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朝此番遣使是为商议鲛族年贡份例,索上品鲛珠两斛。
在符泽来之前狭昼就已命鲛三番两次检查过来使的身份了,可以确定这些人确乎是奉宸帝之命而来。但符泽仍留有疑心。
她面上不显,长腿交叠靠在玉椅上,语气有几分不快:“姜鸿胪*,三十年前的国祀那回皇帝亲口应过鲛族年贡五十年不涨——怎么,不作数了?”
姜宣崇笑得文雅,道:“泽君此言差矣,圣上不过想再就此事商议商议——怎会不作数呢。”
“都打多久交道了,别跟吾耍什么口舌。”符泽抬眸,不耐道,“上品鲛珠出产不易,若要年贡两斛姜鸿胪就请回吧,我族供不起这座大金佛。”
姜宣崇还是温声细语的:“若非两斛,泽君的意思是……”
“照例半斛。缺的尔等去别处索去吧,想必先帝当年的陪葬里还剩不少。”符泽学着姜宣崇的语气慢条斯理道。
这话恶意太大,一旁陪使的御前侍郎听不下去了,拍案道:“鲛王君,话可不能乱说!”
符泽终于将目光分了点给这人。她朝这粉面男子一笑:“嗯……那可太抱歉了。”
符泽身为鲛族王君,容貌之盛可以说是冠绝宸朝。隔着这么点距离下直面美人的笑还能不恍惚的心性得是一等一的强悍。
御前侍郎显然没有这么硬的心性。苗青愣了愣,倒吸一口气,埋下微红的脸不说话了。
符泽心中轻鄙,转头朝姜宣崇道:“姜鸿胪还有要说的么?鲛族事务繁多,若没旁的事就不多留二位了。”
照符泽以往的经验,彼此都是有身份的人物,逐客的话说到这份上,就应当找个台阶下了。但姜宣崇看着软和,意志之坚定却非常人之所及。他跟没事人似的开口:“我等奉皇命而来,若是因泽君寥寥几句就打道回府,岂不是有敷衍圣上之嫌?若泽君今日还有事务,不妨另择一日再作商议……”
符泽被他絮叨得心烦,冷笑道:“姜鸿胪尽职尽责真值得钦佩。”
姜宣崇和气道:“泽君过誉了。”
“今日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二位……”符泽兀自起身,抬头对上姜宣崇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心头忽然划过一丝怪异的不安。符泽迅疾探出神识在这两人身上刮了两圈,一无所获。
“……二位是朝中重臣,郡中住所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就且先在府中歇下吧。”符泽赶人出去的话头陡转,三两下把人安排到了眼皮子底下。
姜宣崇似乎没觉察到符泽的停顿,从善如流道:“那就多谢泽君好意了。”
二人入住鲛王府第一日,姜宣崇来书房询问符泽事务日程,被狭昼挡了回去。
第二日,苗青多次妆饰路过书房——天晓得他出使为什么会带这么多套服饰——被狭昼拦下。
第三日,姜宣崇在书房外三番询问面见鲛王的时间,态度温和言辞周全,被狭昼挡……狭昼挡了一个半时辰挡不下去,进书房后传了鲛王令请人回去休息。
第四日,姜宣崇照例来到鲛王府书房外请见。狭昼颊上涛纹都失了色彩,行尸走肉般进了书房禀报。符泽于心不忍,终于松口应了下午再度于后厅商议。
虽说狭昼受不了他们文人的念叨,但她也清楚符泽并非无缘无故拖着会见,等符泽真松口再议后又犹疑起来:“王君,真今日就见他们吗?”
符泽看着手里的金页,上头写满了这两人的各项信息。她轻蹙着眉,再度看罢金页上的文字,低声道:“既然查不出什么名堂了,不如再会会这位鸿胪少卿。”
符泽轻轻扔下金页,心里怪异的不安仍在作祟,却始终揪不到来由。
“狭,叫一队鲛卫传令海宫召羲回来,鲛卫留守海宫。这些日王府和海宫尽数戒严。午后随我去议事。”
狭昼俯首:“是!”
·
午后,鲛王府后厅。
姜宣崇早早带着苗青来到后厅坐等鲛王来。
苗青揽着铜镜自照,不时一正发冠,抱怨道:“姜少卿,王君都还没来,你这么早叫我过来做甚。”
姜宣崇温声道:“礼节不可少。”
“礼节能让鲛王应了我们么?”苗青拿眼梢一瞥他,“明明就是个完成不了的事儿,还……哼。”
苗青止住话,又左右看了镜子几眼,朝姜宣崇道:“诶诶,我发冠正了没?”
姜宣崇仔细看了眼:“正了。——发冠很好看。”
苗青收起镜子,得意道:“那是,这可是御赐的物件。”
“原来如此。苗侍郎不愧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苗青奇道:“唷,姜少卿原来也这么会夸人呢。”
姜宣崇笑了笑,没再多言。
两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鲛王。
符泽带着狭昼款步进厅入座。她毫无迟到的歉意,只靠在椅上,示意姜宣崇可以开始他的游说了。
姜宣崇却没急着开口。他看了眼侍立在旁的狭昼,委婉道:“我等商议要务,王君身边这位……”
符泽撩起眼皮:“贵府副官难道不负责协理要务?”
“哦,”姜宣崇了然,“原是鲛王副官,失敬。”
听他这么说,符泽却将话锋一转:“罢了。狭,你在厅外候着吧。”
狭昼听她这么吩咐,立马道:“王君?!”
符泽指尖敲了几下扶手,有些不耐:“嗯?”
狭昼一下噤了声。她沉默几瞬,躬身退了出去。
符泽看也没看狭昼一眼,只看着姜宣崇道:“姜鸿胪这下可满意了?”
姜宣崇笑道:“王君哪里的话。”
他清咳一声,言归正传:“前些日王君说上品鲛珠出产不易,然而我等并不清楚上品鲛珠是如何出产的,王君此话并非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鲛珠中的上品源自上神恩赐,”符泽轻描淡写道,“自然不是吾等所能控制的。”
姜宣崇抬眼看向符泽:“哦?当真如此吗?”
符泽勾唇冷笑道:“吾若说不,姜少卿能耐吾何?”
眼看氛围剑拔弩张起来,苗青迟疑片刻,豁出去道:“你们不要吵了!——不是要谈年贡的事儿吗?”
“……多谢苗侍郎提点。”姜宣崇摆正前倾的身子,“那便来说年贡。王君当真不接受两斛?”
符泽道:“吾怎么不知如今宸朝已经收耳聋智残之人入朝为官了。”
姜宣崇这几日下来对鲛王的冷嘲热讽已充耳不闻,接着道:“两斛和半斛确乎有差距,但宫中上品鲛珠紧俏,王君看……今年先贡一斛半如何?圣上只要鲛珠,旁的给王府什么恩赐都不计较。”
“唔,那可真是好大的手笔。”符泽剔着指爪,随手往手边的鲛绡上一刮,不阴不阳刺了句。
苗青这才注意到她拿一匹千金的鲛绡垫椅子,眼都绿了。夏日他向皇帝请一匹鲛绡做夏衣,被皇帝驳了回去,若非苗青乖觉换了请求,说不准这御前侍郎就换了个人做了。
姜宣崇没注意到这点,再接再厉道:“所以王君您看……”
符泽剔完指爪,似笑非笑道:“没什么能打动吾的了么?看来宫中也不紧缺,那就更不必提涨年贡了。”
姜宣崇苦笑道:“王君,我也没有越俎代庖的本事,确实给不了您什么承诺。”
符泽觉得无趣,起身要走。苗青见势不对,忙给她沏茶:“王君别急着走嘛,凡事好商量,您先喝杯茶啊……”
符泽睨他一眼,当真坐了回去,捏起茶盏呷了口。
见符泽赏脸,苗青来劲了,高高兴兴给姜宣崇和自己也倒了茶,优雅端茶嘬了好几口。
唔,这茶味道还不错!苗青喝得更高兴了,对鲛王府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姜宣崇随意喝了口茶,看着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冠冕堂皇的理由。符泽有一搭没一搭刮着茶叶,透过盖沿看鸿胪寺少卿,心道:“这就没了?”
两人一鲛相对沉默良久。符泽没了兴致,撂下空茶盏推到茶壶边,道:“既然姜鸿胪没话可说了……”
姜宣崇忽地抬头,喉间“咯咯”两声,神色怪异:“我——”
不对。符泽金瞳骤缩当即后撤,孰料姜宣崇一个文人却反应如电,左手霎时就抓住了符泽精工纹饰的袍袖。
苗青被吓傻了,蹿起来道:“姜宣崇你干——!”
符泽一手翻指割断袍袖,另一手朝姜宣崇当胸一掌,厉声喝道:“滚开!”
姜宣崇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谁也不知道鸿胪寺少卿哪儿来这么强的修为和身法。
苗青哪见过这种情形,叫得堪比烧水壶。符泽一把护着这人且挡且退,侧目瞥过后厅入口。偌大的动静还没引鲛来,必然是下了阵法。
“无耻之徒!”符泽躲避间翻过玉椅,指尖翻飞敲了数下,冷然斥道。
苗青发冠上的簪子早掉了,听到这话更是呜呜咽咽地委屈得不行:“怎么会这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皇上……”
这时厅外阵法“喀嚓”一声,姜宣崇闻声眼中凶光一闪,动作愈发狠戾。
狭昼接到符泽信号,当即破开阵法闯进内厅。她看见厅内情形,心头发紧失声叫道:“小心!”
符泽隔空下令:“封锁王——!”
符泽的声音骤停。
苗青缩在符泽身后,木然仰头看着符泽的身影,张着嘴却喉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瞳仁止不住地颤。
就在他眼前,一只臂膀连肩飞出,鲛人微凉的血兜头瓢泼洒了他满脸。苗青透过那层血,对上一双漠然的眼。
苗青浑身开始发抖。
他失声了。
“王君——!”狭昼飞身而来拦住发狂的姜宣崇,几乎吼破了音。数队鲛卫怒吼着扑上前死死挡住一切攻势。
符泽只觉自己闪身后左侧一凉,紧接着痛感如海啸般没顶,眼前一瞬发黑。她金瞳骤然散开,紧接着缩成针尖大。
耳中响起尖锐的嗡鸣,声音越来越大。符泽四肢和脸颊上开始浮现层层鳞片,她粗喘着缓缓抬头,赤金的眼瞳越过鲛卫锁住那道挣扎的身影,发出一声极尽焦躁和愤怒的低吼。
狭昼腹部被姜宣崇手上真气划了数下汩汩流血,但她的指爪趁隙成功卡住姜宣崇的脖颈将人摔翻在地,五名鲛卫顺势挑断了姜宣崇手脚经络,将人紧紧按在地上。
符泽的指爪在鲛身和人身间不住变换。她踱步上前,没走几步被狭昼扑住了。
“王君、王君!”狭昼顾不上自己,死死捂住符泽左肩的伤,急声道,“您先止血!”
符泽似乎才清醒了些。她用灵力封住自己和狭昼的伤,深深闭眼,缓了片刻才拨开狭昼的手,径直走向被控制住的姜宣崇,垂眸看去。
姜宣崇头面朝下压住,觉察到符泽靠近,口中咳出血沫,神志似乎已经模糊了。
狭昼克制着把这人一爪掏心的冲动,咬牙问道:“王君,如何处置这人?”
符泽呼吸还不稳,半晌后冷冷道:“找人来治,好好审问。”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趴伏在椅后的苗青身上:“那人也捎上。”
一名伤势较轻的鲛卫便上前提起苗青,孰料刚把人沿领一提,乌紫乌紫的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鲛卫把人翻过来检查一番,愕然道:“王君,这人已经身亡!”
符泽眉头一蹙,蓦然回首。被鲛卫压着动弹不得的姜宣崇似乎觉察到符泽的目光,恍惚一笑。他口中喃喃说了什么,整个人开始痉挛,紧接着口鼻呛出乌血,直直抽了数下,不再动弹了。
符泽不顾伤势疾步上前蹲下检查,只见姜宣崇彻底断了气,死相那是相当难看。饶是如此,他嘴角却还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符泽眉头紧锁,问道:“这人刚刚说了什么?”
数名鲛卫摇头不知。离姜宣崇最近的那名鲛卫犹疑道:“似乎是……‘来日见’。”
符泽沉默一瞬,起身道:“不必理会。处理干净。”
这时,后厅口飞奔进一道身影。羲泽扫眼将厅内情况尽收眼底,看见符泽时头脑一懵,眨眼就冲了过去,声音发抖:“母君?”
他朝周边的鲛暴喝:“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来了。”符泽见到羲泽,抬手揩了下糊了半张脸的血迹,微微颔首道,“剩下的交予尔了。”说罢她身体一软,悄无声息倒在了狭昼怀中,口角微张,渗出一点血。
“母君?母君?!——去取府中的百解丸药,快!”
羲泽抖着手抄起符泽往冰池赶。狭昼放轻手脚收起符泽的断臂,率一队鲛卫紧随其侧,迅疾低声说了事件前后。
“宸朝……”羲泽死死咬着牙,不由闭目,心头痛得发颤。
“去查。”少鲛王厉声喝令,“这件事,给我彻头彻尾地查!”
*鸿胪:鸿胪寺,古代外交部门,掌管外交事务,本文此处借用该部门,独立于现实历史背景。
文中鲛族受封宸朝,按理来说两方交涉不算外交事务,但是宸朝认为鲛族仍为外族,因此由鸿胪寺出面交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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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十八 鲛王怒