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如故 第13章 楼上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宋时行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台阶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扶手只剩了一截，剩下的被拆走，断口很旧。

宋时行没扶扶手。他一手持刀，一手贴着墙壁，指尖在墙面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墙壁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有几扇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天花板上有几处漏水，滴答滴答地响。地板上有水渍，但不是从上面漏下来的。

宋时行蹲下来看了一眼。水渍从走廊深处往外延伸，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又退了回去。水渍很新，边缘还没干透。他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全员放轻脚步。

“有人住。”林与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他已经先一步上了二楼，此刻正贴在一间病房门边，朝里面看。宋时行走过去。那间病房的门被拆了，换上了一块旧布帘。布帘半拉着，里面有光。不是灯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蓝色的光。像源晶，但比源晶更柔。

宋时行轻轻拨开布帘。病房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床，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床头放着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旧书和纸片。地上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有一个用铁皮围成的小炉子，炉膛里没有火，但有余温。整个房间透着一种很奇怪的秩序感。像有人在这里住了很久，而且很认真地活着。

“有人。”杨晓絮轻声说。她指着床脚。那里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正。像刚脱下来不久。

宋时行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被褥，药瓶，书，炉子，鞋。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一支训练队伍。这是长期生活的痕迹。旧城深处，有人在过日子。

“往上走。”宋时行说。

三楼比二楼更暗。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上钉的木板被人拆掉了一块，光从那里透进来。借着那道光，宋时行看见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全部关着。每一扇都关得很严，门缝里塞着布条，像怕漏风，也像怕漏别的东西。

走廊中间的地板上，摆着一排很小的石头，一颗一颗排成一条直线，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口。那些石头很光滑，颜色灰白，像河底捡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秦槐小声问。

“指路。”宋时行说。

他沿着那排石头往走廊深处走。祁昭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还是那个距离。凌宴在后面压阵，林与已经闪到前面去了。杨晓絮走在队伍中间，贺衣昱和秦槐一左一右护着。

走到最后一间病房门口时，石头排到了尽头。门虚掩着。里面很亮。那扇窗上的木板被拆得干干净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病房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旧藤椅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很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全白了，很长，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他左手拿着一支很细的笔，正在图纸上标注什么。右手边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干枯的叶子。他听见了门口的动静。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他把笔尖最后那一点墨写完，才慢慢放下笔，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窝凹陷，颧骨很高。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异能者那种发光的亮，是一个人清醒地、安安静静地活着的那种亮。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宋时行一眼，又看了宋时行身后的人一眼，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宋时行身上。他笑了。嘴里的牙缺了几颗，但笑起来很干净。

“六个小子，一个姑娘。”老人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带着他们进来的？”他问的是宋时行。

宋时行点头。

“进来吧。”老人说，“门口风大。”

宋时行没有动。他先扫了一遍房间。窗户只有一扇。门只有一扇。房间里没有别的隔间，也没有明显的暗角。

老人坐在藤椅上，身边没有武器。桌上除了图纸和笔，还有一把很旧的短刀。刀鞘裂了，但刀柄缠得很紧。

宋时行说：“你是旧城的人。”

老人说：“旧城以前有人。后来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我走不动，就留下了。”

宋时行说：“你一个人。”

老人说：“不算一个人。楼上楼下有东西陪着我。它们不上三楼。”

秦槐在后面小声说：“什么东西？”

老人看了秦槐一眼，说：“商场里的那些。它们怕三楼。三楼有药味。”

宋时行明白了。旧医院三楼堆着大量过期药品，气味常年渗透在墙体里。那种气味对源化生物有驱避作用。所以商场里的东西追到连廊就退了。所以老人能在这住这么久。

祁昭在宋时行身后轻声说：“图。”

宋时行低头看那张图纸。那是一张手绘的旧城全域图。比学校给的要详细得多。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楼，甚至每一个可能塌方的点，都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图纸上有很多批注，红黑两色。黑色的是地形，红色的是危险点。

宋时行看见南桥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桥墩裂，不可全员过”。旧商场的地库被涂成黑色，写着“水中有活物，勿入”。而在旧医院和南桥之间，有一条很细的蓝色线，从医院后门出发，穿过一片矮房区，绕开青尾河主河道，从一处很窄的浅滩过去。

老人在这条蓝线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南边，旁边写了一个字：“生。”

“这条路。”宋时行指着蓝线。老人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你看到了。”

宋时行说：“你怎么知道的。”

老人说：“我在这住了十一年。青尾河每年枯水期都露浅滩。今年枯得早。你们运气好。”

宋时行抬头看他。十一年。这个人一个人在旧城里活了十一年。宋时行忽然想起北方小镇那几年，他一个人，住在半塌的旧房子里，吃捡来的东西，每天在墙上画一道痕。他活得下来，是因为他会藏，会算，会跑。

但这个人不是。这个人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他守着这栋楼，守着这张图，守着一个没人知道的旧城。

“你为什么不走。”宋时行问。

老人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走。”

宋时行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张图纸前，沉默了很久。老人也不催他。祁昭站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朵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宋时行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祁昭觉得，宋时行在那个“你为什么不走”里，听到了比旧城更深的东西。

宋时行最后说：“这条浅滩，现在还能走吗。”

老人说：“昨天还能。今天没去看。你们要走，趁早。再过两天，水涨了，就得从南桥走。南桥不稳。”

宋时行点头。他把图纸上那条蓝线记在脑子里。记住了每一个拐弯和标记。

然后他说：“谢谢。”

老人摆摆手：“别谢。我画的图，本来就是给能看懂的人留的。”他顿了顿，又说，“外面那些人，来了好几拨。没一个看这张图的。他们只想着往前冲。”

秦槐忍不住问：“哪些人？”

老人说：“今天早上过去一队，五六个人，往南桥方向去了。领头的那个风系，走得很快，没上楼。”

凌宴看向宋时行。宋时行也想到了。是赤隼。他们选了南桥。

宋时行对老人说：“你在这住了这么久，还有没有别的要注意的。”

老人说：“旧城东片，白天安全。晚上别走。雾起就别走。天亮赶路。还有，商场地库里的东西，别惹。它不出来，你们也别进去。”

宋时行点头。他把这些话全记下来。老人看他记得认真，忽然说：“你像一个人。”

宋时行问：“谁。”

老人说：“以前联邦的一个调查员。也是你这个年纪，也是一个人来，也带着刀。后来没出去。”

宋时行没说话。老人也不再说。他把图纸卷起来，递给宋时行：“拿着。我记住了。用不上了。”

宋时行接过来。图纸很旧，边角发黄，但老人画得很清楚。他把它收好。老人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杯漂着叶子的水，喝了一口。然后他闭上眼，像他们从没来过。

宋时行带着人退出了病房。他把布帘重新拉好。七个人沿着那排石头走回楼梯口。下楼时，秦槐小声问：“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他是人。”

秦槐：“就这？”

宋时行：“就够了。”

祁昭走在他旁边，说：“那条浅滩，我们走。”

宋时行点头。凌宴在后面说：“赤隼走了南桥。如果南桥真的不稳，他们可能会出事。”

宋时行说：“所以我们走浅滩。如果浅滩能过，我们就比他们先到集结点。”

杨晓絮问：“如果浅滩过不去呢。”

宋时行说：“那就造一条路过去。”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祁昭听得出来，他不是在逞强。他是真的会。

宋时行已经想好了。浅滩如果水浅，直接趟过去。如果水深，秦槐和贺衣昱用金系铺临时路，凌宴用风控水纹，林与先探底，杨晓絮随时接应。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多余的。他可以把这条路搭出来。只要他还在。

走出旧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旧城的楼缝间照下来，把青尾河的水面照成一片碎银。

宋时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后面，那个老人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张图里的标点。宋时行收回视线。他对归墟六人说：“今天走浅滩。晚上之前过河。然后往集结点走。”

凌宴问：“赤隼和铁棘呢。”

宋时行答：“不用管。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

祁昭在他旁边，把水壶递过来。宋时行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在壶里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你为什么不走”。他知道答案。他不是不想走。是还没把人都送出去。他走不了。也不肯走。

他把水壶还给祁昭。然后抬脚，朝浅滩的方向走去。身后，六个人跟上来。

旧城的风吹在脸上，比昨天暖了一点。宋时行走在最前，祁昭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根并排的线，把整支队伍牵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南边去了。

今天多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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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