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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奸细?
只不过抱走了一只狐狸,怎么就成奸细了?
心脏被剑抵着,谢清徵头皮麻了半边,辩白道:“我不是奸细,掌门与闵鹤师姐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那男修冷道:“你若不是奸细?怎会天枢宗的功夫?”
谢清徵想解释“是我娘教我的,我娘是天枢宗的”,可转念想起掌门的叮嘱,吐露身世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麻烦,便只道:“我是不是奸细,你带我去问掌门就好了。”
那男修冷笑一声,道:“掌门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缥缈峰是我们璇玑门的禁地,你破坏缥缈峰结界,擅入禁地,万死难辞其咎!”
谢清徵心头微恼,却还是克制着语气,温言道:“这位师兄,我有没有破坏缥缈峰的结界,你自己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每个月需要来缥缈峰疗毒,莫绛雪给了她进入缥缈峰结界的权限。偏偏疗毒这件事,她也答应了莫绛雪要保密,不能直言。
那男修尚未回应,他身后的一个少女出声道:“冲斗师兄!别和她废话了!她抢走了我的灵宠,又擅入禁地!先把她抓起来拷打一顿再说!”
谢清徵看到那少女,皱了皱鼻子。
不知这大小姐是何方神圣,那名男修转开了脸,竟当真不再听人解释。
他虽是师兄,面对那位少女却流露讨好之意:“紫芙师妹,请放心,冲斗师兄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他收起长剑,目光转向谢清徵,隔空一掌拍出:“小友,请赐教!”
凌厉的掌风袭来,谢清徵闪避不及,胸口似被一块巨石重重一拍,身子如软泥般向后摔去。
李冲斗暗道不好,慌忙收掌。
他身为青松峰的首席大弟子,素有“打抱不平、锄强扶弱”的侠名在外,碍于对方并无兵器在手,又是个小辈,出招之时还特意提醒,这一掌也才使出两分力道,已试出她修为浅薄、几近于无,绝无可能破除缥缈峰结界。
难道是因为莫长老闭关疗伤,结界露出了破绽,这小姑娘才误入缥缈峰的?
他身后的众修士也都吃了一惊,他们亲眼看见谢清徵从缥缈峰走出,料想她能破除莫长老设下的结界,修为必然不弱,哪知冲斗师兄随手一掌,竟能把她打成这样,怕是其中必有误会。
沐紫芙适才躲在师兄身后,不敢太过放肆,这时见谢清徵被一掌拍倒,才走出来,拔出剑,还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我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不过如此!”
血腥味涌将上来,谢清徵无力反驳,挣扎地爬起来,倚坐在一棵竹子上,咳出了一摊血。
她入门还不到一个月,能厉害到哪去?
沐紫芙得意扬扬:“我要划烂你的脸,砍断你的手,看你还敢不敢抢我的东西!”
冰凉的剑锋抵在脸颊上,冷意森森,谢清徵想要后退,却无力动弹,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沐紫芙以为她是害怕得发颤,剑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笑吟吟道:“看你和我差不多大,长得也还算入眼的份上,给你另一条路。第一,把那畜生还我,那是我阿姐送我的东西,你没资格碰;第二,老实交代你怎么进缥缈峰的;第三,跪在我脚边,向我磕头,道歉,求我饶了你!”
她笑靥如花,似是极喜欢这种把人踩在脚底下、肆意羞辱的感觉,偏又生了一副好相貌,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准会觉得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在和同伴顽笑。
谢清徵咬唇不说话,死死瞪着她。
沐紫芙脸上依旧挂着笑:“你这对眼珠子还挺好看,再瞪我试试,我给你挖出来安在狗头上!”
满腔的屈辱感和愤怒感涌上心头,激得谢清徵又一阵咳嗽,咳出的却都是血沫。
有几位女修心有不忍,猜到其中另有隐情,上前拨开沐紫芙的剑,搀扶着谢清徵坐下,为她渡气疗伤。
一个师姐道:“紫芙师妹,你别太过分,璇玑门禁止同门相斗,我已派人去请闵鹤师姐来,等师姐来说清楚再动手不迟!”
沐紫芙瞧着那位师姐,直呼其名骂道:“阮南星你是青松峰的人,不护着我,倒去护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啊?”
阮南星心平气和道:“什么外人内人?大家都是璇玑门的人,你是我的师妹,她也是我的师妹。”
沐紫芙道:“你是我阿姐的徒弟,你不护我,你吃里扒外!”
话音未落,竹林中有道白影闪过,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骤然跃出,闪电般扑向沐紫芙,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李冲斗失声叫道:“紫芙师妹!当心!”
沐紫芙转身避开,灵狐如同鬼魅般贴到她的背上,从背上绕到她脖子上,爪子锋利如钩,在她的脖子上挠出十来道细密的血痕,紧接着,又从她脖颈处钻进了衣服里,犹如一条灵活的蛇,在她的后背、前胸、脖颈、脸上、头上疾速穿梭。
沐紫芙惊惶失措,手忙脚乱伸手抓去,却连影子都没抓到。
几个女修上前,想要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七手八脚帮忙抓了几下,没抓住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反而不小心抓伤了沐紫芙的脸。
李冲斗递出长剑,唰唰唰唰,蓝光四溢,剑招迅疾,凌厉的剑气同样没能伤到灵狐,反而将沐紫芙的左臂割得皮开肉绽。
沐紫芙恼怒至极,抬手一剑砍向他。
李冲斗惨叫一声,捂着右手,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右手的小拇指被沐紫芙一剑削去,滚落在地。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修士都被那团毛茸茸吸引了注意,待反应过来,看到地上裹着鲜血与泥土的断指,不由一阵悚然。
有人喊道:“师兄!快去紫霄峰找素问师姐接手指!”
李冲斗狠狠剜了一眼沐紫芙,拾起地上的断指,连滚带爬地往紫霄峰飞去。
剩余的修士不敢再用剑,忙解下腰间笛子,试图驱逐那灵狐,哪知丝毫不起作用。
这灵狐怎会如此厉害?
沐紫芙惨叫连连,在竹林中四处奔走,试图甩开身上的狐狸,众修士也跟着她四处乱转。
一个人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手忙脚乱的追。
谢清徵倚坐在竹子边,看这场面滑稽,擦了擦唇边的血,忍不住笑了一笑。
这种生死关头不该笑的,谁知道下一瞬沐紫芙的剑会不会朝她挥来,偏偏她就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灵狐果然是只不同寻常的灵兽,复原能力真好,应该不用她操心了。
场面乱作一团之际,一名青衫女子踏剑而来。
那灵狐似是嗅到了危险,忙从沐紫芙身上下来,飞身欲回缥缈峰,结果却砰的一下,被缥缈峰的结界弹飞出去。
谢清徵暗道不好,连忙扶着竹子站起身,想抱它进去躲一躲。
她可以进结界,她手上的东西也可以跟着进去。
可还没等她走过去,那踏剑而来的青衫女子衣袖一拂,轻而易举捉住了灵狐。
那女子左腰悬着长剑,右腰别着一管青光四溢的短笛,挺拔的身姿与四周的绿竹极是相称。
众人见了她,忙不迭俯首行礼,有的喊“师尊”,有的喊“沐长老”。
唯有沐紫芙哽咽委屈:“阿姐!阿姐!你总算来了……”
她的脸上、脖颈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抓痕,血迹斑斑,乍一看去,像个血人。
明明满身伤痕,青衫女子的到来,却令她有恃无恐,那两声“阿姐”,喊得尤为响亮。
谢清徵垂下眼帘,莫名想到早故的娘亲,神情有一瞬的黯淡。
那青衫女子柳眉杏目,肤色白腻,嘴唇甚薄,美得张扬,美得攻击性十足,眉梢眼角的那一丝刻薄与傲慢,与沐紫芙如出一辙。
灵狐被她捏着后脖颈,夹着尾巴一动不敢动。
她停在人群之外,讥讽道:“阿芙,你带着这么多人瞎折腾什么?一个多月了,不但没让这畜生认你为主,还让它把你伤成这样,真是好本事啊。”
沐紫芙跑到沐青黛身边,扯了扯沐青黛的衣角,指着谢清徵,哭诉道:“阿姐!都怪她!要不是她在关键时候抢走了狐狸,这狐狸早就和我结契了!”
她三句话不离“阿姐”,不断哭诉谢清徵如何夺走灵狐、如何使出万象步躲进缥缈峰、灵狐又如何挠伤的她。
她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别人的身上,连带着苛责师姐师兄们无能,没能保护好她,自己刁蛮恶毒的行径,全瞒过了不说。
一旁的修士脸上皆闪过不忿之色,却又无可奈何,怪只怪,自己没有一个当峰主的姐姐。
沐青黛转眼看向谢清徵,一言不发。
谢清徵迎上她凌厉的目光,浑身不自在,嗫嚅着解释道:“沐长老……令妹所谓的关键时候,就是将灵狐割伤、戳伤、鞭笞几顿,再将它堵在一个树洞里,逼迫它结契……”
沐紫芙扯着嗓子喊:“阿姐!她胡说八道!这狐狸好好的!刚才还把我挠成这样!哪里像受过虐待的样子!”
谢清徵心想:“好会睁眼说瞎话,那狐狸奄奄一息的模样你又不是没看过,若不是经过琴曲和潭水的疗愈,哪可能复原得这么快?”
她不愿将莫绛雪牵扯进来,这话只敢在心里说说。
眼前这人是前辈,是一峰之主,谢清徵期盼她能主持公道,哪怕她同时也是沐紫芙的姐姐。
沐青黛却是满脸不耐烦,看也没看那狐狸一眼,随手一抛,将它抛到沐紫芙的怀里。
“丢人现眼的东西,带上这只畜生滚一边去,别碍我的眼!”
说完,她死死盯着谢清徵眉心的朱砂印,一步步靠近。
她衣袖上拂来的冷冷松香,冲淡了谢清徵喉咙里的血腥味。
谢清徵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身后的竹子挡住了退路。
沐青黛站在半步之外,伸手,掐在她的脖颈上,俯身凑到她耳畔,低声道:“谢浮筠与我有血海深仇,你是她的什么人啊?”
声音又低又磁,捏住她脖颈的力道却极重,阴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蝼蚁。
窒息感和眩晕感袭来,脖颈似要被掐断,谢清徵背抵在竹竿上,被迫仰起头,眼中泛起了水雾。
这人似乎认出了她的身份,听上去还和她母亲有仇,难怪掌门不让她吐露自己的身世,原来她的母亲在璇玑门里与人结了仇……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沐紫芙,双手掐在灵狐的脖颈上,似也要将它活活掐死。
她总算知道沐紫芙的傲慢和无礼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这一对姐妹,有病!
竹林中蓦地传来一道清亮的箫声,灵狐猛一激灵,翻身一扭,沐紫芙的手上瞬间多了四个血洞。
沐紫芙凄声喊道:“阿姐!它咬我!”
灵狐挣脱开她的束缚,闪身到丈许之外,忽然之间变得有恃无恐,亮晶晶的小眼睛愤怒地瞪着她们。
沐青黛听到妹妹的呼喊,略一分神,手上力道松开不少。
谢清徵也趁机挣脱开来,却没有逃走,而是猛一低头,张口就往沐青黛的手上狠狠咬去。
沐青黛没有丝毫提防,但觉手掌剧痛,低头一看,手掌给人死死咬住。
谢清徵咬住她不松嘴,牙齿越发用劲,直咬得她鲜血淋漓。
沐青黛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还以为是个哑巴,原来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有人踏着斑驳日光缓步而来,沐青黛眯了眯眼,微一抬手,震开谢清徵。
若是心怀杀意,这一震,大可以轻松将人震得筋脉尽断,可她沐青黛是何等人物,岂会同小辈一般见识?
她不屑对一个小辈下杀手,只将人震得踉跄后退,旋即化去手上鲜血,负手而立,望向竹林,瞳孔里映出一道翩然如鹤的身影。
来人一袭白衣,身负长琴,手握玉箫,出尘若仙。
璇玑门中,白衣红纹,琴箫双修的,只有一人。
云韶流霜,莫绛雪。
众修士俱是心神一震,只觉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们原本一齐注目沐青黛,莫绛雪一出现,他们的目光情不自禁都被莫绛雪吸引了去,惊艳之余,连忙躬身行礼。
唯有沐青黛收了视线,望向自家妹妹,冷笑道:“阿芙,那畜生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挠你咬你,是云韶君替阿姐管教你呢。”
“云韶流霜”是玄门中人赠莫绛雪的雅号,她年纪轻轻,名望却高,沐青黛与她地位相当,不便直呼其名,便只尊称她的雅号。
莫绛雪年轻一些,又是客卿,按规矩应主动向沐青黛行礼,但她生性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便只站在谢清徵三步之外,半垂着眼睫,目光探向谢清徵。
谢清徵倚靠在竹边,胸口起伏得厉害,脖颈处指印鲜明,红唇带血,一双明净的眼睛亦是充血发红,神情看上去既愤怒又可怜,好像连呼吸都在颤抖。
莫绛雪没有出声安抚,望向沐青黛,神色淡漠,犹似覆了一层寒霜。
沐青黛出言相讥:“云韶君不好好待在缥缈峰养伤,怎么管教起别人家的孩子了?”
莫绛雪冷冷回应:“沐峰主也知道,这是在缥缈峰,不是青松峰。”顿了顿,又道:“十四岁的人,不算孩子了。”
谢清徵抱着竹子,气得眼泪在眼眶打转,此时听到莫绛雪开口说话,仰头看去,心中怒气顿时消散不少。
她的语调波澜不惊,正经得要命,最后一句话偏又让人听出一丝揶揄之意。
沐青黛一看她这副不动声色的清高架子,就满肚子怒气,偏偏不好正面发作,只好去骂沐紫芙:“也是,我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沐家家主了,沐紫芙你呢,还是个没断奶的废物!”
沐紫芙低头抹泪,被数落得不敢吭声。
见缝插针骂完了妹妹,沐青黛将手按在腰间的青笛上,话锋一转:“我那对不争气的父母死得早,我们姐妹俩自幼失了教养,云韶君既有心管教,那就让我也讨教一下。”
此话一出,杀气顿现。
青黛、紫芙,南星,都是中药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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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冤家聚头(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