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北门。
宋时行到的时候,林与已经在了,他蹲在门柱旁边的阴影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看见宋时行走过来,站起来,无声地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宋时行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是源晶碎片,大约十几块,品质不高,但足够用了,林与说:“装备库的记录我改了,三块训练用源晶,登记为‘训练消耗’,明天盘点查不出来。”
宋时行点头,把布袋收进背包。
林与又说:“我今晚不跟你们去西片,我去北口,看韩家的人怎么动。”
宋时行说:“小心。”
林与点了一下头,重新蹲回阴影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祁昭是七点零五分到的,他穿了一件深黑色的旧外套,比平时那件战术夹克更薄,但口袋更多。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工具箱,里面是测量仪器和管道接口配件。
他走到宋时行旁边,看了一眼林与蹲过的地方,说:“林与走了。”
宋时行说:“嗯,他去北口。”
祁昭点头,把工具箱换到左手,两个人并肩出了北门。
旧工业路上没有灯,宋时行走的步子很快,祁昭跟他并排,两个人的步频几乎一样。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旧城特有的灰味。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旧城西片的外围出现了,宋时行没有走西片入口,他带着祁昭绕到更南边,从一片废弃的货运站穿过去,货运站里堆着很多锈烂的集装箱,铁皮在夜风里发出很轻的晃荡声。
宋时行走在集装箱之间,脚步很稳,祁昭跟着他,手里的工具箱没有发出一点碰撞声。
穿过货运站之后,是一片很宽的旧厂房区,厂房大多塌了一半,钢架从碎石里伸出来,像巨大的肋骨。
宋时行在厂房区边缘停下来,蹲下。他从背包里拿出源粒子探测器,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上出现一片很淡的蓝色波动。
他看了一下读数,说:“这里,地下有旧管道,管道壁很薄,源粒子渗透率不低。”
他站起来,把探测器递给祁昭。
祁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说:“管道接口在哪。”
宋时行走在前面,绕过一堵塌了一半的矮墙,走到一间厂房的角落,地面上有一块很旧的铁盖板。
他蹲下来,用刀尖撬开盖板,下面是一段很窄的管道,管壁上覆着一层薄锈,但管道本身还完整。
祁昭蹲在他旁边,用手碰了碰管壁,他说:“管壁厚度够,能封。”
他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几块金属接口和一小卷绝缘胶带。宋时行把源晶碎片从布袋里拿出来,一块一块递给祁昭。祁昭接过去,把碎片卡进管道接口的缝隙里,然后他闭上眼,指尖亮起很细的紫色电光。
电光顺着管壁爬进去,在管道内壁形成一层极薄的电网,那层电网不会破坏管道,但会改变管道内部的源粒子流动方向,碎片释放的源粒子被电网裹住,沿着管壁缓慢渗出来,速度刚好和自然渗漏一样。
宋时行在旁边看着探测器,屏幕上的蓝色波动在慢慢变强,但很稳定,他说:“可以了,渗漏速度跟西片地下老管道一样。”
祁昭收了电光,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锈灰,他说:“韩策如果来测,读数会显示这里有一条残存源脉,深度大约在地下二十米,他会以为再往下挖就能找到源点。”
宋时行点头,他把探测器收起来,蹲下来把铁盖板重新盖好,盖板很旧,合上之后和旁边的地面几乎分不出来。
他站起来,说:“走,去第二个点。”
两个人往西走了一段,到了厂房区另一侧,宋时行蹲下来,在探测器的屏幕上看了一下,这里地下有另一条管道,和刚才那条不相通。
他说:“这里也布一个,两个点,让韩策以为西片地下有一片源脉网。”
祁昭打开工具箱,开始布第二个点。宋时行站在旁边,看着周围的环境,厂房区很暗,只有月光从断裂的屋顶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走路。他转过头,看向厂房区东侧,那里是一片更密的旧厂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了几秒,声音没了,祁昭也听见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抬头看了宋时行一眼。
宋时行说:“继续布,我看着。”
祁昭低下头,继续把碎片卡进管道接口,宋时行站在他旁边,面朝东侧,手按在刀柄上。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烟味,不是旧城的灰味,是烟,有人点过火。
宋时行闻了两秒,说:“韩家的人在东边,距离大约两百米。”
祁昭说:“他们在往这边走。”
宋时行说:“快布,布完就走。”
祁昭加快了速度,他的电光比刚才更细,更亮,在管壁里快速流动。十几秒后,他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
宋时行说:“好了?”
祁昭说:“好了。”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西边走,宋时行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没有跑。祁昭跟在他身后半步,工具箱提在手里,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人穿过厂房区的废墟,朝货运站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百步,宋时行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东侧远处有一道光,手电筒的光,在厂房之间晃。
宋时行说:“他们在测,韩策的人。”
祁昭说:“他们到我们刚才布的点还需要几分钟,我们走得掉。”
宋时行点头,他继续走,祁昭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步子越来越快,但一直保持安静。
穿过货运站,回到旧工业路上,宋时行才放慢速度,他回头看了一眼旧城方向,手电筒的光在厂房区里移动,很慢。
他说:“布好了。韩策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来测,测到假源点之后,他们会把方向转到西片,北口的挖掘会停。”
祁昭说:“然后呢。”
宋时行说:“然后我们等,看韩家下一步怎么走,如果他们信了,就会把主力调到西片,我们找机会再布第二个假点,让他们一直在假源脉上绕。”
祁昭说:“绕到他们耗不起。”
宋时行说:“对。”
两个人走回学校北门时,已经快十点了。林与还没有回来,宋时行让祁昭先回宿舍,自己在北门口等林与。
祁昭没有走。他靠在门柱上,站在宋时行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祁昭说:“你刚才在厂房区,听到声音的时候,手先按了刀。”
宋时行说:“习惯了。”
祁昭说:“不是习惯,你听到声音之前,身体就已经反应了,你的动作比声音快。”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说:“你也一样,你在布管道的时候,电光没有停过,你听到声音之后,还在布。”
祁昭说:“因为你在旁边。”
宋时行又看了他一眼,祁昭没有在看他,他在看北门外的路,月光照在他脸上,紫色的眼睛很亮。
宋时行收回视线,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祁昭说得对,如果刚才祁昭不在旁边,他可能会直接朝东侧摸过去,看看那道光是什么。但祁昭在,他就选择继续布管道,祁昭也一样。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所以都选择做最对的事。
林与是十点半回来的,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像从夜色里分离出来的。
他说:“韩家在北口挖了一整天,傍晚换了班,来了一个新人,精神力B级,应该是韩策,他在北口地下测了一个小时,没测到东西,明天会换方向。”
宋时行说:“他明天会测西片。”
林与说:“对。他今天测完北口之后,往西边看了很久。”
宋时行说:“西边的假源点已经布好了,他明天如果去西片,会测到。”
林与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他说:“宋时行,韩家不只是韩家,我在北口外围看到轩辕氏的标记,他们可能已经联手了。”
宋时行沉默了一秒,他说:“知道了,明天开会。”
林与走了。宋时行和祁昭站在北门口,风从旧城方向吹来,比刚才更凉。
祁昭说:“轩辕氏,他们动作很快。”
宋时行说:“所以他们不只是找异常源,他们可能在找归墟。”
祁昭说:“他们不知道归墟在哪,但他们知道旧城底下有东西,顾承远封了十一年,他们想找到入口。”
宋时行说:“找不到,我还在。”
祁昭看了他一眼,他说:“不是你还在,是我们还在。”
宋时行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校门,祁昭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响着,很轻,但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