北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只在天际线上勾出一道很窄的灰白。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尾河的水汽和旧城特有的灰味。

宋时行站在门柱旁边，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块石片看了一眼，石片很凉，表面那些花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他把石片收好，系紧皮绳。

昨晚他睡了两小时，很短，但够用。他做梦了，梦里还是那座水底的城，灯亮着，没有人。但这次他站在塔里，手按在石板上，光从石板里涌出来，灌进他的身体，他站在光里，不觉得烫，也不觉得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帮他把身体里的旧东西一点一点洗掉，醒来时手是热的。

祁昭五点五十到的，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比昨天那件更薄，但袖口扎得更紧，他左手提着一个很大的布袋，里面是布点用的源晶碎片、稳定剂和管道接口配件。右手拿着凌宴昨晚赶出来的南边河床地形图。

他走到宋时行旁边，把布袋放在地上，展开图，说：“凌宴早上四点发来的，南边河床下面有三条旧管道，一条从旧城西片延伸过来，一条从南边界过去，一条横向的，从河床底下穿过，横向那条最深，离河床表面大约十五米。”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这里，河床中段靠东的位置，管道壁比北口的厚，但有一段接口是旧的，密封不好，可以利用。”

宋时行蹲下来，看着图。他用手沿着那条横向管道描了一遍，管道很长，从河床东侧延伸到西侧，中间穿过河床正下方。

他说：“布在这里，让韩策和轩辕策以为南边也有一条源脉，但深度要够，十五米，不够深。”

祁昭说：“可以把源晶碎片装在横向管道的接口上，稳定剂用北口剩下的量，源粒子会沿着管道内壁往两边渗，深度维持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韩策如果测，会以为南边有一条浅层源脉，他会试着挖，但河床下面的岩层比西片硬，他挖不到十五米。”

宋时行说：“几天。”

祁昭说：“三天，稳定剂用完就散，三天够韩策从西片调人过来，轩辕策也会跟着动，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在南边。”

宋时行站起来，他说：“那就布。”

他把图折好，收进口袋。

秦槐和贺衣昱从校门里面走出来，秦槐背着他那个大包，但今天包比平时瘪了一些，只装了两组备用绳索和冷光棒。贺衣昱提着一个小工具箱，里面是手铲和固定器。凌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新画的大图，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他说：“我昨晚画到两点，图比这个细，但南边我没去过，林与呢？”

林与从北门外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说：“南边探过了，河床下面那条横向管道有两个入口，一个在东侧旧涵洞，一个在西侧排水口，东侧涵洞被碎石堵了一半，我清过，西侧排水口是开的。”

宋时行说：“走东侧，西侧太远。”

林与点头。杨晓絮最后到，背着医疗包，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

她说：“昨晚配了三支抗腐蚀剂，南边河床下面可能有残留源化生物黏液，如果碰到，先打针。”

宋时行说：“知道了。”

七个人出了北门，往南走，天在慢慢亮。走到旧工业路尽头时，他们拐上一条更旧的小路，通向青尾河南段，小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田埂上长满了干枯的源化杂草，踩上去会碎成灰。

秦槐走了一段，说：“这地方比旧城还荒。”

凌宴说：“南边界以前是隔离区，末世后第一波兽潮就是从这里冲进基地市的，后来联邦在河对岸修了防线，这边就一直荒着。”

秦槐说：“那我们布假源，会不会把兽潮引过来。”

凌宴说：“不会，假源是死的，源粒子浓度低，不吸引活物，只吸引探测器。”

秦槐放心了一点。

走到青尾河南段时，河面比浅滩那边宽了一倍，水很浑，流速慢，河床露在外面，全是灰白色的卵石和细沙。

宋时行站在河床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卵石。石头很凉，他拿出探测器，按了开关，屏幕上是一片绿色，没有异常波动。

他站起来，朝东侧看。东侧河床边有一道很窄的涵洞口，一半被碎石堵着，另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林与已经站在涵洞口旁边了，他朝宋时行点了一下头。

宋时行带着人走到涵洞口，他蹲下来，用冷光棒照了一下，涵洞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很干，管壁上覆着一层很薄的灰色粉末。

他第一个进去，祁昭第二，秦槐和贺衣昱在后面，凌宴、杨晓絮、林与依次跟上。

涵洞里很暗，只有冷光棒的白光。走了大约一百步，涵洞变宽了，接入了一条更大的横向管道，管道直径大约两米，管壁很厚，表面粗糙。

宋时行用探测器测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小片很淡的蓝色波动，他说：“接口在这附近。”

他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管壁上有一段接口，密封圈已经老化脱落，露出了一道很细的缝，他用手碰了一下缝隙，有很轻的气流从里面渗出来。

他站起来，说：“就是这里，源晶碎片装在这个接口上，稳定剂从缝里灌进去。”

祁昭走过来，蹲在接口旁边，他打开布袋，把源晶碎片拿出来，三块碎片，比北口用的更小，但品质稍好。

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卡进接口的缝隙里，然后用指尖放出电光，电光很细，比北口那次更细，像几根紫色的头发丝，把碎片固定在管壁上。然后他打开稳定剂，把液体从缝里灌进去，液体渗进碎片，碎片开始释放源粒子。

宋时行看着探测器，屏幕上的蓝色波动在慢慢变强，深度维持在十五米左右，他说：“可以，渗漏速度比北口慢，韩策测的时候，会以为南边有一条很浅的源脉，但会觉得很远，他会犹豫。”

祁昭收了电光，站起来，他说：“犹豫几天，够了。”

宋时行把探测器收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涵洞口。

秦槐站在涵洞口旁边，朝外面看，他说：“有人来了。”

宋时行快步走到涵洞口，秦槐指着河床东侧，远处，河床上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领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外套，步子很快，后面两个人背着仪器。

宋时行眯起眼，他说：“韩策。”

祁昭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他说：“他来得比预想的快，可能是昨天在西片什么都没挖到，今天来南边碰运气。”

宋时行说：“他走到假源点还需要几分钟，我们撤，从西侧排水口出去。”

他转身对涵洞里的人说：“凌宴、杨晓絮、林与先撤，从西侧排水口，秦槐、贺衣昱跟我断后，祁昭，你带他们走。”

祁昭看了他一眼？说：“你断后可以，但别碰面。”

宋时行说：“不会。”

凌宴带着杨晓絮和林与往涵洞深处走，从横向管道穿到西侧排水口，秦槐和贺衣昱留在涵洞口两侧，贴着管壁，宋时行蹲在涵洞口里面，看着外面。

韩策带着两个人走到河床中段，停下来了，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仪器，那个仪器比宋时行的探测器大，上面有三个探头。韩策把探头插进河床的卵石里，看了一会儿读数，然后他站起来，朝东侧看，他看的方向，正是涵洞口。

宋时行没有动，他知道韩策看不到涵洞里面，但他也知道，韩策的仪器可能测到假源的信号，韩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朝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三个人朝东侧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韩策蹲下来，又测了一次，这次他测的时间更长。

宋时行看着他，韩策的仪器屏幕上应该有蓝色波动，很淡，但能测到，韩策会犹豫，他会以为南边有一条源脉但太远，太浅，他会考虑值不值得挖。

韩策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三个人转身，朝西侧走了。宋时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河床远处，他等了三分钟，然后从涵洞口出来。

秦槐和贺衣昱跟着他，三个人沿河床东侧绕到西侧排水口，凌宴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了。祁昭站在排水口旁边，看见宋时行出来，点了一下头。

他说：“韩策走了。”

宋时行说：“他测到了，但他没挖，他会回去跟韩家报告，明天或者后天，他会带更多人来。”

祁昭说：“然后他们会把西片的人调过来。”

宋时行说：“对，南边假源会拖住他们，至少三天，三天之后，源粒子散了，他们测不到东西，会以为源脉消失了，他们会换方向。”

祁昭说：“换到东片。”

宋时行说：“东片没有归墟，他们会在东片再耗几天。”

祁昭说：“然后他们会回到北口。”

宋时行说：“那时候北口的假源也散了，他们会以为北口也没有东西，他们会放弃旧城地下。”

祁昭说：“然后我们就有时间查归墟的事。”

宋时行说：“对。”

七个人从西侧排水口绕回旧工业路，往学校走，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边的荒草照成一片金黄。

秦槐走在宋时行旁边，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他说：“队长，韩策刚才在河床上蹲了很久，他是不是在犹豫。”

宋时行说：“对，他在算值不值得挖。”

秦槐问：“那他会不会挖？”

宋时行说：“会，但不是今天，他今天只带了两个人，挖不动。，他会回去调人。”

秦槐说：“那我们就等。”

宋时行说：“等。”

贺衣昱走在秦槐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忽然开口了，他说：“宋时行，你刚才让祁昭带人先撤，自己断后，你以前也这样。”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贺衣昱接着说：“我不是在说你做得不对，我是说，你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宋时行说：“习惯了。”

贺衣昱说：“祁昭也习惯了。”

宋时行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祁昭，祁昭走在凌宴旁边，正在看图，他的步子很稳。

宋时行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中午了。宋时行让所有人回去休息，他自己去了医务室，周远坐在床上，正在看一张旧报纸。

他看见宋时行进来，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说：“南边布好了。”

宋时行说：“布好了，韩策测到了，他会调人过去。”

周远点头，他问：“轩辕氏呢？”

宋时行说：“轩辕策在北口，他还在扫，但扫不到十米以下，他会放弃。”

周远说：“那你们就有时间了。”

宋时行说：“有时间查归墟的事。”

周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说：“顾承远还在下面，你要查归墟，先查他，他守了十一年，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宋时行说：“我会的。”

周远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宋时行说：“他说他姓顾，他父亲是顾氏旁支，他看守归墟入口，他封了十一年。”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没说别的。”

宋时行说：“没有。”

周远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点头，说：“那就好。”

宋时行没有追问，他转身出了医务室，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站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远处，归墟的人在三三两两地走。秦槐和贺衣昱在训练场外面坐着，凌宴在图书馆门口，杨晓絮在医务室另一侧的窗口，林与不知道在哪，祁昭站在操场边的树下，正在看一张图。

宋时行看着他，祁昭抬起头，隔着操场，对上了他的视线。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虽然没有对话。但宋时行知道，祁昭在等他。等他查清楚归墟的事，等他决定下一步，等他准备好下去的时候，站在池子边。

宋时行收回视线，走下台阶，他朝操场走去。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青尾河的水汽。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片，看了一眼，石片在阳光下很淡，像一块普通的灰石，他把它放回去，继续朝小队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南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