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吞没了宋时行。
冷是第一感觉。冷得不像水,像液态的冰,从皮肤渗进骨头。他睁开眼,光线很亮,但柔和,像月光透过很深的水层照下来。
裂缝在脚下,比从池边看到的更宽。他朝裂缝游去,水没有阻力,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下沉。
他游进裂缝,空间变大。裂缝里面是一条很长的水道,两侧岩壁上全是那个花纹,蓝白色的光从更深处透上来。
往下游,光越来越亮。周围的水开始变得稠,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溶开了。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石片。石片在发热,很轻,像有心跳。他跟着石片的热度往下游。
上面,池子边。
祁昭蹲在池边,手按着石板,他盯着水面。水面很平静,蓝白色的光从池底透上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很安静。
秦槐站在他旁边,来回踱步,被凌宴一把按住了:“别转了。你转得我头晕。”
秦槐说:“他怎么还没上来。”
贺衣昱说:“才下去多久。”
秦槐说:“我觉着过了很久。”
贺衣昱没理他。
杨晓絮把医疗包打开,把里面的药剂一件件摆在地上。她清点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祁昭旁边,蹲下,她说:“你手在抖。”
祁昭把手收回来,说:“没有。”
杨晓絮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她把手放在池边的石板上,感受了一会儿。她说:“水在动。很慢。”
祁昭也把手放上去。他感觉到了。水面很平,但石板底下有水流的震动,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与在空间里走了一圈。他走到墙壁边,蹲下来,看那些花纹。他伸手摸了一处刻得很深的痕迹,用手指顺着纹路描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顾承远面前。顾承远坐在墙根下,背靠着墙壁,闭着眼。
林与站在他面前,说:“顾先生。下面的空间有多大。”
顾承远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很大。大到看不见边。”
林与说:“有出口吗。”
顾承远说:“有。但不在上面。”
林与说:“在哪。”
顾承远抬起手,朝空间深处指了一个方向。他说:“那边。有一条暗道,通到旧城南边。我父亲当年就是从那边回来的。”
林与点头,他记住了。
凌宴把地下图摊在地上,用冷光棒压住四个角。他蹲下来,用笔在上面画。他把顾承远说的那条暗道的位置标了出来,又把池子的位置标了出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祁昭旁边,蹲下。
他说:“水在动,说明他在往下走。水面的光变强了一点。他在接近核心。”
祁昭点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水面。
顾承远坐在墙根,看着这些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说:“你们是学校的。”
凌宴说:“是。联邦第一综合大学。”
顾承远说:“周远以前也带过几个学生。都死在旧城了。”
凌宴没有说话。
顾承远说:“你们这个队,谁领队。”
凌宴看了一眼祁昭,说:“宋时行。下水的那个。”
顾承远点头,他说:“他多大了。”
凌宴说:“二十一。”
顾承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太年轻了。”
凌宴说:“他不年轻。”
秦槐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池边,蹲在祁昭旁边,看着水面,他说:“队长下去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祁昭说:“没说什么。”
秦槐说:“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祁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他跟我说‘好’。”
秦槐说:“就一个好??”
祁昭点头:“嗯。”
秦槐没有再问。他看着水面,光从下面透上来,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很安静。
水下,宋时行还在往下游。
水道比他想的长。他游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水压越来越大。他拿出杨晓絮给的注射器,扎进胳膊。凉意顺着血管散开,身体轻了一点。他继续游。光越来越亮。
水开始变暖了。这让他警觉。归墟的水不应该是暖的。他放慢速度,手按在石片上。石片很烫。他停下来,悬在水里。前面有一条很宽的水道,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的光很强,强到让他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用手感觉水流的方向。水流是从那个空间里出来的,往他来的方向流,很慢,但很稳。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
上面,池子边,水面突然动了一下。
祁昭第一个站起来,他盯着水面。水面的光变了。从蓝白色变成了更深的蓝色,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深处涌了上来。池边的石板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顾承远站起来,走到池边。他看着水面,说:“他在接近核心了。”
秦槐说:“然后呢?”
顾承远严肃地说:“然后他会看到归墟。如果他稳不住,水会涌上来。”
凌宴皱眉问:“涌上来会怎样。”
顾承远说:“会淹掉这座城。然后从这里漫出去。旧城会被灌满。”
秦槐说:“那队长呢。”
顾承远没有回答。
祁昭转身,对归墟的人说:“准备撤退。”
秦槐立刻说:“撤什么?队长还在下面!祁昭你什么意思?你要当逃兵?!”说着就要上手。
贺衣昱和林与赶紧上来拦着他。
凌宴也走过来,说:“祁昭,你真要走吗?”
祁昭没回答,只是平静地说:“他在下面稳定归墟。水如果涌上来,我们在这也会被淹。他下去之前说,如果他超过半个时辰没上来,我们走暗道。”
秦槐喊道:“他没说半个时辰!”
祁昭依旧平静地说:“他说了。我记得。”
秦槐盯着他,祁昭的表情很平,但秦槐又看见他的手握得很紧,也不再说话了。
杨晓絮把地上的药剂全部收进医疗包。凌宴把地下图卷好。林与已经站到了暗道口的位置,随时准备开门。贺衣昱站在池边,盯着水面。
秦槐站在祁昭旁边,咬紧了牙。顾承远退到墙根,又坐了下去。他像一个已经看过很多次这种场面的人。他的眼睛很静,看不出太多东西。
水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池边的石板裂开了一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沿着地面往外流。
祁昭蹲下来,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很烫,他站起来,说:“再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没上来,我们撤。”
秦槐沉默了一会说:“我不撤。”
祁昭说:“这是命令。”
秦槐说:“他不是你一个人的队长。”
祁昭看着他。
秦槐说:“他是我们所有人的队长。你等,我也等。”
贺衣昱也附和着:“我也等。”
凌宴说:“等。”
林与从暗道口走回来,站在祁昭身后。杨晓絮把医疗包背上,站在池边。
她说:“我药备好了。如果他上来的时候有伤,我能处理。”
祁昭看着他们,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看着水面,水面的光还在变强,池边的裂缝还在扩,水从缝里渗出来,没过脚踝,很凉,但没有人动。
水下,宋时行到了。
他穿过那条很宽的水道,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里全是水,水很清,清到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水底有一座城。城很大,楼阁连绵,街道纵横。城的最中间,有一座很高的塔,塔顶在水面之上,光从塔里发出来,他站在水里,看着那座城,和他梦里的一样,水很清,城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水流。
他朝城游去,石片在他胸口烫着,像一颗跳得很重的心。
他游到城门前面,穿过水面,这座城居然隔绝水独立存在。
城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城里没有人。但灯是亮的,灯是蓝白色的,挂在每一栋楼的檐下,街上很干净,像有人天天打扫。
他沿着主街走,走到塔下,塔门开着。他走进去,塔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空间正中间,有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块很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那个花纹。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亮了,光从石板里涌出来,灌进他的身体。他站在光里,觉得自己变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深处拉,他没有抗拒,闭上了眼睛。
上面,水面突然亮了。
光从池底冲上来,很亮,照得整个空间全是蓝白色。
祁昭眯起眼,光里,水面开始平静。裂缝不再扩大。水从缝里渗出来的速度慢了下来。
顾承远站起来,走到池边,他看着水面,说:“他找到了。”
秦槐说:“找到了什么。”
顾承远说:“归墟的核心。”
祁昭说:“他能上来吗。”
顾承远说:“能,等他。”
水面很安静,光在池子里慢慢转,像一个很大很慢的漩涡。
祁昭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暖。他把手收回来。然后他看见水底有一个影子。很模糊,但在往上浮。
他立刻说:“他回来了。”
水面破开,宋时行从水里出来。他浑身湿透,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攥着两块石片,攥得很紧。他站在池子里,水没到腰,他看着祁昭。
祁昭蹲在池边,伸出手。宋时行握住,祁昭把他拉上来。
秦槐冲过来,一把抱住宋时行,宋时行被他撞得退了一步,但没有推开。
秦槐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宋时行说:“没事。”
贺衣昱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凌宴把图收好,说:“水稳住了。池边的裂缝没再扩。”
林与从暗道口走回来,说:“暗道没动。能用。”
杨晓絮走过来,把宋时行的手掰开,看了一眼石片,又摸了摸他的脉,她说:“你在下面待了多久。”
宋时行说:“不知道,很快,也可能很久。”
杨晓絮说:“你身体没事。但得休息。”
宋时行看着归墟的人。
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归。
宋时行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