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散的,但天还是阴的。
宋时行领队穿过东坊街中段时,旧城里的风忽然大起来。风里裹着极细的灰屑,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很轻的针。
他眯起眼,把防风布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条街比前一段宽,但路面破损得厉害。几辆旧车横在路上,车门开着,车里长满了灰绿色的源化苔藓。再往前,就是那栋拦腰截断街面的旧商场。
旧商场很大,五层高,灰色的外墙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招牌斜挂着,只剩一个“和”字还勉强可见。一楼大门完全敞开,像一张很久没有合上的嘴。
宋时行在距商场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抬头看楼。很多窗户都碎了,但有几扇还完整,反着天光,像几只不怀好意的眼睛。他看不见里面,却能感觉到风从楼里穿过时带出的味道。不是单纯的霉味。有腥气,很淡,像动物身上被水泡久了的味道。
“这里比地图上标得要新。”凌宴说,声音压得低,“我是说,倒塌的部分。看起来不像以前联邦清剿时留下来的,倒像是最近才被人炸开的。”
宋时行点头。他刚才也看出来了。断裂面的混凝土还很浅,没有完全氧化,钢筋切口发亮。有人近期动过这里。不是学校,就是别的队伍。
“先不进。”宋时行说,“林与,从东侧绕。看一楼中庭有没有活物。”林与应了一声,身形一矮,顺着街边的废车阴影摸过去。他的动作像水一样,贴墙走,贴地走,让人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影子,哪些是他。
秦槐小声说:“林与这能力,简直是给旧城这种地方准备的。”
祁昭说:“所以他才是林与。”
秦槐:“你这话跟夸自己似的。”祁昭没理他。
宋时行借着林与离开的这段时间,重新看了一遍路线。旧商场是这条路绕不开的点。要么穿楼,要么从楼后侧的小巷翻过去。那条巷子太窄,而且上头有高压线。穿楼虽然危险,但一进一出,路线最短。如果他们进了楼,就能直接到旧医院东侧。这是最好的方向。
林与回来得很快。他从一楼侧窗翻出来,落在地上,像片叶子一样没声。他走到宋时行面前,低声说:“一楼中庭没有东西。但地库入口开着。下面有风往上吹,有声音。”
宋时行问:“什么声音。”
林与想了想,说:“像很多条尾巴在拍水。”宋时行皱眉。秦槐和贺衣昱对视了一眼。
祁昭说:“地库不能进。”
宋时行也抉择说:“我们不进地库。从一楼中庭穿过去,直接上二楼连廊。从连廊出商场,往医院。”
祁昭点头。
杨晓絮说:“上二楼,得走楼梯。楼梯在商场东北角。林与说的地库入口,就在楼梯旁边。”
宋时行说:“所以快。所有人都别往那边看。谁看错了眼,就可能跟下去。”
秦槐打了个哆嗦,说:“你别吓我。”
宋时行面无表情地说:“我没吓你。”
秦槐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七个人进了商场。一楼很暗,光线从破碎的玻璃门照进来,只能照亮前厅一片。空气里漂浮着很多细尘,一呼吸,嗓子里就发痒。宋时行让杨晓絮把口罩再检查一遍。杨晓絮自己先换了一块防源滤片,又给秦槐和贺衣昱递了新的。宋时行没换。他那块还能用。他得把东西省下来。越往里走,越不能随便消耗。
一楼中庭比宋时行想得要大。中间的天井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断裂的扶梯钢架。几具旧模型倒在地上,衣服烂成了黑片。四周的商铺像一个个黑洞,有些被铁网封着,有些门板掉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宋时行有意把队形收紧。他让祁昭走在前,自己和林与在两侧,秦槐与贺衣昱居中,凌宴殿后。杨晓絮被围在中间。这种阵型,是把所有最好的点位都让给了队伍本身。他没有多解释。他知道,如果真出事,从哪个方向来,都能第一时间有人顶上。
走到中庭中心时,宋时行听到了一声极细的响。不是来自地库。是头顶。
他猛地抬头。二楼环廊上,有一个黑影缩在栏板后面,像人,又不像人。那东西看到宋时行抬头,突然发出一声很尖的啸叫,像用指甲刮黑板,又像婴儿在哭。宋时行心一沉。叫声会引来东西。
“上楼!”宋时行低喝。
七人迅速朝东北角楼梯移动。宋时行和祁昭断后。楼梯口就在地库入口旁边。那个黑乎乎的地库门张着,里面冒出的风比外面更冷,像从水底吹上来的。
宋时行扫了一眼,没有多看。他听见地库里有声音。真像林与说的,很多条尾巴在拍水。但他没停。因为头顶又响了几声。那个黑影不止一个,正在二楼环廊上快速移动。
他们刚踏上楼梯,楼上就有东西扑了下来。那是一只很瘦长的东西,四肢像人,但关节反折,皮肤灰黑,脸是平的,没有眼睛。它落地的姿势极怪,脚先碰到墙面,再弹向楼梯。
宋时行一刀横斩,正好劈在它的脖子上。刀像砍进了一层很韧的皮,没有一下切断。那东西怪叫一声,被宋时行一脚踹开,摔在楼梯扶手上,身体扭成一个不可能的弧度。祁昭的雷光补上,把它电得整只缩起来,冒着黑烟滚下楼梯。
“这他妈是什么?”秦槐骂了一声。
“源化人。”宋时行说,“幼体。别打头,切脖子。”
“幼体长这样,成体还了得?!他能装下十个我吧!”秦槐边跑边骂。
“跑快点。”林与说。
二楼环廊上又涌出几只,动作快得吓人。它们像蜘蛛一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爬,嘴里发着那种很尖的嘶叫。
宋时行不再留手。他放出冰霜,把楼梯和环廊之间的地面冻成一片滑面。几只源化人脚下打滑,摔在冰上。祁昭的雷光跟着扫过,把它们电得不能动。两人边打边退,始终把队伍护在身后。
上了二楼,凌宴一挥手,几道风刃把从南侧扑来的两只源化人切翻。贺衣昱守在前面,一拳将一只从上方扑来的源化人砸进墙里。秦槐护着杨晓絮,金系异能全开,把身后玻璃幕墙金属化。
碎裂声、嘶叫声、雷光声,混成一片。宋时行在混乱中喊:“连廊!东侧连廊!”
祁昭也喊了一声:“凌宴,风!”凌宴没回头,风系异能猛推,将挡在前面的几块旧广告架吹飞。连廊露了出来。一条很窄的玻璃廊道,从商场东侧伸出去,横跨在一条内巷上,通向对面旧医院的外墙。
宋时行第一个冲上连廊。玻璃上全是灰,有些地方已经裂了。他没往下看,只看着对面。风在耳边响,整座商场像活了过来。他跑到连廊中间时,脚下突然震了一下。不是他们的人。是地库里的东西撞在了承重柱上。整栋楼都在轻轻发抖。
宋时行回头,看见祁昭就在身后三步。再后面,是杨晓絮、秦槐、贺衣昱、凌宴、林与。所有人都上来了。一个不少。他转身继续往前。连廊在晃,玻璃在裂,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只要过了这条廊,就是旧医院。医院那边相对稳固,至少地库里的东西追不过来。
七个人从连廊冲出去,落在旧医院东墙外的一块平台上。宋时行刚一落地,就挥手让众人贴墙。商场方向,二楼和一楼不断有黑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却都停在连廊口,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挡住。
宋时行盯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那些没有眼睛的脸朝着他们,像在等一个机会。几秒后,那些黑影慢慢退了回去。商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楼里穿出来,带出一阵很腥的气味。
秦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旧城里的东西也太恶心了。我要在这待三天,我能老十岁。”
凌宴也蹲下来,伸手撑墙,脸上没笑:“地库那东西如果出来,我们全得死。它只是撞了一下柱,整栋楼都晃。”
宋时行说:“所以不能回去了。”
他看向旧医院。医院的楼比商场低,但更完整。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大多钉着木板。大门被旧路障堵住。院子里杂草丛生。
宋时行说:“进去。今晚在这过夜。”
祁昭走到他旁边,说:“医院也不是善地。”
宋时行:“但比商场好。刚才那些东西没追过来,说明它们怕医院。这里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拦住了。”祁昭没说话。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你感觉到了什么。”
祁昭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上面。三楼,有人在看我们。”
宋时行抬头。三楼的窗户上有一块木板裂了条缝。他看过去时,那条缝后面的黑影一闪而过。像人,也像没有眼睛的东西。
宋时行握紧刀柄。他说:“那也得进。”祁昭点了一下头。七个人从东墙侧门,走进了旧医院。风从身后追进来,像从商场方向伸来的一只很冷的手,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散了。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他知道,进了这栋楼,今晚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