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车的灯很白,照得人脸色都发青。
宋时行站在登记处旁边,等杨晓絮从医疗车里出来。他的外套还在滴水,祁昭给他的那件搭在肩上,领口有一小块被水洇湿的痕迹。风从旧城方向吹来,把他湿透的裤脚吹得贴在腿上,冷得发僵。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雨浇透了的树,根还扎在原地。
秦槐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他之前瘫坐在路边,这时候揉着胳膊走到宋时行旁边,打了个很响的喷嚏。然后他说:“队长,你站这干嘛?去换个衣服啊。”
宋时行说:“等杨晓絮。”
秦槐看了一眼医疗车:“她还在里面忙。你先去换衣服,一会儿再来呗。”
宋时行没回话。他的目光越过秦槐,落在医疗车那边。车门开着,能看见杨晓絮的背影。她正在给赤隼那个重伤的人缠绷带,动作很快,但一点不慌。赵铖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左臂重新处理过了,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他低着头,没说话。
宋时行看了几秒,收回视线,说:“等她出来。”
秦槐耸了耸肩,不再劝。
祁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宋时行后来才看到他,在医疗车另一边,正和凌宴说话。凌宴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祁昭。祁昭没喝。
他握在手里,瓶身上很快凝了一层水雾。凌宴说了句什么,祁昭点了一下头,又说了几个字。凌宴转头朝宋时行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把水塞进祁昭手里,自己走了。
祁昭走过来,把那瓶没开过的水递给宋时行。宋时行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喝得很慢。
杨晓絮终于出来了。她的袖子上沾了血,不多,但很明显。
她走到宋时行面前,说:“那个人没事了。伤口处理了,骨头没断。但是失血太多,得养一段时间。”
宋时行点头。
杨晓絮又说:“赵铖的手也没大碍。我让他明天去学校医务室复查。”
宋时行又点头。
杨晓絮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的伤呢。”
宋时行说:“没有。”
杨晓絮伸出手,把他左手的袖子往上一推。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
杨晓絮说:“这叫没有?”
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南桥打水蟒的时候,也可能是过河的时候。
他收回手,说:“小伤。”
杨晓絮没有争辩。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小卷绷带和一小瓶药膏,放在宋时行手里。
她说:“自己处理。我不帮你。”
宋时行看着她。
杨晓絮说:“你帮所有人,你自己也得有人帮。你不让我帮,那就自己来。”
说完转身走了。
宋时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绷带。祁昭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祁昭说:“我来吧。”
宋时行说:“不用。”
祁昭笑着说:“你右手够得着左手背吗。”
宋时行顿了一下,然后把绷带递给祁昭。祁昭接过去,拧开药膏,先涂在他手背上。祁昭的手指很暖。药膏很凉。两种温度叠在一起,让宋时行皱了一下眉。
祁昭说:“疼?”
宋时行:“凉。”
祁昭笑了一下。他缠绷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缠完最后一圈时,他把绷带末端打了个很平的结,贴在宋时行手背上。
然后他说:“好了。”
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绷带缠得很整齐。比他以前自己缠的好。他说:“你练过。”
祁昭说:“以前经常受伤。没人管,就自己学。”
宋时行没有再问。两个人站在医疗车旁边的空地上,风把祁昭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祁昭没有去理。
赵铖从医疗车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看见宋时行,走过来。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但整个人比刚才精神多了。
他站在宋时行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今天欠你的,不止一条命。我们赤隼全队都欠你的。”
宋时行说:“我说了。不用还。”
赵铖摇头:“你说不用,是你说。我记着,是我的事。”
他伸出手。宋时行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他握住了。赵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厚的茧。他握得很紧,只一下,就松开了。
赵铖说:“以后你们归墟有什么需要,赤隼随叫随到。”说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秦槐凑过来:“赤隼这个赵铖,看着还行。之前听人说他们队爱抢,今天看着不像。”
凌宴说:“今天之前,确实爱抢。今天之后,不一定了。”
贺衣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旁边,说:“人都会变。看遇上什么事。”
凌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时行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走到登记板前,把归墟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他在每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很短的横线。最后一个是祁昭。他画完那条横线时,笔尖在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笔,转身。祁昭就站在他身后,不知站了多久。宋时行说:“走吧。回宿舍。”
祁昭说:“好。”
回宿舍的路上,归墟的人走在一起。秦槐在前面和凌宴斗嘴。贺衣昱在中间,步子很稳。杨晓絮背着医疗包,走得不快,但一直跟着。林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走在最后面,和谁都不说话。
宋时行和祁昭走在队伍偏右的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过去,把影子从身后甩到身前,又甩到身后。
宋时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看到祁昭的影子也落在地上,和他只差半步。他忽然觉得,那半步的距离,好像比今天早上更小了。但他没有停。
快到宿舍楼下时,祁昭说:“宋时行。”
宋时行侧头。
祁昭说:“你今天跟赤隼的人说,活着就行。你自己呢。”
宋时行说:“我也活着。”
祁昭说:“你手上缠着绷带说这话,没有说服力。”
宋时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绷带很白,在夜里很显眼。
他说:“这是小伤。”
祁昭说:“我知道。但你以前一定没少受大伤。”
宋时行没有说话。
祁昭又说:“你不用总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放。你身边现在有人。至少我还在。”
宋时行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祁昭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宋时行过了很久,说:“我知道。”
然后他转身走进宿舍楼。祁昭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他等了片刻,才跟上去。
宋时行回到宿舍时,秦槐已经把湿衣服换了。贺衣昱在阳台晾衣服。林与不在。宋时行坐到床边,把祁昭给他的外套叠好,放在床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书,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归墟两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躺下来,闭上眼。手背上的绷带很轻地贴着皮肤。像一个人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他没有做梦。这一次,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